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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挂牌解惑斋 次日清晨, ...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清歌在自己的小院里醒来。身下是铺了新棉褥的硬板床,身上盖着柔软的细棉薄被。房间里窗明几净,带着木料和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味。

      没有乱葬岗的腐臭,没有破庙的漏风,没有客栈的嘈杂。

      只有彻底属于她自己的、安稳的宁静。

      她在床上静静躺了几息,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然后才起身。换了那套浅青色的衣裙,用一根新买的朴素木簪挽好头发,洗漱完毕。

      推开房门,晨间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新。院角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斑驳的影子。水井边放着她昨天顺手买的水桶和木盆。

      一切都很简陋,但一切都很踏实。

      她打了水,简单煮了粥,就着昨晚从街上买回的酱菜吃了。胃口不算好,但身体需要能量。一边吃,她一边盘算着今天的计划。

      首要任务,是定制招牌,正式将“解惑斋”的幌子挂出去。虽然昨天已经在陈侍郎那里打响了名声,但那是高端路线。她还需要一个稳定的、面向更广泛人群的“窗口”,既是营生,也是收集信息和观察这座城市的渠道。

      其次,得采购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以及……玄学“工具”。

      朱砂、黄纸、符笔、罗盘,这些是基础。虽然她真正施术很少依赖外物,但必要的道具能增加可信度,也方便应付一些简单的委托。另外,还需要一些药材,配置些常用的安神、驱秽的香囊药散。

      最后,她得好好熟悉一下周围环境,以及这座京城。

      吃完早饭,收拾停当。沈清歌将大部分黄金妥善藏好,只带了约莫二十两银子并一些散碎铜钱在身上,锁好院门,走了出去。

      她的小院位于西市边缘的安仁坊,这里住户混杂,有做小生意的,有普通吏员,也有像她这样刚安顿下来的外来户。不算富贵,但胜在生活便利,离西市近,消息也灵通。

      她先去了西市的木工坊。画了简单的图样,要求一块长三尺、宽一尺的硬木招牌,桐油清漆,刻上“解惑斋”三个大字,下方一行小字:“一日三卦,问事解惑”。又定做了一个可以挂在门边的铁钩。

      木匠师傅见她是女子,又独自一人,本有些怠慢,但看她说话条理清晰,付钱爽快,态度也就客气起来,承诺三日后来取。

      接着,她去了杂货铺和药铺,将所需之物一一采买。朱砂要了上好的辰砂,黄纸选了韧性强、色泽正的,符笔挑了兼毫小楷,罗盘则要了最基础的铜制三合盘。药材方面,选了茯神、远志、柏子仁、艾叶、苍术、朱砂(少量入药)等。又买了些制香囊的布料和丝线。

      东西不多,但零零总总也装满了一个不小的竹篮。她提着篮子,走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西市街道上。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折射出微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幅活生生的古代市井画卷。

      沈清歌走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的店铺和行人,耳朵捕捉着零碎的信息。

      “听说了吗?昨儿个沈将军家那位被赶出去的大小姐,在西市摆摊算命,十两一卦!”
      “何止!听说算得准得邪乎!连赵世子和他那未来小姨子丫鬟的丑事都给捅出来了!”
      “真的假的?哎哟,这可真是……啧啧!”
      “还有呢!陈侍郎府上闹邪,请了玄阳子都没用,结果被这位沈姑娘一眼看破,是花肥里掺了邪土!柳姨娘当场就给救醒了!陈侍郎谢了她一百两黄金!”
      “我的天!一百两……黄金?!”
      “这沈姑娘,怕不是真有什么大本事?”
      “谁知道呢……不过,经了昨天那两出,谁还敢小瞧她?”

