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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月下对酌 日子在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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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平静与规律中滑过。沈清歌的身体如同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新叶,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生机。每过三五日,她能感觉到内息的流转比前一日更顺畅一丝,虽然距离巅峰时期依旧遥远,但那份逐渐取回掌控力的感觉,令人心安。
“解惑斋”的新规似乎真的为她筛掉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每月九卦,预约者非富即贵,或真有疑难,倒让她省心不少。偶尔有不信邪或想凭财势砸开门路的,都被周管事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安仁坊的小院,在大多数时间里,保持着一种闹中取静的安然。
顾停云每隔几日便会来一次,时间不定,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他不再总是带着药材或补品,有时只是空手而来,在院中石凳上一坐,与她闲聊几句京中动向,或是沉默地看她摆弄药材、翻阅书卷,待上一盏茶或半个时辰便离开。
他的到来自然且随意,仿佛只是顺路经过。但沈清歌知道,以镇北王府与安仁坊的距离,以及他繁忙的军务政务,这“顺路”实在牵强。
她并未点破,也习惯了这份看似平淡的关切。两人之间的相处,因着南疆生死与宗庙封印,早已超越寻常的医患或合作者关系,多了几分无需言明的默契与……亲近。
这一日,恰是月中,月华如水。
顾停云来时已近戌时末(晚上九点),院门未闩,他轻轻推开,便见沈清歌独自坐在槐树下,面前石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青色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在月光下侧影清冷,却莫名透着几分闲适的家常气息。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是他,眼中并无惊讶,只微微颔首:“王爷来了。正好,今日得了些新鲜的藕带和脆笋,云岫拌了两个小菜。我酒量浅,王爷若无事,不妨对酌两杯?”
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已约好。
顾停云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暖意。他走到石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色泽清亮、香气微醺的酒壶:“桂花酿?”
“嗯,西市‘刘记’的十年陈,不烈,适口。”沈清歌执壶,为他斟满一杯,又为自己倒了浅浅一个杯底,“我还在服药,只能略沾唇。”
顾停云端起酒杯,桂花的甜香混合着酒液的醇厚气息扑鼻而来。他甚少饮酒,尤其是这种甜香型的,但此刻却觉得这气味与这月色、这小院、以及对面的人,意外地契合。
两人碰杯,轻啜一口。
酒液温润,带着桂花的清甜滑入喉间,留下一股暖意。
“味道如何?”沈清歌问。
“不错。”顾停云放下酒杯,看向她。月光下,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眼眸清澈,因着浅酌,颊边浮起极淡的绯色,冲淡了平日那份过分的沉静,添了几分明媚生动。
“你气色好了许多。”他道。
“孙院正的药方见效,自己也感觉松快多了。”沈清歌夹了一筷脆笋,慢慢吃着,“王爷近来似乎清减了些,可是政务繁忙?”
顾停云近日确实忙。南疆善后、边军轮换、朝中因沈震罢官空出的位置引发的暗涌……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费心。但这些,他并不想多提。
“尚可。”他简略答道,也拿起筷子尝了尝小菜。藕带酸辣爽脆,笋丝鲜嫩可口,都是极简单的家常味道,却意外地开胃。
两人就这样,在溶溶月色下,就着两碟小菜,一壶淡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沈清歌说起今日来问卦的一位老先生,是国子监的退休博士,因家中藏书楼闹“鬼影”,疑心是亡友魂念不散,惶惶不可终日。她去看过,发现不过是因书架年久松动、夜间鼠蚁活动加上月光投影造成的错觉,顺便帮他加固了书架,驱了鼠蚁,老人千恩万谢。
“有时人心中的恐惧,比真实存在的鬼魅更耗人精神。”她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
顾停云听着,眼中泛起笑意。他能想象她一脸平静地帮老博士抓老鼠、修书架的样子,与传闻中那位能通鬼神、算无遗策的“玄真夫人”形象相去甚远,却……格外真实可爱。
他也说起军中一件趣事:麾下一名年轻校尉,爱慕城中绣坊的一位姑娘,苦于不知如何表达,竟异想天开托人打造了一对轻巧的玄铁护腕,上面让匠人细细錾了缠枝莲纹,想当作定情信物送去,又怕姑娘嫌粗糙,纠结不已。
“后来呢?”沈清歌听得有趣。
“后来我告诉他,既是用心准备的,便大胆送去。若那姑娘只看重花哨精美,不识他这份笨拙心意,也不值得他倾心。”顾停云道,“三日前,他欢天喜地来报,姑娘收下了,还回赠了一方亲手绣的汗巾。”
沈清歌莞尔:“王爷还会给人做姻缘指点?”
“算不上指点。”顾停云摇头,“只是觉得,真心可贵,莫要因胆怯或顾虑,错过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沈清歌脸上,月光下,那眼神深邃而专注。
沈清歌心头微微一动,仿佛被他目光烫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又抿了一口。酒意很淡,却让她觉得脸颊似乎更热了些。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只有晚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
“说起来,”顾停云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陛下前几日问起你,说若你身体大好了,可否入宫一趟。皇后娘娘似乎也有些……困扰。”
“皇后娘娘?”沈清歌敛去方才那一丝异样,正色问道,“是凤体违和,还是宫中又有什么不妥?”
