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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凤仪之请 ...

  •   约定入宫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三。

      清晨,沈清歌起身时,特意换上了一身略显正式的衣裙。依旧是素雅的月白色,但料子是皇后之前赏赐的云锦,触手温润,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简洁的缠枝莲纹,既不失礼,又不过分张扬。头发绾成简单的随云髻,簪着皇后赏的那支羊脂白玉兰簪。略施薄粉,遮掩了久病初愈的些许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清雅端方,气度沉静。

      顾停云的马车准时等在巷口。他今日也穿得比平日正式些,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少了些战场煞气,多了几分亲王威仪。见沈清歌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伸出手,扶她上车。

      “不必紧张。”马车启动后,他低声道,“陛下和娘娘都是明理之人,只是寻常问询。”

      沈清歌点点头:“我晓得分寸。”

      她对这次入宫并无太多忐忑。一来皇后与她有旧,性情宽和;二来皇帝对她的能力有所了解,且顾停云提前打过招呼,期望值管理得当;三来她心态已然不同,不再是最初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在夹缝中求生的孤女。

      马车驶入宫门,经特殊通传,径直来到了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外。

      凤仪宫依旧宁静雅致,廊下宫人安静侍立,见到顾停云与沈清歌,纷纷屈膝行礼,动作轻悄,训练有素。

      早有宫女入内通传,片刻后,帝后身边的掌事大宫女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王爷,沈夫人,陛下和娘娘在暖阁等候,请随奴婢来。”

      “沈夫人”这个称呼,让沈清歌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接受。这是对她“玄真夫人”封号的尊称,也点明了今日她是以“外臣(女)”身份应召入宫。

      暖阁内,皇帝周景琰与皇后林氏正对坐弈棋。见二人进来,周景琰放下手中棋子,笑道:“停云和清歌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顾停云与沈清歌依礼参拜后,在帝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沈清歌悄悄抬眼,看向皇后。数月不见,皇后林婉清的气色比她记忆中南疆邪香案刚解时好了许多,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淡去,面色红润,眼神平和,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盼与隐隐的焦虑。

      “清歌,身子可大好了?”皇后率先开口,语气温婉关切,“本宫一直惦记着,只是怕扰你静养,未曾召见。前些日子送去的补品,可还合用?”

      “多谢娘娘挂怀,臣女已无大碍。娘娘赏赐皆是珍品,于调养大有裨益,臣女感激不尽。”沈清歌欠身答谢,态度恭敬而不卑怯。

      “那就好。”皇后欣慰点头,“你于本宫有救命之恩,于社稷有大功,不必如此拘礼。今日请你来,一是想当面看看你恢复得如何,二是……”她顿了顿,看了皇帝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赧然,“确实有一事,想请你参详参详。”

      周景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的沉稳:“皇后心系子嗣,乃是常情。宫中御医、太医院众卿,乃至钦天监,皆已尽心尽力。然此事……或许涉及些许玄妙机缘,非药石风水所能尽解。清歌你见识非凡,又曾化解宫闱阴邪,故而想听听你的看法。你不必有压力,看出什么便说什么,看不出亦无妨。”

      话说得十分委婉客气,给足了沈清歌余地。

      沈清歌肃容道:“陛下、娘娘信任,臣女自当尽力。只是臣女先前重伤,灵觉未复,许多探查手段难以施展,恐有疏漏,还请陛下娘娘见谅。”

      “无妨,你尽管施为便是。”周景琰摆手。

      沈清歌定了定神,先是仔细端详皇后的面相。以她如今的眼力,只能看个大概:皇后命宫(印堂)光明,气色红润,显示近期并无邪祟侵扰或运势阻滞之象。夫妻宫(眼尾)平满,显示帝后感情和睦。子女宫(眼下)……略有些暗淡,但并非全无生气,更像是长期期盼焦虑导致的“气滞”,而非先天缺陷或外力强行阻断。

      她又请皇后伸出右手,仔细诊脉。皇后的脉象平稳有力,只是略微有些细弦,是思虑稍过的表现,肝肾气血并无大亏,从医学角度看,身体条件完全适合孕育子嗣。

      “娘娘凤体康健,气血调和,从脉象与面相看,并无明显妨碍子嗣的病灶或邪气侵扰。”沈清歌收回手,如实禀报。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强笑道:“御医们也多是这般说。看来,许是本宫缘分未到。”

      周景琰拍了拍皇后的手,以示安慰,看向沈清歌:“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发现?比如……宫中风水布局,或是否有些……不易察觉的‘妨碍’?”

