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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蝉踪引路 太液池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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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液池畔的诡异沉物,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冰,让沈清歌接下来的两日,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她暗中留意司制房的动静,发现赵掌事和孙姑姑行事越发谨小慎微,对下人的管束也更为严厉,整个司制房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之下。凤仪宫内,钱太监依旧隐身,刘嬷嬷还在司制房“帮忙”,一切看似恢复了秩序,但沈清歌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湍急的暗流。
彩儿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每次看向沈清歌的眼神,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担忧。云岫则遵照沈清歌的吩咐,利用一切机会,留意着宫内各处的闲谈杂闻,尤其是关于冷宫和太液池的。
与此同时,墨沧溟通过密册传来了关于冷宫废殿的详细信息。那处小殿位于冷宫区域最西北角,紧挨着宫墙,前朝确实有一位因巫蛊事发被赐死的妃嫔曾居于此,死后殿宇被封,据说时常有古怪声响和光影传出,被视为不祥之地,数十年来鲜少有人靠近。近十年,只有负责清扫冷宫外围的老太监每隔月余象征性地去附近转转,殿门上的封条都未曾动过。墨沧溟设法调阅了内务府陈年旧档,确认那殿宇结构并无特殊,但因其偏僻阴森,加上前朝旧闻,宫中之人多避之不及。
这恰恰是最佳的隐匿之所。
沈清歌将冷宫废殿的位置、周围环境牢记于心。但她没有贸然行动。那地方太过偏僻,白天靠近容易引人注目,夜晚探查则风险倍增,且她独自一人,若真遇到什么,难以应对。她需要更充分的准备,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合理的借口。
“循迹蝉”静静地贴在她的内衫暗袋里,微弱的生命脉动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这东西只能用一次,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找到最核心的证据。
时机,在她几乎以为要陷入僵局时,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出现了。
这日,皇后忽然召见沈清歌,神色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沈姑娘,明日陛下要去西郊皇陵祭祖,本宫需陪同前往,大约三日方回。”皇后示意沈清歌坐下,缓缓道,“宫中诸事,本宫已安排妥当。只是这一去,凤仪宫这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歌身上:“本宫知你近来为宫中‘阴翳’之事费心,也知你行事稳妥。明日之后,这凤仪宫便交由严女官暂理,你从旁协助。若遇寻常事务,与严女官商议即可。若遇……”皇后声音压低了些,意有所指,“若遇某些‘特殊’情况,或需紧急处置,你可便宜行事,事后报与本宫知晓。”
这是将凤仪宫的部分临时管理权,甚至是某种程度的“专断”之权,交给了她!虽然只是皇后离宫这三日,且上有严女官,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信任信号,也给了沈清歌更大的活动空间和自由度。
“谢娘娘信任,民女定当竭尽全力,守好凤仪宫,不负娘娘所托。”沈清歌起身,郑重行礼。她知道,这既是机遇,也是考验,更是皇后对她能力的一次重要评估。
皇后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另外,陛下离宫期间,宫中防卫由禁军统领和内侍省共同负责,外紧内松。若无必要,各宫之人亦会减少走动。你……正好可趁此机会,将之前未尽之事,细细梳理一番。”
最后这句话,几乎就是明示了。皇后离宫,皇帝不在,宫中管制相对放松,正是暗中调查的绝佳时机!皇后这是在为她创造机会!
“民女明白。”沈清歌心领神会。
退出正殿,沈清歌心潮起伏。皇后离宫三日,这无疑是她探查冷宫废殿的最佳窗口。但风险也同样存在——宫中主事者不在,若真出了什么意外,反应和支援都会慢上许多。高永一党,会不会也趁此机会有所动作?
回到偏殿,她立刻开始筹划。首先需要确定废殿的具体情况,尤其是夜间守卫巡逻的规律。其次,需要规划潜入和撤离的路线。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要找到一个合理的、万一被人发现后的脱身借口。
她让云岫暗中留意冷宫区域白日里的人员往来,尤其是守卫换班和巡视的时间。同时,她自己也以“熟悉宫中路径,以备娘娘不时之需”为由,向严女官要了一份详细的宫中区域简图(当然,敏感区域已被隐去),结合记忆,反复推演。
当夜,沈清歌再次通过密册与墨沧溟联络,告知皇后离宫的消息和自己的打算,并询问他能否提供更精确的冷宫守卫信息,以及废殿可能存在的机关或禁忌的线索。
墨沧溟很快回复,确认皇后离宫期间,冷宫区域的日常守卫会有所减少,但核心区域的警戒不会放松。废殿因被视为不祥,守卫巡逻时甚至会下意识地绕过那片区域,这反而提供了便利。至于机关禁忌,旧档无载,但墨沧溟提醒,前朝巫蛊之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需提防残留的阴邪阵法或怨念凝聚之物,建议若探查,最好选择阳气较盛的正午,或携带至阳之物护身。
正午?沈清歌摇了摇头。白日里目标太大,且皇后离宫,各宫虽然走动减少,但并非无人。夜间虽有风险,但夜色是最好的掩护。至于至阳之物……她摸了摸左手上的乌金指环。麒麟铠的边角料所制,应该够“阳”了吧?
