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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风波暂歇 回到安仁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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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仁坊小院的头几日,沈清歌几乎足不出户。
身体的虚弱是实打实的。神魂中被封印了一部分本源,又经历了那样一场生死劫难,即便有“地母祝福”的印记日夜温养,有孙院正的药方调理,恢复的速度也远不如从前。她的灵觉迟钝了许多,对天地之气的感应变得模糊不清,体内的气息流转也滞涩不畅,运转《归藏导引术》时,只能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丝微弱的内息,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艰难前行。
她就像一把曾被磨得无比锋锐的剑,如今剑身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虽然依旧坚固,却失了那份无坚不摧的锐气与灵性。
但沈清歌的心态很平和。能活着,已是万幸。修为受损,可以慢慢温养恢复;灵觉迟钝,正好沉淀下来,用更朴素的方式去感知这个世界。况且,她的知识、她的经验、她的心性,并未因封印而消失。卦术的根本在于洞察与推演,内力只是辅助,真正的依仗,始终是她的头脑。
云岫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每日变着法子做些滋补易克化的吃食,眼中总带着心疼和后怕。小丫头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话少了,做事却更加沉稳周到。
周管事也来过几次,送来了顾停云交代的一些补品和日常用度,言语间恭敬中带着感激。他隐约知道自家王爷为了救这位沈姑娘付出了多少,心中对沈清歌的态度早已不同。
青松道长在沈清歌回小院的第三天也来探望了一次。见她气色尚可,恢复虽慢但根基未损,便放下心来,留下几张自己新近绘制的、有助安神定魄的符箓,又指点了几句道家吐纳固本的诀窍,便飘然离去。他看出沈清歌需要静养,不愿多作打扰。
曦也在小院多留了几天,一方面是养伤,另一方面也是不放心沈清歌。两个同样经历过生死、同样背负着秘密与责任的女子,在这方宁静的小院里,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曦会跟沈清歌讲南疆的山川风物、古老的传说、以及守灵人传承中对自然与能量的理解。沈清歌则会跟她说些京城的人情世故、简单的医理卦象。临别前夜,曦拉着沈清歌的手,眼圈微红:“恩人,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南疆的路,我认得,你若想来,随时可来。”
沈清歌回握她的手,郑重道:“曦,你也一样。守护好你的家园,也照顾好自己。我们……后会有期。”
送走了曦,小院重归往日的宁静。沈清歌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起在院中缓慢活动筋骨,然后喝药、用早饭;上午在槐树下看看书,或是琢磨一些简单的、不耗心神的阵法符文;下午小憩后,练习吐纳,调养内息;晚上早早休息。
顾停云在她回小院后第五日,再次来访。
这次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独自一人,如同寻常访友。他依旧穿着玄色常服,只是眉宇间的倦色消散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皇宫别苑时精神了些许。
沈清歌正在槐树下翻看一本前朝的地理志,见他进来,放下书卷,微微颔首:“王爷。”
顾停云走到石桌旁,自然地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气色好些了。”
“多谢王爷挂心,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沈清歌示意云岫上茶。
两人之间似乎因着那场生死救援和神魂中奇特的联系,少了许多客套与试探,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熟稔。
“宫中赏赐的财物,已让周管事清点造册,稍后会送来。”顾停云道,“陛下另赐下城西一处三进宅院,地段清静,也已着人打扫收拾,你随时可以搬过去。”
皇帝赏赐宅邸,这是极大的荣宠,也意味着沈清歌正式进入了皇帝的视线,地位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沈清歌却摇了摇头:“多谢陛下隆恩。只是这处小院我已住惯,暂时不想挪动。烦请王爷代我谢过陛下美意,宅邸……可否请陛下收回成命,或暂且记下?”
顾停云有些意外。京城居大不易,一处三进的宅院价值不菲,且是御赐,代表着身份和保障。多少人求之不得。
“为何?”他问。
“树大招风。”沈清歌语气平静,“我如今修为受损,正是需要低调静养之时。骤然得了御赐宅院,搬到城西贵人云集之处,未免太过惹眼。不如就在这安仁坊,清静自在,也少些是非。”
她看得明白。皇帝赏赐是真,但未尝没有将她放在明处、既是荣宠也是某种程度“看顾”的意思。而她目前最需要的,恰恰是远离漩涡中心,默默恢复实力。这处不起眼的小院,反而是最好的保护色。
顾停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顾虑,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你想得周全。也好,本王会向陛下陈明。这处小院,你若喜欢,本王让人将地契房契过户到你名下,也算有个真正的落脚处。”
这次沈清歌没有拒绝:“那便多谢王爷了。”
有了属于自己的房产,在这京城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还有一事,”顾停云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沈家那边,沈震递了折子,称病告老,陛下已经准了。”
沈清歌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沈震,她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宠妾灭妻,对她冷漠无情,最终将她打杀弃于乱葬岗。如今,竟这样轻易地“告老”了?是迫于她如今的名声和可能获得的圣眷压力?还是另有隐情?