      沈清歌沉吟片刻,道:“臣女灵觉有限,难以感知细微能量流转。但若陛下娘娘允许,臣女可否在凤仪宫内走一走,观其格局气韵?另外,娘娘日常起居、饮食、佩戴之物,若有特别之处,或可一观。”

      “自然可以。”周景琰当即应允,“婉清,你陪清歌走走。停云,你随朕来,正好有些军务与你商议。”

      这是有意让皇后与沈清歌单独说话,更自在些。

      皇后起身,亲自引着沈清歌在凤仪宫内缓缓行走。沈清歌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宫殿的方位、布局、门窗开合、植被摆设。凤仪宫坐北朝南,格局方正,采光通风极佳,院内花木繁盛却不过于密集,整体气韵开阔明亮,生机盎然,并无风水上的明显忌讳。

      走到皇后日常起居的内殿,陈设清雅华贵,多以暖色调为主,点缀着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葡萄纹样。香炉中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气息宁神。一切都符合中宫气度,且利于营造温馨安宁的氛围。

      “这香,是娘娘日常所用?”沈清歌问。

      “是,自南疆那事后,宫中香药局彻底清查,如今所用皆是反复查验过的稳妥香料。此香有安神助眠之效。”皇后答道。

      沈清歌点点头,香无问题。

      她的目光扫过梳妆台、多宝阁,最后落在皇后腕间一枚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上。那镯子水头极好,颜色均匀,是难得的珍品。

      “娘娘这镯子,似乎戴了有些时日了?”沈清歌状似随意地问。

      皇后摸了摸腕间玉镯,眼中泛起温柔之色:“这是本宫入主中宫那年,母亲所赠,说是家中祖传的老玉,能养人护身。这些年,除了祭祀大典需按制佩戴其他饰物,平日鲜少取下。”

      “能否借臣女一观?”沈清歌请求道。

      皇后依言褪下玉镯,递给沈清歌。

      沈清歌接过,入手温润,的确是上好的翡翠。她凝神细看,镯身内里似乎有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棉絮状纹路,但这是天然翡翠常有的特征,并非异常。她尝试调动微薄的内息去感知,只觉得镯子气息温和,带着长期被人佩戴后沾染的、属于皇后的柔和气韵,并无任何阴邪或不妥。

      她又仔细看了看皇后今日佩戴的其他首饰、荷包,甚至寝殿内悬挂的画卷、摆放的瓷器,皆无发现。

      回到暖阁,皇帝与顾停云已议完事,正在喝茶。

      见她们回来,周景琰问道:“如何?”

      沈清歌如实回禀:“凤仪宫格局大气,风水上佳,娘娘日常所用之物,臣女亦未察觉有何不妥。娘娘凤体安康,脉络通畅,按理……不应久无子息。”

      她顿了顿,看向帝后二人,斟酌着词句:“请恕臣女直言。子嗣之事,除却身体康健、环境适宜,亦讲求‘机缘’与‘心念’。有时过于期盼焦虑,思虑成结,反而不利于气血平和,有碍‘机缘’降临。不知娘娘平日……是否对此事思虑过重,以致心神难以真正放松?”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可能是心理压力太大了。

      皇后闻言,怔了怔,随即苦笑:“清歌所言……或许不差。本宫身居中宫,绵延皇嗣乃是本分。这些年,眼见陛下子嗣单薄,宗室朝臣虽未明言,但私下议论……本宫岂能不知?越是如此,心中越是焦灼,虽表面强作镇定,夜里却时常难以安枕,即便服了安神汤药,梦中亦时常为此事惊醒。”

      她说着,眼中已泛起泪光,显然积压已久。

      周景琰握住皇后的手,叹了口气:“是朕疏忽了,给你太大压力。”

      沈清歌心中明了。皇后这是典型的“心理性不孕”,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很难被理解和解决。身体无病,但强大的心理压力和焦虑影响了内分泌和身体机能的自然运转,导致受孕困难。

      “娘娘,”沈清歌温声道,“臣女斗胆进言。子嗣固然重要,但娘娘的凤体与心境,更为紧要。若因思虑伤身,反而不美。或许……娘娘可以尝试暂时将此事放下。”

      “放下?”皇后茫然,“如何放下?”