      流言蜚语传得飞快,沈清歌的名字和她“神算”、“破邪”的事迹,显然已在一定范围内传开了。议论中好奇、敬畏、怀疑兼而有之。

      沈清歌面色如常,仿佛没听见。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名声,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和敲门砖。

      经过一个卖文房四宝的摊子时,她脚步微顿。摊子一角,摆着几方砚台,其中一方深紫色、椭圆形、带天然金星的端砚,吸引了她的目光。砚台不大,石质细腻,雕刻简洁,金星分布匀称,隐含宝光。

      是块好东西。虽然算不上顶级,但灵气内蕴,用来调朱砂画符,效果会比普通砚台好上不少。

      “老板,这方砚怎么卖?”她问。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见问砚的是个年轻姑娘,有些意外,但还是答道:“姑娘好眼力,这是上好的紫端,带金星。一口价,十五两银子。”

      价格不菲。差不多是她昨天算两卦的收入。

      沈清歌没还价,拿起砚台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摩挲砚堂,感受其温润质感。确实不错。

      “我要了。”她爽快付钱。

      老头没想到她如此干脆,愣了一下,连忙笑着将砚台用旧布包好,递给她。

      沈清歌将砚台也放进竹篮,正要离开。

      “沈姑娘!”

      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只见昨日在陈侍郎府上见过的刘管家,正小跑着过来,额上见汗,神色间有些焦虑。

      “刘管家?有事?”沈清歌停下脚步。

      刘管家喘了口气,拱手道:“沈姑娘,可算找到您了!老爷让我请您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陈大人府上又出事了?”沈清歌微微蹙眉。那邪土之事已经解决,柳姨娘也应无碍了才对。

      “不是府上。”刘管家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是老爷的一位同僚,光禄寺周少卿周大人家中,出了件极蹊跷的事。周大人与我家老爷交好,听闻姑娘神技,特来相求。老爷已先行过府探望,命我务必请到姑娘。”

      光禄寺少卿?从四品。昨天陈观提过,周家似乎也不安宁。

      沈清歌略一沉吟。她本打算今天安顿好自家,但既然陈观亲自派人来请,且涉及另一位官员,去看看也无妨。多个香火情,总没坏处。

      “带路吧。”她点头。

      周少卿的府邸在崇仁坊另一侧,规模比陈侍郎府略小,但同样朱门高墙。

      刘管家引着沈清歌径直入内,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厅内气氛凝重。主位上坐着两位官员。一位是面带忧色的陈观,另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常服,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正是光禄寺少卿周文焕。下首还坐着一位穿着锦缎长衫、管家模样的人,以及一个满面愁容、不停抹泪的中年妇人,看打扮像是内宅管事娘子。

      见沈清歌进来,陈观立刻起身:“沈姑娘来了!”又对周文焕介绍道,“周兄,这位便是沈清歌沈姑娘。”

      周文焕的目光落在沈清歌身上,见她如此年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疑虑,但碍于陈观情面,还是勉强拱了拱手:“有劳沈姑娘跑一趟。”

      态度明显比陈观冷淡许多。

      沈清歌也不在意,微微颔首:“周大人。”

      “沈姑娘,”陈观开门见山,语气沉重,“周兄府上之事,确实诡异。是周兄的独子,周瑾公子,三日前从国子监下学回府后,突然病倒。症状与柳姨娘当初有些相似,但更为凶险,如今已昏迷两日,水米不进,气息渐微。请了多位太医,皆束手无策。”

      周文焕接口,声音沙哑疲惫:“犬子身体一向康健,从无隐疾。那日回府时还好好的,晚膳时便说头晕,不到一个时辰就昏厥过去,再未醒来。府中……府中并无池塘,也无新近动土、添置花草等事。实在查不出缘由。”

      “而且……”旁边那抹泪的管事娘子补充道,“公子昏迷后,他……他住的‘墨韵轩’,夜间总有异响,像是……像是翻书声,还有叹气声。守夜的婆子丫鬟,都说听到过,吓得不敢靠近。可公子明明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啊!”

      翻书声?叹气声?