自南疆邪香案后,宫中经过一番清洗,理应安稳不少。
“并非邪祟之事。”顾停云略一沉吟,“是……子嗣。”
沈清歌恍然。帝后成婚数年,中宫一直未有喜讯,这确实是压在皇后心头的一块大石。寻常太医或许只能调理身体,但若涉及一些更玄妙的气运、风水或是……因果层面的妨碍,便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陛下和娘娘的意思是,想请我看看?”沈清歌问。
“嗯。陛下说,不强求,全看你身体恢复情况,也不需你保证什么,只当是……请高人帮忙参详参详。”顾停云道,“你如今有‘玄真夫人’的封号,偶尔入宫为皇后请个平安脉或看看风水,也说得过去。”
沈清歌思索片刻。她与皇后有过接触,对那位性情温婉却又不失坚韧的女子颇有好感。于公于私,若能帮上忙,她并不推辞。只是……
“我如今灵觉未复,许多手段施展不出,恐怕未必能看出什么。”她坦言。
“无妨。陛下和娘娘都明白。你只需以你所学,尽你所能即可。”顾停云看着她,“况且,宫中御医、钦天监皆在,你并非独力承担。”
这话既是宽慰,也点明了此事的性质——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集思广益的“咨询”,而非将全部压力置于她一人肩上。
沈清歌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待下月初,我身体再好些,便入宫一趟。”
“好,我来安排。”顾停云应下。
两人又闲聊几句,酒壶渐空,小菜也见了底。
月色愈发皎洁,将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顾停云忽然道:“你院中这棵槐树,生得极好。”
沈清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树,笑道:“是啊,当初租这院子,便是看中了这棵树。夏日遮阴,秋日听风,冬日看雪,春日……还能摘些槐花蒸糕。”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这小院,这棵树,已成了她在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家”。
“槐树乃木中之鬼,阴气偏重,寻常人家并不喜种于院中。”顾停云道,“你倒是特别。”
“阴气重,却也聚气、安魂。”沈清歌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况且,气之阴阳,在于调和。院中生气充沛,人居其中,心正神清,区区一棵槐树的阴气,反而能中和燥意,让人心绪宁静。王爷不觉得,在此处坐着,比在那些雕梁画栋的厅堂里,更自在些吗?”
顾停云深以为然。他身份尊贵,出入皆是高堂广厦,但唯有在这方简陋却生机盎然的小院里,能真正卸下心防,感到片刻的松弛。
“确实。”他低声应道,目光再次落在她映着月光的侧脸上。
许是酒意,许是月色太美,许是这难得宁静的氛围,一些平日里绝不会宣之于口的话,悄然浮上心头。
“清歌。”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不是“沈姑娘”,而是更亲近的“清歌”。
沈清歌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看他。
顾停云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眸,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
“南疆之事,宗庙疗伤……你为我,为大周,付出的太多。”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曾说过,救命之恩,顾某铭记于心。但如今想来,那并非仅仅是‘恩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凝聚勇气。
“我顾停云半生戎马,见惯生死,自问心志如铁,鲜少为外物所动。但遇见你之后,许多事……都不同了。”
沈清歌的心跳,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可闻。她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冷峻寡言的男人,此刻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剖白着心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知这是否便是世人所说的‘倾慕’。”顾停云继续道,语气坦诚,“我只知道,见你涉险,我会心急如焚;见你重伤,我心如刀割;见你安然,我便觉得……这世间还有许多值得期待之事。”
“我不擅风花雪月,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只知道,我想护着你,想看你平安喜乐,想……今后的日子,能有你相伴。”
他说得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却字字真挚,重若千钧。
月光流淌,晚风温柔。
沈清歌久久不语。她并非懵懂少女,顾停云的心意,她早已有所察觉。只是当这份心意如此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时,她依然感到一阵心潮起伏。
她想起乱葬岗初醒时的绝望与孤勇,想起京城立足的步步为营,想起南疆并肩作战的生死与共,想起宗庙之中他以意志为桥、将守护烙印在她神魂深处的决绝……
这个人,在她最狼狈时未曾轻视,在她展露锋芒时给予尊重,在她身陷绝境时不惜一切相救,在她安然归来时默默守护。
他见过她最不堪的样子,也见过她最耀眼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与他相处,她感到舒适、安心,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无需伪装,无需算计。
这份感情,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萌芽、生长,只是她一直忙于应对各种危机,未曾细细审视。
如今,风雨暂歇,岁月静好,这份情感便如同月下的槐花,悄然绽放,香气袭人。
“顾停云。”她终于开口,唤了他的全名,声音清泠,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顾停云屏息凝神。
“我这个人,其实很麻烦。”沈清歌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我记仇,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我不喜欢依附于人,也不喜欢被束缚。我来自一个……或许你无法理解的地方,有很多与你认知不同的想法。我的前路,或许还有许多未知的风险。”
她顿了顿,缓缓道:“即便这样,你也觉得……‘值得期待’吗?”
顾停云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值得。”
他向前倾身,目光灼灼:“你的麻烦,我来解决。你的仇,我帮你报。你不喜依附,我便做你并肩同行的伙伴,而非束缚你的枷锁。你的过去与想法,我或许不能全然理解,但我愿意去听、去懂。至于风险……”
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顾停云此生,何惧风险?若前路有风雨,我为你执伞;若有险阻,我为你开路。我只怕……你不需要我。”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听不出的忐忑。
沈清歌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被暖流温柔包裹。
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清丽绽放,眼波流转,熠熠生辉。
“顾停云,”她端起自己那只剩下浅浅杯底的酒杯,向他示意,“你说了这么多,酒都要凉了。”
顾停云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
两只酒杯再次轻轻相碰。
“以后,请多指教。”沈清歌轻声道,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顾停云也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嗯,请多指教。”他郑重应道。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院中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一刻轻轻喝彩。
无需更多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月明风清,佳人在侧。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