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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室微光 与墨沧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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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墨沧溟的会面,让沈清歌对眼前的局势有了更清晰、也更沉重的认知。她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中央,网丝纤细却坚韧,源头深藏于宫闱与前朝的阴影之中。
回到凤仪宫偏殿,她将墨沧溟给的那本小册子和特制炭笔妥善藏好。这不仅是联络工具,更是关键时刻的护身符。她开始更系统地规划自己的行动。
首先,是确认“标记”的范围。皇后无疑是主要目标,那些被动了手脚的物件也集中在皇后日常接触的范围内。但高永经营宫廷多年,其目标可能不止皇后一人。那些面色隐带灰败、气息虚浮的宫人,是否也是被“标记”的对象?甚至……皇帝本人?
沈清歌决定,以“为娘娘凤体安康计,需详查可能的影响源”为由,向皇后申请扩大“排查”范围。这理由合情合理,皇后很快应允,并让严女官予以配合。
有了更明确的授权,沈清歌的行动便利了许多。她开始以凤仪宫为中心,逐步向与皇后往来密切的几位高阶妃嫔宫中延伸,名义上是查看有无“风水冲克”或“不洁之物”。过程依旧谨慎,每次都由严女官或皇后指派的其他可信女官陪同,记录在案。
几天下来,收获令人心惊。
在德妃宫中,她在一幅御赐的《百子嬉春图》刺绣屏风背面衬布夹层里,察觉到一丝极淡的阴冷气息。德妃育有皇子,此屏风寓意吉祥,常年摆放在寝宫内室。
在贤妃日常礼佛的小佛龛内,一串据说由高永引荐的“高僧”开过光的沉香木念珠,同样散发着那种熟悉的、微不可察的阴晦。
甚至在一位较为得宠、但与皇后关系不算特别亲近的昭仪那里,她常用的一套胭脂水粉的瓷盒底部,也发现了异常。这套妆奁,同样记录在案是由内廷司“特供”,经手环节少不了内侍省。
这些发现,沈清歌没有立刻声张,只是私下详细记录,并通过墨沧溟给的秘密册子,将信息加密传递出去。她意识到,高永,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正在以一种极其隐蔽而广泛的方式,对后宫进行渗透和“标记”。目标似乎是那些有地位、有影响力、或是有子嗣的妃嫔。其目的,细思极恐。
与此同时,她也在暗中观察凤仪宫内那几个可疑的宫人。一个姓钱的管事太监,一个负责皇后部分衣饰的刘嬷嬷,还有一个在茶水房做事的年轻太监小顺子。他们行事并无明显错处,但云岫发现,钱太监每隔三五日,总会寻机在傍晚时分去内侍省那边“办事”或“找同乡叙话”,回来时身上偶尔会带着一丝极淡的、与那阴晦气息略有不同的、类似某种特殊熏香的味道。刘嬷嬷则与司制房的一位掌事女官往来甚密,而那位女官,据墨沧溟提供的线索,与高永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沈清歌按兵不动,只是让云岫更加留意他们的动向,尤其是与宫外传递物品或信息的可能。
这日,皇后召沈清歌陪同去御花园散步。春日正好,御花园内百花吐艳,蜂蝶纷飞,一派生机盎然。皇后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些,话比平日多了几句。
行至一处临水的亭榭,皇后屏退大部分随从,只留严女官和沈清歌在侧。她倚着栏杆,望着池中悠游的锦鲤,忽然轻声问道:“沈姑娘,依你看,这宫中的‘阴翳’,究竟何时能散?”
