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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客从西来 沈清歌定下 ...

  •   沈清歌定下的新规,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京城特定的圈子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每月只开九卦,需提前预约,卦金百两起。这门槛足以让绝大多数平民百姓望而却步,却也精准地筛选出了那些真正有需求、且有足够财力与耐心的人。消息经由周管事和某些隐秘渠道放出去后,安仁坊这处不起眼的小院,在特定日子里,反而比以往更加引人瞩目。

      第一个预约的日子是三月十三。

      清晨,沈清歌起身时,感觉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体内滞涩的气息经过近十日的温养调息,终于有了一丝流畅的迹象,虽然远未恢复,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举步维艰。灵觉依旧迟钝,看人观气的“视野”如同蒙着厚厚的毛玻璃,只能模糊感知到大致的气场强弱与颜色,细节难以分辨。

      但这已足够。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细布衣裙,头发用那根木簪简单挽起,洗净手脸,来到院中。

      云岫已将石桌石凳擦拭得一尘不染,摆上了一套素雅的粗瓷茶具,炉子上烧着热水。小丫头今日也穿得格外整齐,小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姑娘,周管事说,今日预约的三位客人,帖子都已验过,第一位客人约在巳时初刻(上午九点)。”云岫汇报。

      沈清歌点了点头,在石桌旁坐下,闭目养神。她在适应这种新的节奏,也在调整自己的状态。修为受损后,她更需要依靠细致的观察、严谨的逻辑和丰富的知识来弥补灵觉上的不足。

      巳时初刻,院门外准时响起了敲门声。

      云岫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面容清癯、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他身后跟着一个捧着礼盒的小厮。男子气质儒雅,眼神清明,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即便极力掩饰,那股烦闷焦虑的气息,在沈清歌如今模糊的感知中,依旧清晰可辨。

      “可是沈姑娘当面?在下姓徐,单名一个‘谦’字,在户部任主事。”男子拱手,姿态放得很低,显然对沈清歌的名声有所了解,且有事相求。

      “徐主事请进。”沈清歌起身还礼,示意云岫接过礼盒,引客入座。

      徐谦在石凳上坐下,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这小院。简单,干净,生机勃勃,与主人传闻中的神秘莫测和传闻中获得的圣眷,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他心中稍定,至少这位沈姑娘看起来并非那种眼高于顶、故弄玄虚之人。

      “徐主事今日前来,所问何事?”沈清歌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

      徐谦深吸一口气,也直接道出来意:“不敢隐瞒姑娘。在下是为家中老母之病而来。家母年近七旬,月前突发怪病,白日昏沉嗜睡,精神萎靡,入夜却惊悸不安,噩梦连连,常于梦中惊呼‘有物压身’,醒来则冷汗淋漓,虚脱无力。延请数位名医,汤药针灸试遍,皆言脉象虚浮紊乱,似惊似悸,却又查不出具体病灶,药石罔效。如今家母日渐消瘦,神思恍惚,在下身为人子,心如刀绞……”

      他说着,眼眶微红,声音也哽咽起来。

      沈清歌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昼昏夜惊,噩梦压身……这听起来,倒不完全是寻常病症。

      “徐主事,”她开口道,“令堂发病之前,家中或她本人,可曾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物件?或是去过特别的地方?”

      徐谦一愣,仔细回想,摇头道:“家母深居简出,日常无非礼佛诵经,打理些花草。发病前几日,似乎……只是收了几封远方亲戚托人捎来的书信和几样土仪,并无特别之处。”

      “那些书信土仪,可还留着?”沈清歌问。

      “这……”徐谦有些不解,“书信看过便收着了,土仪不过是些寻常的腊味干果,早已分食或收存。姑娘的意思是……”

      “若是方便,可否取一封令堂发病前后收到的、非至亲日常问候的书信来?”沈清歌道,“还有,徐主事可否描述一下,令堂夜间惊呼时,具体说了些什么?‘有物压身’,那‘物’,她可曾描述过形状、颜色、或感觉?”

      徐谦虽觉奇怪,但见沈清歌神情认真,不似玩笑,便按下疑虑,仔细回忆道:“家母梦中呓语含糊,但有几夜惊醒后,曾拉着在下衣袖,惊恐地说‘黑的……重的……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形状颜色,倒是未曾提及。”

      黑的,重的,像石头压胸……这描述,让沈清歌心中微微一动。

      “徐主事,令堂日常礼佛,佛堂或居所内,可供奉有来历不明的佛像、法器,或是摆放奇石、古木等物?”

      徐谦脸色微微一变:“佛堂中的佛像、香炉都是家中旧物,并无特别。倒是……家母偏爱盆景,月前一位南边来的同僚,知其喜好,送了一盆形态奇崛的‘黑骨茶’老桩盆景,家母甚为喜爱,便摆在了卧室窗边……”

      黑骨茶?沈清歌对盆景了解不多,但顾名思义,此物枝干黝黑如铁,形态嶙峋,确有些观赏价值。

      “那盆景,如今可还在?”

