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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百花杀机 安远伯府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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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伯府门庭不算显赫,但门楣干净,透着一股老牌勋贵特有的、不事张扬的底蕴。沈清歌被一位管事嬷嬷从侧门引入,直接带到了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安远伯夫人是个年约四旬、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妇人。她显然已得过嘱咐,对沈清歌的到来并未表现出过多好奇或探究,只略略打量了她几眼,便温言道:“沈姑娘既懂医理调香,今日便委屈姑娘,暂充我身边随行的侍女。入宫后,切记少言多看,跟紧了我便是。”
“是,夫人。”沈清歌垂首应下,姿态恭顺。
安远伯夫人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宫中的规矩忌讳,便让沈清歌随其他几名侍女一起,候在院中等待。
辰时三刻,府外车马备齐。安远伯夫人带着两名贴身侍女,加上沈清歌这个临时充数的“医女”,登上一辆挂着安远伯府徽记的青帷马车,朝着皇城方向驶去。
马车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城门,驶入那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宫城。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沈清歌看到巍峨的宫墙、高耸的殿宇、肃立的甲士,一股无形的、厚重的威压感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中心的沉寂气息。
百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撷芳殿”及附近园囿。此时春光正好,园中百花竞放,姹紫嫣红,蝶舞蜂喧。殿前空地上已布置好席位,锦幔低垂,乐声隐隐。受邀前来的命妇女眷、世家闺秀们,个个珠环翠绕,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谈笑,目光却不时扫过主位方向,带着矜持的期待与不易察觉的较量。
安远伯夫人品阶不算最高,被引至中后段的席位。沈清歌垂首敛目,与其他侍女一同立于夫人身后,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悄无声息地扫视着全场。
她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触须,谨慎而缓慢地向四周延伸。
花香馥郁,脂粉甜腻,混杂着酒食之气,以及……一丝丝极淡的、属于不同人的气运、情绪、甚至健康状态的“气息”。
大多数命妇女眷气息平和或略带兴奋,气运有强有弱,但都在正常范围。少数几位气运格外昌隆或面色红润者,应该是近期家中有喜或自身运势正佳。也有几位眉宇间隐带愁绪或病气者。
但这些都不是她的目标。
她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前方主位区域,以及通往内苑的方向。
皇帝并未亲至,出席的是皇后娘娘和几位高位妃嫔。皇后年约四旬,凤冠霞帔,仪态雍容,面带微笑,与几位命妇轻声交谈。但沈清歌敏锐地捕捉到,皇后那看似平和的气息下,隐隐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惊悸,眉心处似乎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灰气,虽然被浓重的脂粉和华贵的首饰掩盖,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几位妃嫔也是各有心思,气运交织,暗流涌动。其中一位穿着淡紫色宫装、容貌娇美、颇为得宠的妃子(后来沈清歌听旁人低声议论,知道是近日颇得圣心的“馨嫔”),气息中除了得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与虚浮,印堂处同样有极淡的灰黑之气萦绕,与皇后如出一辙,只是更浅。
不仅仅是皇后,连近日得宠的妃子也沾染了?
沈清歌心中一凛。这说明那阴邪之力扩散的范围,可能比她预想的更广,而且似乎与“得宠”或“常伴君侧”有一定关联。
她不敢将灵觉贸然探向皇后和妃嫔本人,那太容易被察觉。只能通过观察她们周身自然散逸的气息和面相来判断。
宴会很快开始。无非是赏花、品茗、听乐、观看歌舞表演,命妇女眷们之间互相寒暄、暗暗比较。气氛看似热烈融洽。
沈清歌一边尽职地扮演着侍女角色,适时为安远伯夫人添茶、递送点心,一边将周围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她注意到,负责在撷芳殿内外伺候的宫女太监,大多面色正常,气息平稳。但有几个在皇后和馨嫔近前伺候的年轻宫女,眉宇间也隐隐带着与皇后、馨嫔相似的、极淡的疲惫与惊悸之色,只是程度更轻。而且,她们身上似乎都佩戴着一种式样统一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香囊。
沈清歌借着为安远伯夫人取远处糕点的机会,不着痕迹地从一名这样的宫女身边走过。灵觉悄然扫过那香囊。
香囊本身用料普通,里面填充的香料也确是宫中常见的安神香料,但……在最核心处,混杂了一缕极其微弱、几乎与香料本身气味融为一体的阴邪甜腻之气!与灵龟甲上、玄阳观邪油上的气息,同源!
果然!问题很可能出在这些日常使用的香料上!而且是专门供给皇后、宠妃及其近身宫人使用的“特供”香料!
是谁负责调配、分发这些香料?尚服局?还是……
沈清歌正思索间,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后似乎有些乏了,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更衣休息。几位高位妃嫔也陪同前往。
安远伯夫人低声对身边侍女吩咐了一句什么,那侍女点头离去。沈清歌知道,机会来了。
“夫人,”她压低声音,对安远伯夫人道,“奴婢方才观皇后娘娘与几位娘娘气色,似有劳神之象。奴婢随身带了些自制的宁神香丸,气味清雅,或可一用。是否……?”
