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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起青萍 司制房小仓 ...

  •   司制房小仓房的“意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看似很快平复,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悄然加速了。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歌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更加凝滞。凤仪宫内,严女官行色匆匆,眉宇间总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忧虑。皇后娘娘看似如常,但沈清歌几次前去请安回话时,都察觉到她眼底深处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那位高副总管,近日似乎来凤仪宫请安的次数也频繁了些,虽然每次都是恭敬有加,汇报些无关紧要的内廷事务,但沈清歌能感觉到,那谦卑姿态下,偶尔投来的、如同毒蛇般冰冷滑腻的视线。

      她在暗中观察,对方也在不动声色地审视。

      赏芳宴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整个后宫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喧闹。沈清歌谨守本分,除了按皇后吩咐偶尔过问一下与“调理”、“安宁”相关的事宜,并不多言多动。但她通过云岫和越发信任她的彩儿,时刻留意着司制房和凤仪宫内那几个可疑人物的动向。

      钱太监彻底安分了,几乎不出现在沈清歌视线内。刘嬷嬷则被调去专门负责一批赏芳宴上要用的绣品,整日待在司制房那边,很少回凤仪宫。这看似正常的职务调动,却隐隐透着将可能“不安分”因素调离核心区域的意味。

      彩儿则带来了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

      “姑娘,”这日晚间,彩儿借送安神汤的机会,趁云岫在门口留意,压低声音急切道,“奴婢今日偷偷去找表姐,她……她看起来很害怕,脸色很差。她说织染司最近气氛怪得很,赵掌事和孙姑姑动不动就发脾气,还暗中敲打她们,说谁要是乱说话,或把不该带的东西带进带出,就全家发卖到苦寒之地去。”

      彩儿的声音发颤:“表姐还说,前两天夜里,她起夜,好像看到……看到钱公公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织染司后面,不是去小仓房,是去了后面更偏僻的废料堆积处,好像在埋什么东西,又好像在挖什么……她吓得赶紧回去了,没敢多看。”

      埋东西?挖东西?沈清歌心念电转。是在转移证据,还是在处理之前用过的东西?废料堆积处……那里鱼龙混杂,每日都有大量裁剪剩下的边角料、染坏的布匹、废弃的香料残渣被运出处理,确实是个隐藏或销毁物品的好地方。

      “你表姐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具体是什么东西,或者钱太监之后有什么异常?”沈清歌问。

      彩儿摇头:“表姐不敢多看,只说钱公公动作很快,好像还带着个小布包。之后……之后好像就没什么特别了,但表姐总觉得有人暗中盯着她们这些知道‘冷香露’配方工序的老人。”

      沈清歌拍了拍彩儿的手背,温声道:“知道了,彩儿,谢谢你。告诉你表姐,最近千万小心,只做分内事,不要打听,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些,包括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彩儿用力点头,眼中仍有惧色,但也多了一丝被信任和依赖的坚定。

      送走彩儿,沈清歌陷入沉思。高永一党果然在清理痕迹,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小仓房暂时不便再探,废料堆积处或许是个突破口,但那里人来人往,杂乱无章,且对方既然选择在那里处理东西,必然有所防备。

      她需要更直接、更确凿的证据,最好能抓到现行。

      就在她苦思对策之时,墨沧溟通过密册传来了回音。他收到沈清歌关于小仓房和特殊标记的信息后,暗中动用了一些非常隐秘的人脉,查到了几点关键:

      第一,司制房近年来有几笔非常规的香料采购,记录模糊,供货商背景不明,但最终支付款项的印鉴,隐约能追溯到内侍省某个与高永关系密切的管事名下。

      第二,宫中近年来,有数位低阶妃嫔或年长宫女,在长期“体弱多病”后“郁郁而终”或“突发急症”身亡,她们的日常用度记录里,或多或少都出现过司制房“特供”或高永“孝敬”的物品。虽无直接证据,但时间线和对物品的描述,令人起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墨沧溟通过观察星象气机流动,结合沈清歌提供的“标记”点位气息特征,隐约推算出,此类阴邪术法的施展,似乎与某些特定的时辰或天象(如月晦、子夜)有关,可能需要定期“维护”或“激发”。也就是说,那些被动过手脚的物件,或许需要间隔一段时间,由施术者或同党进行“加固”或“触发”,才能持续产生效力。

      第三条信息,让沈清歌豁然开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高永及其党羽,必然需要定期接触那些被“标记”的物件,或者接触存放“原料”的小仓房!他们最近的清理和戒备,或许正是因为赏芳宴在即,宫中人多眼杂,他们需要暂时收敛,甚至可能打算在赏芳宴期间或之后,进行新一轮的“维护”或“动作”!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在他们自以为风头已过、重新活动时,人赃并获的机会。

      但时机很难把握。赏芳宴就在明日,宫中防卫和注意力都会达到顶峰,他们未必敢在此时冒险。更大的可能,是在赏芳宴之后,一切恢复“正常”之时。

      沈清歌将自己的分析和推测加密记录在密册上,传递给墨沧溟,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能否想办法,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对几个关键的“标记”点位(如皇后那匹“暖玉缎”残余料子、贤妃那串念珠等)或小仓房,进行某种隐秘的“标记”或监控,以便在对方有所动作时,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需要精妙的术法或机关布置,沈清歌自问在缺乏材料且被严密监视的情况下难以独自完成,需要墨沧溟这位钦天监正的专业支持。

