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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池畔夜话 严女官的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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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女官的提醒言犹在耳,沈清歌心中的紧迫感又添一分。高永的反击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意在重新掌控局面,甚至可能借“清查霉蛀料子”之名,行销毁证据或进一步布局之实。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墨沧溟的消息。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确认自己留下的“标记”是否还在,以及那废料堆积处,究竟隐藏着什么。
机会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降临。
这夜轮到彩儿在偏殿外间值夜。子时刚过,沈清歌调息完毕,正欲就寝,忽觉左手食指上的乌金指环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并非之前尝试传递信号时的模糊感应,而是一种明确的、有规律的脉动,如同心跳。
是顾停云!他就在附近?还是通过某种方式,激活了指环的某种她尚未知晓的联络功能?
沈清歌心中一凛,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她示意也被惊醒、面露警惕的云岫留在内室,自己则轻轻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月色朦胧,凤仪宫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只有巡夜太监拖沓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宫道传来。指环上的温热感指引着一个方向——并非司制房,而是御花园深处,太液池的方向。
他竟能潜入宫中,来到此处?沈清歌压下心中惊疑,提气凝神,借着阴影和回廊的掩护,如同幽灵般向太液池靠近。得益于这些时日的调养和宫中煞气的暗中吸纳,她的身手虽未完全恢复鼎盛,但应付这种潜行已绰绰有余。
太液池畔,杨柳依依,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水面倒映着稀疏的星月和宫灯的残光,波光粼粼,静谧非常。
在池边一处偏僻的、被嶙峋假山和茂密藤萝半掩的临水小轩外,沈清歌停下了脚步。指环的温热感在这里达到最强。
她隐匿气息,悄然贴近轩窗。里面没有灯光,但以她的耳力,能听到极其轻微绵长的呼吸声,只有一人。
“吱呀——”她轻轻推开虚掩的轩门,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关上。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立于窗前,望着池面。玄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肩线处被窗外微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听到响动,他转过身。
月光透过窗格,稀疏地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容,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长途奔波的风尘与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瞬间锁定了她。
“王爷。”沈清歌低声道,心中虽早有猜测,真正见到顾停云出现在深宫禁苑,还是难免震动。
顾停云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确认她无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沉稳:“长话短说。你传递的信号,本王收到了。墨沧溟那边的情况,本王也已知晓。”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些距离,一股凛冽如雪松般的气息随之袭来,驱散了小轩内潮湿的霉味。“你推测的定期‘维护’之事,墨沧溟结合古籍与星象,认为可能性很大。他设法弄到了一点司制房流出的、疑似有问题的香灰,正在秘密分析成分。但宫中眼线密布,他行动受限,有些探查需外力协助。”
沈清歌立刻明白:“王爷入宫,是为了此事?”
“其一。”顾停云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碧绿剔透的玉蝉,递给沈清歌,“这是‘循迹蝉’,以特定药草喂养培育,对某些特殊气味极为敏感。墨沧溟分析了部分香灰,初步判断其中混有产自南疆沼泽的‘梦魇花’花粉和北地阴山深处的‘腐骨草’汁液淬炼物,气味独特且极难消散。他将提炼出的微量气息封入此蝉。你若能接触到可疑的原料、或他们处理废弃物的地点,放出此蝉,它或可循着最浓郁的气息,找到源头或藏匿之处。”
沈清歌小心接过玉蝉,触手温润,能感到其中似有生命微微颤动。“此物……不会被发现?”
“此蝉飞行无声,色泽在夜间近乎透明,且只对特定混合气息起反应,目标明确,不易察觉。但只能用一次,气息耗尽便会僵死。”顾停云叮嘱,“需谨慎选择时机地点。”
“我明白。”沈清歌将玉蝉贴身收好,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其二,”顾停云看着她,眸色更深,“陆纲在南方追查‘梵主’踪迹,有了一些眉目。他们潜伏在江南漕运和沿海私贸网络中,利用商队掩护人员物资流动。最近截获的一批密信中,提及京中‘贵客’需一批‘特殊香料’及‘安神法器物’,要求‘老渠道’、‘旧工艺’。虽未直言,但时间、要求与高永在宫中的动作隐隐吻合。”
京中贵客,特殊香料,旧工艺……这几乎证实了高永与南遁的阴山会核心仍有联系!他们所需的“特殊香料”,很可能就是制作那些阴邪“标记”的原料!