第二日,帝后仪仗浩浩荡荡离开皇宫,前往西郊。整个皇城似乎都安静了几分,一种微妙的、松弛又紧绷的氛围弥漫开来。
沈清歌如常协助严女官处理凤仪宫事务,一切井井有条。严女官对她越发倚重,许多小事直接交她处置。
夜幕,终于降临。
今夜无月,星子稀疏,云层厚重,正是夜行者喜爱的天气。
子时初刻,万籁俱寂。沈清歌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宫装(与夜色近乎一体),用黑布包住头发,脸上蒙了面纱。她将“循迹蝉”的玉盒揣在怀中,检查了一下指环和袖中暗藏的几枚银针(以备不时之需),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眸的自己,轻轻吹熄了灯。
云岫守在偏殿内室,装作她已经安寝。若有意外,会按照约定设法周旋。
沈清歌如狸猫般翻出窗户,融入夜色。她按照事先规划的路线,避开几处固定的巡夜点和灯笼明亮的主干道,专挑花园假山、回廊阴影疾行。得益于对地图的熟悉和这些时日对宫中地形的暗中观察,她行动迅捷而隐蔽。
约莫一刻钟后,她来到了冷宫区域的外围。
这里比宫中其他地方更加昏暗寂静,宫灯稀少,树木蓊郁,建筑也显得破败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湿霉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积压了无数哀怨的沉闷气息。
沈清歌收敛心神,将灵觉提升到极致,同时放缓脚步,借着残垣断壁和荒草的掩护,向西北角摸去。
越靠近废殿,那种阴森感越重。不是实质的寒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让人本能感到不适的阴秽气息。寻常人到此,恐怕会感到心悸气短,精神压抑。但沈清歌修炼《归藏导引术》,对气息敏感,反倒能更清晰地分辨出,这阴秽气息中,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阴冷——与司制房那些“标记”物件上的气息,同源,但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沉郁。
有门!这里果然有问题!
废殿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座不算大、但结构颇为精巧的两层木石小楼,飞檐翘角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华美,但如今朱漆剥落,门窗破损,藤蔓肆意爬满墙壁,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殿门紧闭,上面贴着早已褪色残破、却依稀能辨出前朝内府印鉴的封条,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挂在门上。
殿前小院荒草丛生,碎石遍地。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似乎远离了这里。
沈清歌没有贸然靠近殿门。她潜伏在数十步外的一丛半人高的荒草后,仔细观察。灵觉如丝般蔓延出去,探查着殿宇周围是否有隐藏的警戒机关或活人气息。
片刻后,她确定,至少明面上,这里空无一人,也没有明显的机关触发点。但那种萦绕不散的阴秽气息,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碧玉小盒,轻轻打开。
玉蝉静静地伏在盒底,通体碧绿,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莹光。沈清歌将盒子对准废殿方向,默念墨沧溟告知的激活口诀,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阳气,轻轻点在玉蝉背上。
玉蝉微微一颤,背部的莹光流转起来,仿佛活了过来。它振了振近乎透明的薄翼,却没有立刻飞起,而是在盒中转了两圈,头部对着废殿方向,发出一种极其轻微、常人根本无法听见的嗡鸣。
它在确认气息。
几息之后,玉蝉似乎锁定了目标,双翼一振,悄无声息地飞出了玉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轨迹,径直朝着废殿后方飞去——并非正门,而是绕向了小楼的侧面!
沈清歌立刻收起玉盒,身形如烟,紧随其后,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
玉蝉飞得不高,贴着荒草和残垣,速度不快,却目标明确。它绕过正殿,来到小楼侧面一处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墙壁前,盘旋了两圈,然后,竟朝着墙壁上一处看似毫无异常的、藤蔓特别茂密的地方,直直撞了过去!
没有预料中的撞击声。玉蝉的身影,竟如同融入水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藤蔓之后,消失不见!
障眼法!或者……是某种简易的隐匿阵法!
沈清歌心中一凛,停下脚步,凝神看向那处藤蔓。在灵觉的全力探查下,她终于发现了端倪——那里的墙壁并非实体,藤蔓的排列也隐含规律,隐隐构成一个扭曲视觉的简易迷阵,掩盖住了后面的入口!若非玉蝉指引,她即便来到近前,也极难发现。
玉蝉已飞入,气息正在快速减弱,显然在消耗储存的追踪能量。时间紧迫!
沈清歌不再犹豫,上前几步,仔细观察那迷阵的走向。这种简易阵法,破阵关键往往在于找到“生门”,也就是能量流转中相对薄弱或不协调的点。她对阵法虽不特别精通,但玄学基础扎实,眼力过人。
片刻后,她目光锁定在藤蔓中一片颜色略深、叶片形态也稍有不同的区域。就是这里!
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一丝阳气,精准地按在那片叶片的脉络节点上,同时脚下踏出一个简单的禹步,扰乱局部地气。
眼前的藤蔓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在墙壁根部!洞口边缘整齐,显然是人为开凿,又被巧妙掩饰。
就是这里了!
沈清歌没有丝毫迟疑,俯身钻了进去。洞口内是一条向下的、狭窄而潮湿的甬道,坡度平缓,空气中那股阴秽气息变得更加浓重,还夹杂着尘土和某种……类似药材又似香料腐败的沉闷味道。
玉蝉的淡绿色光点在前方不远处闪烁,已是强弩之末。
沈清歌加快脚步,紧跟上去。
甬道不长,约莫二十步后,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间不算太小的地下室!室内没有灯火,但四壁不知镶嵌了何种矿石,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惨绿色的磷光,勉强能视物。
借着这瘆人的微光,沈清歌看清了室内的景象,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