“周姨娘呢?沈明珠呢?”她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姨娘听闻沈震罢官,又得知你受陛下嘉奖,惊惧之下,一病不起,据说已有些疯癫之态。沈明珠……”顾停云顿了顿,“自那日当众出丑后,便被沈震锁在后院,前几日沈震罢官离京,似乎……并未带她同行,只留了几个老仆看守旧宅。”
也就是说,沈震抛弃了这个曾经宠爱有加的庶女,独自(或许带着周姨娘?)黯然离场,而沈明珠,被遗弃在即将没落的将军府旧宅,前途未卜。
这个结果,比沈清歌预想的,似乎……更简单,也更残酷一些。没有激烈的报复,没有血亲相残的戏码,只有现实冰冷的倾轧与抛弃。
她沉默了片刻,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许复杂难言的滋味。原主那份刻骨的怨恨,似乎随着沈震的罢官和沈明珠的被弃,也消散了大半。剩下的,更多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漠然。
“忠勇侯府如何?”她又问。
“赵明远被其父禁足,闭门读书,暂时掀不起风浪。忠勇侯赵嵩……老奸巨猾,面上对陛下更加恭顺,暗地里有无动作,尚未可知。”顾停云道,“不过经此一事,忠勇侯府声望大跌,短时间内应不敢再明着生事。”
沈清歌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赵嵩那种官场老油条,最是能屈能伸,眼下风口浪尖,必然选择蛰伏。
“如此说来,眼下倒是难得的风平浪静。”沈清歌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表面如此。”顾停云看着她,“但你如今身份不同,又值虚弱之际,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多。玄阳观虽倒,难保没有其他宵小。你自己,务必小心。”
“我明白。”沈清歌应道。她从未将自身安全完全寄托于外界的平静。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京中近来的趣闻,顾停云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的‘解惑斋’,还打算开吗?”
沈清歌望向院门上那块依旧挂着的木牌,想了想,道:“开,但要换种方式。三日后,我会在门口贴出新规: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三日开卦,每日只接三卦,需提前三日递帖预约,卦金……百两起。”
顾停云挑眉:“百两一卦?这门槛可不低。”
“正因不低,才能筛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沈清歌微微一笑,“况且,我如今精力不济,物以稀为贵,正好。”
她要用这种方式,重新定位“解惑斋”。不再是街边随意可问的摊子,而是京城一处神秘而高端的“玄门咨询”之所。既能维持一定的名气和收入,又能最大限度地节省精力,避免纠缠。
顾停云了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此法甚好。若有需要帮忙递帖筛选的,可让周管事协助。”
“那就先谢过王爷了。”
送走顾停云,沈清歌回到槐树下,重新拿起那本地理志,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沈家倒了,父亲罢官,庶妹被弃,姨娘疯癫。忠勇侯府暂时偃旗息鼓。来自南疆阴山会的威胁暂时解除。皇帝赏识,镇北王庇护……原主最大的几桩仇怨和危机,似乎都已尘埃落定,或至少告一段落。
可她心里,却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尘埃落定的轻松感。
反而有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明确目标的茫然。
她知道,这具身体里属于原主的那份强烈执念,正在随着仇人的落魄和自身处境的改善,逐渐消散、安息。而她,现代而来的沈清歌,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继续靠卦术在京城立足?借着皇帝的赏识和顾停云的关系,谋个一官半职或虚衔?还是……去寻找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玄门、关于那神秘“冥渊”的真相?抑或是,像曦一样,去守护一些什么?
她暂时没有答案。
但至少,她有了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金色。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清歌合上书,抬头望向天空。
云卷云舒,自由自在。
她忽然觉得,这样慢慢恢复、静静思考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未来的路还长,总有时间去想清楚,去选择。
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适应新的状态。
然后,再见机行事。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完。
嘴角,浮起一丝平和而坚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