沈清歌斟酌道:“回娘娘,阴翳如雾,聚散有时。眼下已寻得些许源头,加以清除,假以时日,配合娘娘自身福泽与调理,必能云开雾散。只是……”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皇后的神色。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皇后转过头看她。
“只是民女担心,斩草需除根。若只清除已发现的这些‘媒介’,而放任那播撒‘阴翳’的黑手继续隐藏,只怕今日除之,明日又有新的花样。”沈清歌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皇后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忧虑,有无奈,也有一丝深藏的锐利。“本宫何尝不知。只是这宫廷之中,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手,伸得太长,根也扎得太深,没有确凿的、足以服众的铁证,贸然去动,只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她这话,几乎是明示了。皇后并非毫无察觉,也并非不想动高永,而是忌惮其势力,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尤其是……皇帝的态度。
“娘娘所虑极是。”沈清歌顺着她的话说,“故而,探查需更加隐秘周全,证据需足够确凿有力。不仅要找到他施邪术的实证,最好能查明其动机、同党,乃至宫外的勾连。如此,方能一击即中,永绝后患。”
皇后深深看了沈清歌一眼,目光中带着探究:“沈姑娘似乎……颇有决心?安远伯夫人只说你心细沉稳,通晓玄术,本宫却觉得,你对此事,似乎格外上心。”
沈清歌心头微凛,知道皇后这是在试探她的真实意图。她不能暴露与顾停云、墨沧溟的深层联系,也不能直说与阴山会的私仇。
她微微垂首,语气恳切中带着适度的愤慨:“娘娘明鉴。民女虽出身草野,亦知忠君爱国、尊卑有序。邪术祸乱宫闱,侵扰凤体,动摇国本,是为大奸大恶。民女既蒙娘娘信任,授以此任,自当竭尽全力,以报天恩。况且,邪道害人,无所不用其极,今日能害娘娘,他日或许便能害其他无辜之人。民女略通此道,若因畏惧而袖手旁观,于心何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忠心和正义感,又将个人动机升华到道义层面,合情合理。
皇后听了,神色稍缓,点了点头:“你有此心,甚好。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事,本宫不便明言,亦不便亲自追查。沈姑娘,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支持,或遇到难处,可通过严女官暗中告知本宫。切记,自身安危为重。”
这几乎是将部分调查的主动权,交到了沈清歌手中,也意味着更大的信任,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大风险。
“民女谨记娘娘教诲,定不负所托。”沈清歌郑重应下。
从御花园回来,沈清歌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方向也更加明确。她需要找到高永施术的直接证据,最好能抓住其与宫外(尤其是与南遁的“梵主”势力)联系的把柄。
机会,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悄然来临。
这夜,沈清歌照例在偏殿内室调息。窗外月色朦胧,万籁俱寂。约莫子时前后,她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喀嚓”声惊醒。
声音来自窗外,方向似乎是偏殿侧面靠近库房的小径。沈清歌立刻收功,悄无声息地起身,掩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细微缝隙向外望去。
月光黯淡,树影幢幢。只见一个矮胖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靠近偏殿西侧的库房——那里暂时存放着那尊有问题的观音像和熏香。看身形,似乎是那个钱太监!
只见钱太监左右张望一番,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库房门上的铜锁(严女官为防万一,换了锁,钥匙只有她和皇后心腹有,钱太监竟能弄到!),闪身进去,很快又出来,手里似乎拿着一个用布包裹的小件物品,然后迅速锁好门,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他想干什么?偷走证物?还是……做别的手脚?
沈清歌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将此事牢记在心。次日一早,她借口要再次确认那批熏香的具体成分和制作批次(以便追查来源),请严女官陪同去库房查看。
严女官不疑有他,一同前往。打开库房,仔细清点,观音像和熏香都在。但沈清歌敏锐地发现,那尊观音像底座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新的刮擦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存放熏香的锦盒,摆放的角度也与她记忆中有毫米之差。
钱太监昨夜进来,绝不是看一眼那么简单。他可能触碰甚至短暂移动过这些物品。他想确认什么?还是留下了什么?