      沈清歌心中一动。这听起来,不太像阴邪侵体,倒更像是……

      “可否带我去周公子住处一看?”她问。

      周文焕虽然不信这年轻女子能有什么办法,但死马当活马医,还是点了点头,亲自引路。

      一行人来到后院一处清雅的独立小院“墨韵轩”。院中植有翠竹,环境幽静。此刻却因主人病重,透着一股压抑的死气。

      进入周瑾的卧房,药味扑鼻。床上躺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如白纸,唇色淡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确实已是弥留之相。

      沈清歌走到床边,仔细观察周瑾的面色。印堂并无明显的黑气或邪气,反而隐隐有一丝极淡的、混乱的……文气?或者说,是精神极度耗散、神魂不稳的迹象。

      她没去碰周瑾,目光在房间内缓缓扫过。

      房间布置简洁雅致,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书桌上笔墨纸砚齐全,还摊开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旁边放着笔记。看起来就是个标准的勤奋学子房间。

      但沈清歌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书桌一侧,一个打开的多宝格架子上。

      架子上放着一些摆件、印章、镇纸。其中,有一方不起眼的、颜色深褐、形似山子的奇石,约莫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孔洞。

      沈清歌走过去,拿起那方奇石。

      入手微沉,石质冰凉。但在她的感知中,这石头内部,似乎隐隐有微弱的气流流转,吸附着周围空气中某种……类似“神思”、“意念”的残余能量。

      “这石头,是周公子近日所得?”她转身问。

      周文焕和管事娘子都是一愣。

      管事娘子忙道:“是、是!公子大约五日前,从东市一个胡商摊子上淘换来的,说这石头生得奇特,有‘海绵汲水’之象,宜伴书案。买回来后就一直放在这架子上。”

      胡商?奇石?

      沈清歌将那石头举到窗前光线更亮处,仔细看了看那些孔洞。然后,她闭目凝神,将一丝极细微的感知力探入石中。

      瞬间,无数破碎、混乱、焦灼的意念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蜂群,朝着她的感知力扑来!其中夹杂着强烈的“不解”、“困顿”、“求索”甚至“绝望”的情绪!

      这并非阴邪之气,而是积累了过多、过杂的“思虑之气”,或者说,是前主人(或前前主人)长期精神高度集中、思考难题甚至陷入偏执时,残留在石中的精神印记!这石头孔窍特殊,竟能吸附储存这种无形无质的精神能量!

      周瑾一个年轻学子,精神意志本就还在成长,突然将这么一块饱含他人(甚至可能是多人)混乱、焦灼思虑的石头放在日常学习的书案旁,日夜相对,无形中受到了持续不断的精神侵染和冲击。短时间或许只是感觉疲惫、思绪不宁,时间稍长,或他自身某刻心神稍有松懈,便可能被这股混乱的外来“神思”冲垮自身精神防线,导致神魂涣散,陷入昏迷!

      说白了,这不是撞邪,是“信息过载”加“精神污染”,在古代的表现形式。

      沈清歌睁开眼,心中已有定论。这比处理邪土要麻烦一些,因为涉及的是更精微的神魂层面。

      她放下石头,看向满脸期待的周文焕和陈观,缓缓道:“周公子之病,根源在此石。”

      “石头?”周文焕愕然。

      “此石孔窍特殊,能吸纳储存人的‘神思’之气。”沈清歌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它前任主人,恐是位长期殚精竭虑、思虑过度乃至陷入困顿偏执之人。石中积累了过多混乱焦灼的思虑之气。周公子将其置于书案,日夜受此气侵扰,自身神思被扰,最终不堪重负,神魂涣散,故有此症。”

      周文焕听得似懂非懂,但“石头有问题”他是明白了,顿时又惊又怒:“这……这害人的东西!快!快把它扔了!不,砸了!”

