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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风谲云诡 沈清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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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歌的“偶感风寒”,成为了凤仪宫偏殿一日闭门谢客的合理理由。严女官得知后,特意遣人送来上好的驱寒药材和滋补汤品,嘱咐她好生休养,宫中琐事不必挂心。这体贴背后,是皇后离宫期间维持局面稳定的考量,也未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庇护。
沈清歌乐得清静,在云岫的掩护下,整日于内室调息,祛除体内最后一点阴寒邪气,同时反复推演着高永可能的反应及后续计划。那本至关重要的册子,被她用油布和防潮的香料层层包裹,藏在了偏殿一处极隐秘的夹墙暗格内——那是她入住后,借着修补墙壁装饰的由头,让云岫暗中设置的,连严女官也不知。
正如她所料,宫中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愈发汹涌。云岫几次借故外出打探,回来禀报的消息都透着不寻常:
司制房今日忽然进行“大清扫”,赵掌事亲自监督,连一些犄角旮旯都不放过,不少陈年旧物被清理出来,当众焚烧。织染司的孙姑姑“不慎”扭伤了脚,告假休养,实际是被变相软禁在房中。几个平日与钱太监、刘嬷嬷走得近的低等宫人,或被调离原岗,或派了繁重的苦差。
内侍省那边,高永亲自过问了几桩往年旧案的卷宗,又以“整饬宫纪”为由,加强了各宫门户的盘查,尤其是夜间。冷宫区域的巡逻守卫明显增加了两班,虽然依旧绕着废殿走,但那片区域的肃杀之气,连寻常路过的太监都能感觉到。
显然,高永在疯狂地内部清洗和外部戒备。他在找那本丢失的册子,也在试图抹去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迹。这种反应,恰恰说明了册子的致命性,也说明他尚未确定窃取者的身份,否则以他的狠辣,绝不会只是这般暗中动作。
沈清歌心中稍定。只要册子安全,高永找不到确凿证据指向她,在皇后回宫之前,他不敢对凤仪宫,尤其对她这个皇后亲口吩咐“协助调理”的人,采取过于激烈的手段。但压力必然会传导过来。
果然,午后,高永亲自来了凤仪宫,名义上是向严女官回禀“清查霉蛀金丝绒”的进展,并呈报几桩需要皇后定夺的宫中庶务(皇后不在,暂由严女官记录)。
严女官在正殿偏厅接待了他。沈清歌虽在“病中”,但严女官或许出于某种考量,或许只是惯例,仍让人知会了她一声。沈清歌略一思索,便决定“抱病”前往,隔着屏风旁听。她需要亲自感受高永的态度。
高永依旧是一副谦卑恭顺的做派,言语周到,将“金丝绒”之事说得滴水不漏,只道已基本追回,剩余些许边角料无碍,并已严惩失职人员。又回禀了几件修缮用度、宫人赏罚的琐事,条理清晰,无可挑剔。
然而,在他看似平淡的汇报末尾,却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另有一事,奴婢惶恐,不知当讲不当讲。”
严女官道:“高副总管但说无妨。”
高永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昨夜……冷宫那边值守的奴才回报,说西北角那处前朝废殿附近,似乎有些异动,像是野物窜扰,又似有人迹。奴婢已加派人手巡查,只是那地方……终究不祥。奴婢想着,是否该奏请陛下和娘娘,寻个由头,将那废殿彻底拆了,以绝后患,也免得宫人们以讹传讹,徒生事端。”
屏风后的沈清歌,眼神骤然一冷。来了。试探,兼清除隐患。高永果然怀疑到了废殿,甚至可能已经进去查看过,发现册子丢失,阵法似有被动过的痕迹。他不敢声张,便想出“拆殿”这一招。一旦废殿被拆,里面所有的证据,包括可能残留的阵法痕迹、未曾转移的阴邪材料,都将被彻底毁灭,甚至可能借施工之便,将某些东西“合理”地转移或埋藏。
严女官沉默了片刻,才道:“前朝旧殿,涉及规制,且太后笃信因果,言及前朝旧事多有忌讳。此事非同小可,需待娘娘回宫,奏明陛下和太后,方可定夺。高副总管且加强巡查便是,莫要擅自行动,亦不必过多宣扬,以免惊扰各宫安宁。”
“严姑姑考虑周全,是奴婢思虑不周了。”高永从善如流,立刻认错,“奴婢谨记,定当加强巡查,绝不声张。”
话题似乎就此揭过。高永又寒暄了几句,便恭敬告退。
沈清歌隔着屏风缝隙,看着高永微微佝偻却步伐沉稳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
严女官的处理很得当,既未答应拆殿,也未完全否决,留下了转圜余地,同时警告高永不要妄动。这既维护了皇后离宫期间的稳定,也隐隐透出对高永此番提议的警惕。
