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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回銮波澜 皇后凤驾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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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凤驾于次日巳时初刻,在一片庄严肃穆的仪仗簇拥下,缓缓驶入宫门。离宫不过三日,宫中氛围却已悄然不同。各宫主位、管事太监女官,皆早早候在宫道两侧,垂首恭迎。阳光照在明黄色的鸾驾和华盖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无形的紧绷。
沈清歌也随严女官及凤仪宫上下,在宫门外跪迎。她穿着合制的浅碧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垂眸敛目,姿态恭谨。
鸾驾停下,宫人掀开帘帷。皇后扶着女官的手,缓步而下。她依旧穿着雍容的明黄色吉服,头戴九龙九凤冠,珠翠环绕,只是眉宇间的倦色,比离宫前更深了几分,眼神扫过跪伏的众人时,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深宫之主的威仪。
“平身。”皇后的声音不高,带着长途奔波后的些许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谢恩起身。皇后目光在严女官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掠过众人,落在了稍后位置的沈清歌身上,停顿了约有一息。
“沈姑娘也在。”皇后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本宫离宫这几日,辛苦你了。”
“娘娘言重,民女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沈清歌上前半步,垂首应答。
皇后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在严女官等人的簇拥下,步入宫门,朝凤仪宫方向行去。跪迎的人群恭敬地散开一条道路,随即悄然散去,各归其位,但空气中那份压抑的静默,并未随之消散。
沈清歌跟在凤仪宫众人之后,回到宫中。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忌惮。
皇后回宫,第一件事自然是沐浴更衣,稍事休息。直到午后,才召严女官入内详细询问这三日宫中诸事。
沈清歌在偏殿等待。她知道,严女官必定会将她“偶感风寒”以及高永提议拆殿之事禀报皇后。接下来皇后如何反应,将直接影响后续走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严女官才从正殿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凝重。她径直来到偏殿,屏退左右,只留沈清歌一人。
“沈姑娘,”严女官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娘娘已知晓你‘抱病’及高永拆殿之请。娘娘让我问你,你前次探查宫中‘阴翳’,除了已报的司制房几处,可还有其他……更深入的发现?尤其是,与冷宫废殿相关的?”
来了。皇后果然敏锐,将她的“病”与高永的异常举动联系了起来。这是在向她索要更直接的线索或证据。
沈清歌心中快速权衡。册子是王炸,绝不能轻易交出,尤其是在未与顾停云那边完全沟通好之前。但若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都不给,恐怕难以取信皇后,也无法获得她更坚定的支持。
“回严姑姑,”沈清歌斟酌着词句,“民女前次排查,多在明处。冷宫废殿乃前朝禁地,民女未得准许,不敢擅入。只是……”她顿了顿,露出些许迟疑,“只是前夜‘病中’恍惚,似觉凤仪宫东南角方向,有异常阴晦之气隐隐浮动,与之前所察‘标记’气息略有相似,却又驳杂许多。彼时精神不济,未能细辨,醒来后亦不敢确定是否为梦境错觉。恰好昨日听闻高副总管提及废殿异动,心中不免有些联想,但并无实证。”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发现(阴晦之气)归为“病中恍惚”,地点也模糊为“凤仪宫东南角方向”(大致指向冷宫区域),既提供了线索,又撇清了自己擅自探查的嫌疑,同时暗示高永的拆殿提议与这“异常”可能有关。