“可有具体交接线索?”沈清歌追问。
顾停云摇头:“对方极其狡猾,使用多重伪装和死士传递,陆纲只截获到中途信息,具体入京渠道和接头人尚未查明。但可以确定,这条线未断。高永在宫中的所为,并非孤立,而是庞大阴谋的一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其三,也是本王今夜冒险入宫的主要原因。我们安排在宫中的人发现,高永近日与御药房一名姓董的太监过往甚密,而董太监与冷宫那边一名看守有同乡之谊。冷宫西北角有一处废弃多年的小殿,据说前朝曾有位失宠妃嫔在其中用邪术诅咒,后被封禁,平日无人靠近。”
沈清歌心中一动:“王爷怀疑那里……”
“可能被用来藏匿不便放在司制房的东西,或者……进行某些需要绝对隐蔽的勾当。”顾停云目光锐利,“高永清理司制房痕迹的同时,或许已将更核心、更危险的东西转移。那废殿阴气重,正好掩盖某些气息。”
这推测合情合理。司制房毕竟人员往来较多,小仓房虽隐蔽,但经沈清歌一探,已不安全。转移阵地是必然选择。
“本王不便在宫中久留,也无法亲自探查那废殿。此事,”顾停云的目光落在沈清歌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乎托付的重量,“或许需你见机行事。但务必记住,安全第一。若无把握,宁可放弃,亦不可涉险。高永此人,行事狠辣果决,若被他察觉,必下死手。”
沈清歌迎着他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道:“我知道轻重。谢王爷告知这些。”
顾停云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沉静的神色中看出更多。片刻,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本王会设法让墨沧溟配合你,提供那废殿可能的位置和旧档记录。你在宫中,一切小心。若有紧急,或需外力接应,可尝试全力激发‘同心珀’,本王……会尽力感知。”
“嗯。”沈清歌应下。她知道,顾停云此番潜入宫中传递消息和物品,已是冒了极大风险。镇北王私入内宫,一旦被发现,便是滔天大罪。
两人一时无话。小轩内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太液池细微的水波荡漾声。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紧张、默契与些许难以言喻情绪的氛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你……”顾停云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在宫中这些时日,可还适应?”
沈清歌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垂下眼帘,淡淡道:“还好。无非是步步为营,谨言慎行。”
顾停云沉默了一下,道:“皇后此人,表面宽和,心思却深。她借你之手探查高永,亦有制衡与利用之意。你与她相处,需留有余地。”
“我明白。”沈清歌点头。皇后的心思,她岂会不知?不过是各取所需,相互借力罢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个指环,”顾停云忽然道,“除了感应,若遇危急,向内灌注内力,可激发一层护体气劲,或许能挡一击。但消耗极大,慎用。”
沈清歌抚上指环,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中却微微一暖。“多谢王爷。”
顾停云不再多言,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王爷。”沈清歌忽然叫住他。
顾停云脚步一顿。
“你也……小心。”沈清歌轻声道。宫外朝堂,恐怕也同样风波诡谲。他身居高位,手握兵权,又是皇帝倚重又忌惮的兄弟,处境未必比她轻松。
顾停云背影似乎凝滞了一瞬,没有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随即身形一动,如同融入夜色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推开另一侧窗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假山与树影之后,再无踪迹。
沈清歌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指环上的温热感彻底消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玉蝉,又看了看手指上幽暗的指环。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她并非孤身一人。
悄无声息地离开小轩,沈清歌沿着来路返回凤仪宫。夜色更深,宫墙巍峨的阴影投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刚靠近凤仪宫侧门附近,忽然,远处通往司制房方向的宫道转角,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还有极力压低的、带着惊惶的交谈。
“……快!扔进池子里!沉底!”
“……彪子他们还没到吗?”
“别管了!赵掌事说了,这东西一刻也不能留!快!”
沈清歌心中一凛,立刻闪身躲入一旁的竹林阴影中,屏息凝神。
只见两个穿着司制房杂役服饰的小太监,抬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麻布袋,鬼鬼祟祟地朝着太液池另一个僻静的角落跑去,神色仓皇。
那麻布袋不大,但看他们吃力的样子,分量不轻。是什么东西,需要连夜处理,甚至要沉入太液池底?
沈清歌目光微冷。看来,高永一党的“清理”行动,比她预想的还要急切和彻底。
她没有跟上去。此刻现身,不仅打草惊蛇,还可能陷入危险。她只是牢牢记住那两个太监的形貌和离去方向,待他们消失后,才悄然返回偏殿。
云岫见她回来,松了口气。沈清歌简短告知了见到顾停云和目睹之事,主仆二人皆感形势紧迫。
“姑娘,他们连夜销毁证据,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云岫担忧道。
“未必是察觉我们,或许是赏芳宴后,他们觉得风声紧,提前进行常规清理。”沈清歌冷静分析,“但这也说明,他们手里确实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处藏匿点。太液池底……倒是个‘好’地方。”
她想起顾停云提到的冷宫废殿。或许,那里才是更需要关注的地方。
这一夜,沈清歌几乎未眠。她反复思量着顾停云带来的信息,那两个太监的异常,以及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天光微亮时,她做出了决定。
先按兵不动,暗中留意司制房和凤仪宫内眼线的动向。同时,设法从墨沧溟那里获取冷宫废殿的详细情况。至于那“循迹蝉”,要用在刀刃上——要么是对方再次接触核心原料时,要么,就是找到那废殿确切位置之后。
晨钟响起,宫门渐开,新的一天开始。
沈清歌推开窗户,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
池畔夜话,带来的不仅是线索和工具,更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暗流愈发汹涌,但她手中的筹码,也在悄然增加。
这场深宫中的博弈,远未到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