高永没有达到目的,但他这番试探,已经将他的焦虑和下一步意图暴露无遗——他急于彻底抹掉废殿这个隐患。皇后回宫在即,留给他“拆殿”的时间窗口很短,他要么另想办法在皇后回宫前促成此事,要么……就只能冒险在转移“货物”时,将废殿内的残余彻底处理干净。
这对沈清歌而言,是压力,也是机会。高永越急,动作越大,可能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她向严女官告退,返回偏殿。严女官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关切道:“沈姑娘脸色还是不好,回去好生歇着吧,万事有娘娘回宫做主。”
“谢严姑姑关怀。”沈清歌低声道谢,心中明白,严女官这是在暗示她,暂且忍耐,一切待皇后回来。
回到偏殿,沈清歌立刻通过密册,将高永提议拆殿之事告知墨沧溟,并提醒他,高永可能会在皇后回宫前,利用职权或制造“意外”,设法推动拆殿。需请他在钦天监或通过其他渠道,设法拖延或制造障碍。
同时,她也开始思考如何利用“三日后子时”这个关键节点。顾停云收到情报后,必然会在宫外“老槐树”及“暗渠”出口布置拦截。但宫内呢?高永转移物资,必然有内应接应,且很可能不止一条路线。若能在他宫内行动时,抓住一些把柄,甚至人赃并获,里应外合,效果更佳。
但她在宫内能动用的力量太有限了。云岫一人,加上或许可以暗中传递消息的彩儿,远远不够。直接动用皇后留下的“便宜行事”之权调动凤仪宫守卫?风险太大,且容易打草惊蛇,若行动失败,反噬更烈。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沈清歌的目光,落在了那瓶装着“蚀心母液”和“引魂香”样本的普通瓷瓶上。这东西,若是“不小心”出现在某个合适的地方,被某个合适的人“偶然”发现呢?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夜色再次降临。
沈清歌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宫装,将瓷瓶和一包特制的、遇热会缓慢释放刺激性气味的药粉(由青松道长所赠药材配制)揣入怀中。她吩咐云岫守在偏殿,若有人问起,依旧说她服药后早早安歇了。
她这次的目标,不是冷宫废殿,也不是司制房,而是——御花园靠近太液池的一处僻静亭阁,那里是几位喜好清静的高位妃嫔,偶尔会独自散步或小坐的地方,尤其是贤妃。
沈清歌记得墨沧溟提供的记录中,贤妃是较早被“标记”的高位妃嫔之一,且她素来信佛,心思敏感,对自身“体弱多病”、“时常心悸”的状况早有疑虑,只是苦无证据,又惧于高永权势,隐忍不发。她与皇后关系不算亲密,但与太后有几分渊源,且在部分老派宫人心中颇有威望。
若能将线索“送”到贤妃手中,以她的性子和对自身安危的担忧,或许会有所动作。即便不能直接对抗高永,也可能在宫中掀起波澜,吸引注意力,为宫外的拦截行动创造机会,甚至可能引出高永其他的应对破绽。
当然,此举风险极高。贤妃是否可靠?她是否会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证据”?她是否会反而将线索交给高永或皇帝?一切皆是未知。
但沈清歌愿意赌一把。贤妃是被害者,且有自保和求真相的动机。更重要的是,时间不等人,她需要更多的变量来搅动这潭死水。
借着夜色和熟悉地形的优势,沈清歌悄然来到那处名为“沁芳亭”的亭阁附近。亭子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此时空无一人。她迅速观察周围,确认暂时无人靠近,便如同鬼魅般闪入亭中。
她没有将瓷瓶直接放在显眼处,那样太假。而是选择了亭中石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略有松动的石板缝隙,将瓷瓶小心塞入,只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瓶口边缘。然后,她将那包特制药粉,洒在了石桌边缘背阴处的苔藓上,药粉无色,遇夜露会缓慢挥发,产生极淡的、类似陈旧香料腐败又夹杂铁锈的古怪气味,与瓷瓶中样本的气息隐隐呼应,却又更加飘忽,难以捉摸。
做完这些,她迅速撤离,没有留下任何属于自身的痕迹。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贤妃或者其他有缘人,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来到这沁芳亭,发现这处“异常”。
返回偏殿的路上,沈清歌的心绪并未完全平静。此举如同在悬崖边投石问路,不知会激起怎样的回响。
她抬头望向夜空,星河黯淡,云层厚重,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雨。
皇后明日回宫。
高永的“货物”明夜转移。
而她投下的石子,能否在深宫的泥潭中,激起期待的涟漪?
风谲云诡,棋行险招。
唯有步步为营,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