严女官眉头紧锁,显然在消化她这番话。“病中感应”之说虽有些玄虚,但在沈清歌“通晓玄术”的身份下,也并非完全不可信。更重要的是,这解释了她为何“恰好”在高永提议拆殿的节点“病倒”,且提供了与高永说法隐隐呼应的“线索”。
“此事……你可曾对他人提及?”严女官问。
“未曾。梦境恍惚之事,如何能作准?民女只对姑姑坦言。”沈清歌摇头。
严女官面色稍缓,点了点头:“你做得对。此事切勿再对他人提起,包括你身边那个丫头。”她指的是云岫。
“民女明白。”
严女官又沉思片刻,才道:“娘娘听了高永拆殿之请,未置可否,只说要斟酌。但你提供的这番‘感应’,或许会让娘娘多想一层。你且安心,娘娘自有主张。你身子既然未愈,这几日便好生将养,若无娘娘传召,不必常去正殿请安。”
这既是保护,也是暂时将她隔离在核心之外,避免她与高永过早正面冲突。
“是,谢姑姑体恤。”沈清歌顺从应下。这正是她目前需要的——低调,观察。
严女官离开后,沈清歌独坐窗前。皇后回宫,并未立刻掀起波澜,反而更显沉静。这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皇后需要时间消化信息,权衡利弊,布局落子。
而高永那边,随着皇后回宫,他的“拆殿”计划受挫,必然更加焦虑。明夜子时的“货物”转移,对他而言就变得更加至关重要,也必定会更加谨慎疯狂。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宫外顾停云的行动,等待贤妃那边的变数,等待皇后最终的决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骤然打破了表面的平静——贤妃在御花园沁芳亭附近散步时,忽感不适,心悸气短,几乎晕厥,被宫人紧急送回宫中。太医诊断仍是“旧疾复发,心绪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
但紧接着,又有小道消息在少数宫人中悄然流传:贤妃晕厥前,似乎闻到了一股极其古怪难闻的气味,正是那气味引发了她的不适。而沁芳亭附近,隐隐有宫人议论,似乎看到了不干净的影子。
流言如同长了脚,迅速在寂静的后宫蔓延,虽未明指,却隐隐将“异味”、“邪祟”与贤妃的“旧疾”、乃至前朝废殿的“不祥”联系了起来。
沈清歌听到云岫带回这个消息时,心中先是一紧,随即又是一松。
紧的是,贤妃的反应如此剧烈,甚至引动了旧疾,说明她对此类气息异常敏感,很可能早已深受其害,杯弓蛇影。自己设下的“饵”,效果似乎超出了预期。
松的是,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开始发酵了。贤妃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尤其涉及自身安危。她即便不敢直接对抗高永,也必定会想办法自保或查明真相。而“异味”、“邪祟”的流言,则成功地将宫中的不安情绪引向了玄虚的方向,这恰恰是沈清歌擅长,而高永难以完全控制的领域。
果然,入夜后,凤仪宫接到贤妃宫中传来的口信,言辞恳切,言及贤妃娘娘病中惊悸,听闻沈姑娘通晓玄理,善于安抚心神,恳请皇后娘娘允准,请沈姑娘明日过宫一叙,略作宽解。
请求合情合理,且抬出了“病中惊悸”,皇后即便心中有所疑虑,也难以断然拒绝。更何况,这或许也是皇后观察贤妃态度、乃至借机探查的好机会。
严女官奉命来询问沈清歌的意见。
沈清歌垂眸,掩去眼底的微光,温顺道:“贤妃娘娘有召,民女岂敢推辞。只是民女所学浅薄,恐怕未必能解娘娘之忧。”
“无妨,尽心便是。”严女官道,“娘娘已应允,你明日巳时过去,莫要耽搁,亦莫要多言。”
“是。”
送走严女官,沈清歌轻轻吐出一口气。
鱼儿,似乎要咬钩了。
贤妃的邀请,究竟是福是祸?是单纯寻求安慰,还是另有深意?她是否会提及那“异味”?是否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近距离接触另一位关键“受害者”,获取信息,甚至可能建立微妙联盟的机会。
夜色渐深。
沈清歌抚摸着怀中那枚温润的玉蝉残骸(已彻底失去灵性),又摸了摸左手冰凉的乌金指环。
宫外,顾停云应该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宫内,暗流因她投下的石子而加速涌动。
皇后回銮,波澜乍起。
明日踏入贤妃宫门,或许便是正式踏入这场宫廷暗战更凶险的棋局。
她闭上眼,内息缓缓流转,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无论前路如何,她已无退路。
唯有迎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