      “譬如,暂时搬离宫中,换一处环境清幽之地静养些时日,远离朝堂宫闱的纷扰与无形压力。”沈清歌提议道,“娘娘不是赏了臣女一处城外的温泉山庄吗?那里环境清静,山水怡人,温泉亦有舒筋活络、安神定志之效。娘娘若不嫌弃,或可前去小住一段时日,只当是散心休养,莫再想着子嗣之事,让身心彻底放松下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

      这个建议,既利用了现有资源(皇后赏赐的山庄),又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换个环境,切断压力源,进行心理调节。

      皇后眼睛微亮,看向皇帝。

      周景琰略一沉吟,看向沈清歌:“依你看,需要多久?”

      “短则一两月,长则三五个月。关键在于娘娘能否真正放松心绪。”沈清歌道,“期间,娘娘可寻些自己喜爱之事来做,比如侍弄花草、读些闲书、练习书画,甚至只是泡温泉、散步、赏景,怎么自在怎么来。臣女也会根据娘娘情况,配制一些舒缓安神、调和气血的香囊药膳,辅助调理。”

      “陛下……”皇后眼中带着恳求。

      周景琰看着妻子眼中的期盼与疲惫,心中柔软,点头应允:“也好。宫中事务,暂且交给几位可信的妃嫔协理。你便去温泉山庄好好休养一段时日。”他又看向顾停云和沈清歌,“停云,清歌,山庄的安全和照应,就烦你们多费心了。”

      顾停云拱手:“臣遵旨。”

      沈清歌亦道:“臣女定当尽力。”

      离宫时,已是午后。皇后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拉着沈清歌的手又嘱咐了好几句,还让宫人包了许多宫中新制的点心和布料给她带上。

      马车上,顾停云看着沈清歌略显疲惫却神色平和的脸,问道:“皇后之症,你真有把握?”

      沈清歌靠坐在车壁,微微摇头:“并非把握,而是提供一个可能的方向。皇后娘娘心结太重,久居深宫,处处都是提醒她‘中宫职责’的人与事,压力无从释放。换个全然放松的环境,脱离那种氛围,或许身体和心理都能自我调节。温泉本身也有益处。至于最终能否如愿……要看天意,也要看娘娘自己能否真的放下。”

      她顿了顿,看向顾停云:“我能做的,只是创造一个有利的条件,剩下的,非人力所能强求。”

      顾停云点头:“尽人事,听天命。你已考虑得很周全了。”他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青色,“累了吧?回去好好休息。山庄那边,我会安排可靠人手提前去打点。”

      “嗯。”沈清歌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今日入宫,虽未动用多少玄门手段,但精神始终紧绷,此刻松懈下来,确实感到倦意。

      马车轻轻摇晃,顾停云见她似要睡着,便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沉静的睡颜,眼中流淌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马车驶回安仁坊,停在巷口时,沈清歌恰好醒来。

      “到了。”顾停云轻声道。

      沈清歌揉了揉眼睛,有些赧然:“不小心睡着了。”

      “无妨。”顾停云先下车,转身扶她,“好好休息,三日后我送你去山庄。皇后那边,安排妥当后也会过去。”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

      “你也多保重,别太劳累。”沈清歌下车后,看着他道。

      顾停云嘴角微扬:“好。”

      看着沈清歌走进小院,关上门,顾停云才转身上车。

      马车驶离,车厢内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宁静的气息。

      顾停云靠着车壁,回想着今日她在帝后面前从容不迫、言之有物的模样,想着她对皇后那份体贴入微的建议,想着她闭目小憩时毫无防备的宁静侧脸……

      心中那片荒芜冷寂了多年的角落,仿佛被春风拂过,悄然开出了柔软的花。

      或许,这就是有了牵挂的感觉。

      不坏。

      他闭上眼睛,唇角笑意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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