      “在的。家母病后,我等虽觉盆景或许阴气重了些,但见家母病中仍偶尔望向那盆景,眼神……有些奇怪,似惧似恋,便未敢擅动。”

      这就有些蹊跷了。

      “徐主事,”沈清歌沉吟道,“今日卦金,先付一半。我需要亲自去府上看一看令堂,以及那盆‘黑骨茶’。若能找到症结,再付余下半数。若不能,另一半无需再付,已付的卦金,退回三成。”

      她提出了一个颇为公平且自信的方案。

      徐谦闻言,精神一振!他求医问药多日,早已心力交瘁,沈清歌这般主动提出上门,且立下如此承诺,让他看到了希望。

      “多谢姑娘!若能救得家母,莫说卦金,便是倾家荡产,徐某也心甘情愿!”他激动起身,深深一揖,“不知姑娘何时方便?”

      “现在便可。”沈清歌起身,“云岫,带上我那个青布包。”

      徐府位于城西,是一处不算大却颇为雅致的三进宅院。家中陈设简洁,透着书香门第的气息。

      徐老夫人被安置在正房,形容枯槁,面色青白,眼窝深陷,正昏昏沉沉地睡着,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时不时抽搐一下,显然极不安稳。

      沈清歌没有立刻去诊脉,而是先仔细打量了这间卧室。

      房间宽敞明亮,通风良好,并无明显的阴秽之气。她的目光很快落到了临窗的紫檀木花架上——那里摆着一盆盆景。

      盆是普通的紫砂盆,土壤黝黑。盆中之物,却着实引人注目。那是一株主干不过儿臂粗细、却虬结盘旋、黝黑如铁的老树桩,枝杈扭曲如鬼爪,虽无叶片(黑骨茶本就是观干树种),但那嶙峋的形态,在光影下确实透着一股子沉郁诡异的气息。尤其是主干中心一处天然形成的孔洞,边缘颜色深暗,仿佛一只无声凝视的眼睛。

      沈清歌如今的灵觉难以感知具体能量,但仅凭肉眼观察和那份玄门中人的直觉,她就觉得这盆景……不对劲。

      太“沉”了。不是重量的沉,而是一种气韵上的沉滞、阴郁。

      她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盆土表面并无异常,但当她凝神看向那主干孔洞时,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灰黑色气息,如同烟雾般,极其缓慢地从孔洞中飘散出来,融入空气,却又隐隐缠绕在卧床的方向。

      是错觉?还是……

      她伸出手指,指尖并未直接触碰盆景,而是悬在主干上方寸许,闭上眼睛,竭力调动那丝微弱的内息,同时默诵“清心镇魂咒”中的一篇探查口诀。

      没有清晰的能量反馈,但她感觉到指尖接触到的空气,温度似乎比周围低了一线,且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令人不适的“吸力”或“黏滞感”。

      “徐主事,”她睁开眼,问道,“送这盆景的同僚,是何时从南边回来的?他可曾提及此盆景的具体来历?比如,取自何处,培育了多久?”

      徐谦努力回忆:“那位同僚是去年腊月从岭南税赋巡察归来,带回几样南边特产。这盆景,他当时说是从一位当地老花农处购得,据说已有数十年树龄,形态难得,因知家母喜好,便割爱相赠。具体取自何处……似乎提过一句,说是那老花农从一处荒废古寺的后山寻得的。”

      荒废古寺的后山……

      沈清歌心中疑窦更甚。古寺虽带佛字,但荒废之后,若无香火愿力维持,反而容易积聚阴气。此物又天生形态阴郁,若再长年累月吸纳了不洁之气……

      “徐主事,可否取一把干净的小铲,一些陈年糯米,还有一壶滚烫的开水来?”沈清歌吩咐道。

      徐谦虽不明所以,但立刻命人去取。

      东西备齐,沈清歌让云岫和徐府下人退到门外,只留徐谦在旁。她用铲子小心地拨开盆景表层的土壤,露出下面根系。土壤颜色深暗,隐隐有种湿冷感。

      她将糯米均匀地撒在露出的根系和部分主干上,然后提起那壶滚水。

      “徐主事,请退后一步。”

      说罢,她将滚烫的开水,缓缓地、均匀地浇淋在撒了糯米的根系和主干之上!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热油溅水的声响传来!紧接着,一股极其淡薄的、带着土腥与淡淡腐朽味的灰黑色烟气,从浇了开水的根系和主干孔洞中逸散出来!

      那烟气极淡,稍纵即逝,若非沈清歌一直凝神盯着,几乎难以察觉。但一旁的徐谦,却莫名地感到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丝,那股一直隐隐环绕的、令人心头沉郁的感觉,似乎也淡了些。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床上一直昏睡不安的老母亲,竟然在烟气散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这……这是……”徐谦又惊又喜。

      “此物扎根之地不净,年深日久,吸纳了阴晦沉郁之气,已成‘阴煞桩’。”沈清歌放下水壶,解释道,“它本身并无主动害人之能,但因其气性阴沉,置于活人居住的卧室,其自然散发的沉滞阴气,会影响人的精神气场。令堂年事已高,阳气本弱,又常年礼佛心静,感应比常人灵敏,长期受此物阴气侵扰,便导致了白日昏沉、精神不济。夜间阴气更盛,加之睡梦中神思不守,便容易产生被‘重物’压身的梦魇之感,惊悸不安。”

      她顿了顿:“这并非邪祟作祟,而是一种缓慢的‘环境致病’。寻常医者查不出具体病灶,便在于此。”

      徐谦恍然大悟,随即后怕不已:“原来如此!多谢姑娘慧眼如炬!那……此物该如何处置?烧掉吗?”