      信息传递出去后,沈清歌只能等待。同时,她也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即将到来的赏芳宴上。这种大型宫宴,往往是各种势力交汇、暗流涌动的场合,或许也能从中观察到一些端倪。

      翌日,赏芳宴如期举行。

      太后寝宫所在的长春宫花园内,百花争艳,彩绸飘扬,丝竹悦耳。宗室女眷、诰命夫人们身着华服,珠翠环绕,笑语嫣然,一派富贵升平景象。

      沈清歌作为皇后身边“协助调理”的人,本无资格列席这等正式宫宴。但皇后似乎有意抬举,也或许是存了别的心思,特旨让她随侍在凤仪宫席位附近,名义上是“以备娘娘不时之需”。

      于是,沈清歌得以以一个相对不起眼,却又视角独特的位置,观察这场宫廷盛宴。

      皇后与几位高位妃嫔陪同太后坐在上首,言笑晏晏。德妃、贤妃等皆在列,沈清歌暗中观察她们的气色,德妃眉宇间隐有倦色,贤妃撵动佛珠的手指频率稍快,显然并非全然放松。皇帝并未亲临女眷宴会,但派人赏赐了酒水果品。

      宴席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清歌的目光,却更多流连于那些穿梭伺候的宫人,尤其是来自内侍省和司制房的管事太监、女官。她看到高永穿着一身簇新的副总管袍服,笑容满面地周旋于几位宗室老王爷和重臣家眷之间,殷勤备至,丝毫看不出阴鸷之色。赵掌事也带着孙姑姑等人,随时听候吩咐,处理宴席上女眷们可能提出的关于衣饰、香囊等物的临时需求。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甚至过于和谐。

      直到宴席过半,一名小宫女不慎将一盏甜羹洒在了一位郡王妃的裙摆上,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赵掌事连忙上前处理,指挥宫女带郡王妃去更衣,同时吩咐人取备用的宫装。

      就在这略显忙乱的当口,沈清歌注意到,高永看似无意地踱步到皇后席位附近,与侍立在皇后身后的严女官低语了几句,随即,严女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迅速扫过正在更衣处方向的郡王妃,又很快恢复平静,对高永点了点头。

      高永躬身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

      这个细微的互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却让沈清歌心中警铃微作。高永对严女官说了什么?严女官那瞬间的蹙眉和目光所向,又意味着什么?

      赏芳宴最终在和谐的气氛中结束,未再起波澜。

      但沈清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平静的水面下,开始了新的涌动。

      宴后第二天,宫中传出消息,那位被泼了甜羹的郡王妃,回府后当夜便发起低烧,浑身起红疹,太医诊断为“误食或接触了某些引发敏症之物”,好在不严重,调理几日便好。

      与此同时,严女官私下找到沈清歌,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低声道:“沈姑娘,昨日宴上,高副总管私下告知,说司制房近来清理库房,发现有一小批前年入库的‘金丝绒’料子,因保存不当生了霉蛀,其中可能有极少量混入了后来赏给各宫的用度里。高副总管说,他已命人暗中追查流出的料子,但为防万一,让咱们也悄悄留意,娘娘和几位主子近来可有用过或接触过类似‘金丝绒’的物件,若有,需立刻隔离,以免沾染晦气或引发不适。”

      金丝绒?沈清歌心中冷笑。这借口找得真是滴水不漏。霉蛀引发敏症,合情合理。既解释了郡王妃的“意外”,又为他们接下来可能针对某些特定物品(或许就是那些“标记”物件)进行“回收”或“处理”铺平了道路,还能借此机会再次探查各宫情况,甚至……试探她沈清歌的反应。

      “多谢严姑姑告知,我会留意的。”沈清歌不动声色地应下。

      严女官看着她平静的脸,犹豫了一下,又道:“姑娘,高副总管他……在宫中多年,根基深厚。有些事,娘娘心里有数,但……水至清则无鱼。姑娘行事,还需多加斟酌,凡事……以稳妥为上。”

      这番话,已是推心置腹的提醒。严女官在暗示,皇后并非不知高永有问题,但掣肘太多,难以轻易动他,同时也提醒沈清歌注意自身安全,不要操之过急。

      “我明白,谢姑姑提点。”沈清歌真心道谢。

      送走严女官,沈清歌走到窗边。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檐下的宫灯。

      高永开始反击了,手段依旧隐蔽而高明,借着一个“意外”,编织一个合理的理由,试图重新掌控节奏,并试探各方反应。

      而她留下的“线”,墨沧溟那边的回应,还未到来。

      这场暗中的较量,如同春日滋生的藤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缠绕,越收越紧。

      风起于青萍之末。

      赏芳宴上的那盏打翻的甜羹,或许就是下一场风暴的微小前奏。

      沈清歌握了握袖中的手,指尖触到那枚冰冷的乌金指环。

      她需要更有力的“风”,来吹散这越来越浓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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