      “不可。”沈清歌制止,“此石已成‘器’,贸然毁之,其中混乱之气可能瞬间爆发,对周公子更为不利。需以温和之法,徐徐化散其中驳杂之气。”

      “那该如何是好?请姑娘务必救救瑾儿!”周文焕此刻再无怀疑,焦急恳求。

      “准备一盆清水,要井水或泉水,不可用河水。再取些檀香末、柏子仁粉来。”沈清歌吩咐。

      东西很快备齐。

      沈清歌将那方奇石浸入清水中。然后,她取出一张新买的黄纸,用刚刚买的端砚和朱砂,凝神静气,笔走龙蛇,画了一道“安神定魄符”。符成瞬间,隐有微光流转。

      她将符纸点燃,灰烬落入水盆。又加入檀香末和柏子仁粉。清水微微荡漾,泛起极淡的金色涟漪。

      接着,她让所有人都退出房间,只留她和昏迷的周瑾。

      她走到床边,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默诵清心宁神咒。同时,引导水盆中那被符力加持过的、蕴含安定气息的水汽,混合着她自身精纯平和的意念力,缓缓笼罩向床上的周瑾,尤其是他的头部。

      这是一个细致而耗神的过程。她需要用自己的意念作为引导和屏障,先将周瑾自身涣散的神魂稳住、收拢,再慢慢驱散、净化那些侵入他识海的混乱外念。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房间外,周文焕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陈观相对镇定,但眼中也难掩关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歌面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扶着门框走了出来,显然消耗极大。

      “沈姑娘!”周文焕和陈观连忙上前。

      沈清歌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幸不辱命。周公子……已无大碍。混乱外念已驱散,神魂归位。稍后便会醒来。之后需静养月余,勿再劳神,饮食清淡,可配些安神补脑的汤药。那石头……”她看向水盆,“每日午时置于阳光下暴晒一个时辰,连续七日。七日后,其中驳杂之气可尽除,届时或可留作镇纸,反有聚神之效。”

      她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呻吟。

      “瑾儿!”周文焕狂喜,几乎是冲了进去。

      只见床上,周瑾果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茫涣散,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他看到周文焕,喃喃唤了声:“爹……我……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

      周文焕老泪纵横,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连连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陈观也长舒一口气,看向沈清歌的眼神,敬佩之余,更多了几分深意。这位沈姑娘,手段当真层出不穷,且每次都能直指要害,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比。

      周文焕安抚好儿子,立刻出来,对着沈清歌便是深深一揖,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沈姑娘大恩!周某方才多有怠慢,还请姑娘海涵!姑娘救了犬子,便是救了我周氏满门!此恩必报!”

      他立刻吩咐管家取来谢仪。同样是一个托盘,红绸覆盖。

      揭开,是整齐的银锭。五百两白银。

      虽然没有陈观的黄金震撼,但也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沈清歌依旧坦然收下。这是她应得的,也是她立足的资本。

      “周大人客气了。”她缓了口气,道,“公子既已无事,我便告辞了。还需回去调息。”

      周文焕哪里肯放,再三挽留用膳,见沈清歌确实面色不佳,才作罢,亲自将她送出府门,又命管家备了马车,硬是将她连同一堆采购的物品和谢仪,妥妥帖帖地送回了安仁坊的小院。

      马车离去。

      沈清歌站在自家小院门前,看着脚边大包小包的东西和怀里又多出来的银票(她将部分银锭换成了银票),轻轻吐了口气。

      一天之内,接连解决两桩“疑难杂症”,收获颇丰,名声也再次跃升。但消耗也是实打实的。这具身体底子还是太虚了。

      她打开院门,将东西搬进去。关上门,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她没急着清点财物,而是先烧了热水,泡了杯安神的药茶,坐在院中石凳上,慢慢喝着,调息恢复。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沈清歌眯起眼睛,思绪飘远。

      陈侍郎府是邪土害人,周少卿府是奇石扰神。手段不同,但似乎都透着一股子……刻意?

      真的是巧合吗?

      还有,昨天沈明珠和赵明远当众出丑,沈家和忠勇侯府,会有什么反应?

      她这个忽然“开了窍”、还变得如此难缠的“弃女”,恐怕已经落入某些人的视线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过,那又如何?

      沈清歌放下茶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浅褐色茶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本就没想过要一直低调。

      “解惑斋”的牌子,很快就会挂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

      她等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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