      “烧掉不妥,其内阴气若处理不当,反易扩散。”沈清歌道,“可用红布包裹,深埋于向阳、无人居住的郊外地下三尺以下。埋时,周围撒上石灰和雄黄粉。埋后三日,于原地焚烧三叠‘破秽符’或普通黄纸亦可,以净化残留气息。”

      她说着,从青布包里取出三张自己绘制的、效用最简单的“净宅符”,递给徐谦:“此符可贴于令堂卧室门楣、窗棂及床帐之上,助其安神定魄。再按我之前所说处理盆景。令堂之症,根源既除,辅以安神补气的汤药调理,旬日之内,当可好转。”

      徐谦如获至宝,双手接过符箓,感激涕零:“姑娘大恩,徐某没齿难忘!卦金稍后便命人加倍奉上!”

      “卦金按约定即可。”沈清歌摇头,“徐主事孝心可嘉,日后多留意家中长辈居所陈设,尤其是来历不明、气性特殊的物件,便足矣。”

      离开徐府时,已是午后。徐谦千恩万谢地送出大门,并坚持派了马车相送。

      马车内,云岫小脸上满是崇拜:“姑娘,您真厉害!就看那么几眼,浇了点水,就找出病因了!”

      沈清歌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疲惫。方才竭力调动内息和心神去感知探查,对她如今的状态来说,负担不小。

      “不过是观察仔细些,多想一步罢了。”她轻声道,“那盆景形态过于阴郁,又来自荒废古寺,本就惹人疑窦。老夫人病症特殊,与常见病症不同,自然要往非常之处去想。”

      其实,若她灵觉完好,恐怕第一眼就能“看”出那盆景散发的阴晦之气。如今只能依靠推理和间接验证,效率低了许多,但也让她更加谨慎,思考更周全。

      回到小院,沈清歌服了孙院正开的补气药丸,小憩了半个时辰,才恢复了些精神。

      下午未时,第二位预约的客人到了。

      这次是一位衣着华贵、却面带愁容的妇人,自称是某位富商之妻,因丈夫近来行踪诡秘、性情大变,怀疑其在外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被人下套,特来问卦。

      沈清歌仔细询问了其丈夫变化的时间点、具体表现、接触的人事,又结合妇人面相(虽看不细,但大致气色神态可辨)和叙述中的细节,推断其丈夫很可能是生意上遇到了极大的麻烦,又或是参与了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压力巨大,导致性情反常,未必涉及邪祟。

      她并未直接断言,而是给了妇人几条建议:暗中查访丈夫近期的生意往来和接触之人;留意家中是否有来历不明的财物或信物;尝试以温情疏导,而非直接质问冲突;若实在担忧,可去香火鼎盛的正道寺庙道观求个平安符,更多是求个心安。

      妇人听后,若有所思,虽未完全解惑,但焦躁的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留下卦金,道谢离去。

      第三位客人直到申时末才来,是位身形微胖、满脸和气、眼中却透着精明的中年商人。他问的不是私事,而是“财运”——想投资一桩来自海外的香料生意,心中忐忑,特来卜问吉凶。

      沈清歌对此不置可否,只道:“卦象可示趋势,难断具体盈亏。海外贸易,风险与机遇并存。阁下既来问卦,心中已有权衡。不如多打听合作方的信誉底细,仔细核算成本风险,稳妥为上。”

      商人听了,讪讪一笑,留下卦金走了,显然没得到想要的“保证”,但沈清歌那番话,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一日三卦结束,沈清歌身心俱疲,但心中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尽管过程比以往费力,但依靠自己的智慧和经验为人解惑、甚至解决实际问题的感觉,让她找回了部分“自我价值”。

      云岫将收来的三百两银票(徐谦坚持付了双倍)收好,又喜滋滋地准备晚饭去了。

      夜幕降临,小院重归宁静。

      沈清歌坐在槐树下,慢慢喝着温补的汤药,回想今日种种。

      徐老夫人的“病”,提醒她此方世界除了玄门邪术,还有许多因环境、器物、甚至心理导致的“非常”问题,解决这些问题,未必需要高深的法力,更需要见识与判断。

      后两位客人的问题,则更接近她前世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帮助他人理清思路,看清问题本质,做出更理性的选择。

      也许,修为受损、灵觉迟钝,对她而言,并非完全是坏事。这迫使她放下对“超自然能力”的依赖,回归到更本质的“人”的层面,用更接地气的方式去生活、去助人、去理解这个世界。

      月光如水,洒满院落。

      沈清歌望着那轮清辉,心中渐渐明朗。

      未来的路,似乎又多了一种可能。

      不急,慢慢来。

      她喝完最后一口药,起身回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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