沈清歌不动声色地检查了观音像和熏香,阴晦气息依旧,没有明显变化。但她心中疑窦更深。
回到偏殿,她立刻通过密册,将昨夜所见和今日发现传递给墨沧溟,并请他设法查探钱太监的底细,以及内侍省最近是否有异常的人员或物品流动。
同时,她吩咐云岫,加强对钱太监、刘嬷嬷、小顺子三人的监视,尤其是夜间。
又过了两日,墨沧溟通过密册传回消息。钱太监入宫前曾混迹市井,与三教九流有接触,入宫后因善于钻营,巴结上了高永的一个远房侄儿(也在内侍省当差),才慢慢升到管事位置。近几个月,他老家突然翻修了宅院,还买了田地,手头阔绰不少。内侍省方面,墨沧溟通过隐秘渠道得知,高永最近以“清点老旧物资、以备陛下可能赏赐臣工”为由,调阅并短暂取走了一批库藏记录,其中似乎包括某些年份的香料、玉石器玩等进贡账册。
线索在一点点拼接。
高永需要抹去或修改某些记录,以掩盖那些被动过手脚的物件的真实来源?钱太监深夜查探库房,是受高永指使,确认“证物”是否安全,或是准备伺机转移、销毁?
沈清歌感到,一张针对她的网,或许也在悄悄收紧。高永不可能对皇后身边突然多出的、接连发现问题的“沈姑娘”毫无戒备。钱太监的行动,可能就是一个信号。
她必须加快步伐,在高永采取更激烈手段之前,找到突破口。
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个负责皇后衣饰的刘嬷嬷身上。她与司制房掌事女官的频繁往来,以及司制房可能经手皇后及众妃衣饰用度的便利,让她成为传递或处理某些特殊“布料”、“绣线”、“饰品”的绝佳环节。
沈清歌决定,冒险试探一下刘嬷嬷。
她选了一个刘嬷嬷当值的午后,以“近日天气转暖,想为娘娘寻些轻软透气又不失庄重的料子,做几件新寝衣”为由,请刘嬷嬷将凤仪宫近期的衣料册子和一些样品拿来参详。
刘嬷嬷不疑有他,很快取来。沈清歌一边翻看册子,一边状似无意地感叹:“宫中用料真是讲究,这雪影纱、云雾绡,都是难得的上品。听说有些料子在织造或印染时,还会加入特殊的花草汁液或香料,以求色泽持久或带暗香?”
刘嬷嬷笑着应道:“姑娘说的是,宫里确实有些特别的方子。不过那都是司制房的不传之秘,奴婢们也不甚清楚。”
“哦?”沈清歌拿起一匹月白色的软缎,对着光细看,仿佛在欣赏纹理,实则悄然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感知渗透进去,“这匹缎子光泽真好,触手生温,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又有些不同的香气?莫非就是加了特殊香料?”
刘嬷嬷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姑娘真是细心。这匹‘暖玉缎’确实用了些提香的法子,说是能安神。是去年年底司制房新进的料子,娘娘挺喜欢,做了两身中衣。”
暖玉缎……又是去年年底。时间点与那文竹盆景、观音像的进献如此吻合。
沈清歌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赞叹:“果然巧妙。”她放下料子,又闲聊般问道:“司制房能人真多。对了,刘嬷嬷与司制房的赵掌事似乎相熟?上次见你们在廊下说话。”
刘嬷嬷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忙道:“只是偶尔碰到,请教些针线上的事情。赵掌事是贵人,奴婢哪敢高攀说相熟。”
欲盖弥彰。沈清歌不再追问,又随意看了几样,便让刘嬷嬷将东西收好。
这次试探,虽然没能抓到现行,但刘嬷嬷瞬间的慌乱和那匹“暖玉缎”的异常,已经让沈清歌几乎可以肯定,皇后贴身的衣饰,很可能也是被“标记”的媒介之一,而刘嬷嬷就是其中的关键一环。
夜色再次笼罩宫廷。
沈清歌在灯下,用特制炭笔在密册上记录下今日的发现和推测。她知道,自己正在逼近核心,但也正在走入更危险的区域。
高永不会坐以待毙。刘嬷嬷回去后,很可能将今日的试探报告上去。
风雨,或许就要来了。
她抬起手,看着指间那枚乌黑的指环,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火种已深入黑暗,是燃起烈焰驱散阴霾,还是被黑暗吞没?
答案,就在不远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