安远伯夫人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皇后娘娘凤体要紧。你既有心,便去试试。记住,谨慎些。”
“是。”沈清歌应下,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里面装着几颗她特制的、加入了微量纯阳药材的宁神香丸,气味清冽,确有安神之效,更重要的是,能暂时中和、驱散一些低浓度的阴邪秽气。
她跟在几名捧着皇后等人用品的宫女后面,朝着撷芳殿后供女眷休息的偏殿走去。
偏殿内,皇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馨嫔在一旁轻声说着什么,其他几位妃嫔也各自坐着。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更换熏香、茶水。
沈清歌垂首走到一名看起来是皇后身边掌事宫女的女官面前,福了一礼,低声道:“姑姑,奴婢是安远伯夫人身边的医女,略通香道。见皇后娘娘与各位娘娘似有疲态,特呈上自制的宁神香丸,气味清雅,或可解乏。”说着,双手奉上玉盒。
那女官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端肃,闻言打量了沈清歌一眼,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玉盒,并未立刻接过,而是先问道:“你是安远伯府上的?以前未曾见过。”
“回姑姑,奴婢是新来的,专司调理香料。”沈清歌答得不卑不亢。
女官这才接过玉盒,打开闻了闻,眉头微展:“气味倒是不错。”她走到皇后榻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皇后缓缓睁开眼,目光似乎有些疲惫地扫了过来,落在沈清歌身上片刻,声音温和:“安远伯夫人有心了。呈上来吧。”
女官将玉盒呈上,皇后取出一颗香丸,放在鼻尖轻嗅,点了点头:“清冽醒神,是个好东西。赏。”
旁边立刻有小太监记下赏赐。
沈清歌连忙谢恩。她这香丸本身无害,甚至有益,只是借此机会,让自己的气息和这香丸的“清正”之气,在皇后和几位妃嫔近前留下一个印象,同时也近距离观察了一下她们的面色和气场。
皇后眉心的灰气确实存在,且比远观时更清晰一些。馨嫔亦是如此,且眼底有一丝不正常的亢奋。其他几位妃嫔情况稍好,但也有轻微迹象。
更关键的是,在靠近皇后凤榻旁香炉时,沈清歌清晰地嗅到了那股混杂在优质沉香中的、极淡的阴邪甜腻气!与宫女香囊中的如出一辙,只是浓度更高!
问题果然出在熏香上!而且,是皇后这个级别才能使用的、最高档的熏香!
是谁?能在皇后日常熏香中动手脚?
沈清歌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谢恩后便垂首退下。
回到安远伯夫人身后,她低声将熏香可能有问题的情况,以“奴婢观娘娘们气色不佳,似与所用香料有关”的委婉方式,禀报给了安远伯夫人。
安远伯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但很快掩饰过去,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宴会继续进行。沈清歌依旧安静侍立,但心神已完全不在歌舞表演上。
她需要想办法,确认那熏香的来源,以及……是否有机会,接触到皇帝本人,或者至少是他日常起居的环境。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宴会临近尾声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在皇后身边低语了几句。皇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对众人温言道:“陛下听闻今日百花宴热闹,心甚悦之,特命御膳房赐下新贡的‘雪顶含翠’茶,与诸位共品。”
众人闻言,连忙起身谢恩。
不多时,便有宫女太监捧着茶盘鱼贯而入,为每位宾客奉上一盏热气氤氲、清香扑鼻的御茶。
沈清歌也得到一盏。她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水汽遮掩,灵觉悄然探向茶汤。
茶是好茶,灵气充沛,并无异样。看来皇帝赐茶,只是寻常的恩典,并未被动手脚。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灵觉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奉茶宫女中,一个走在最后、面色异常苍白、眼神有些涣散的年轻宫女。
那宫女脚步虚浮,捧着茶盘的手微微颤抖,在将一盏茶奉给一位坐在边缘的夫人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中茶盘倾斜,一盏滚烫的茶水,竟直直朝着那位夫人泼去!
“啊!”那位夫人惊呼一声,下意识躲闪,但裙摆还是被溅湿了一大片,所幸未被烫伤。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闯祸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皇后的眉头微蹙,掌管宫务的妃嫔脸色一沉。
沈清歌的目光却紧紧锁在那闯祸宫女身上。就在宫女失手前的一刹那,她清晰地看到,宫女眉心骤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黑气,眼神瞬间空洞了一瞬!那不是简单的失足,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控制或干扰了心神!
而且,这宫女身上,同样佩戴着那种式样的香囊,气息比之前见过的宫女都要浓郁一些!
“大胆奴婢!御前失仪,冲撞贵人,拖下去,交给慎刑司发落!”掌管宫务的妃嫔厉声喝道。
立刻有两名太监上前,就要将那瑟瑟发抖的宫女拖走。
“且慢。”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女声响起。
是皇后。
众人目光转向皇后。只见皇后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头疼,缓声道:“今日百花宴,本是喜庆日子。这奴婢虽有过失,但观其面色不佳,许是身子不适所致。拖下去重重责罚便是,不必送慎刑司了。莫要搅了诸位雅兴。”
皇后开口求情(虽然还是要责罚),众人自然无话可说。那妃嫔连忙应下,示意太监将宫女拖走责打。
沈清歌心中却是一动。皇后方才揉额角的动作,和那略显疲惫头疼的神态……似乎并非作伪。难道皇后自己也时常感到不适?这与熏香的影响是否有关?
更重要的是,那宫女被拖下去时,沈清歌看到她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一丝茫然,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失控也感到不解。
这不是个案。
宴会最终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命妇女眷们谢恩告辞,陆续离宫。
回安远伯府的马车上,安远伯夫人一直沉默着,直到马车驶离宫门很远,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沈姑娘,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沈清歌知道,这是安远伯夫人在向她求证,也是在评估她的价值。
“回夫人,”沈清歌同样压低声音,“宫中确有隐忧。问题可能出在……某些特定的香料上。今日那失手的宫女,以及几位娘娘的气色,皆与此有关。”
安远伯夫人深吸一口气,眼中忧色更浓:“此事……非同小可。姑娘可能确定?”
“八九不离十。”沈清歌道,“但需查到香料来源,以及……是何人经手。”
安远伯夫人沉默了良久,才道:“此事,我会设法告知该知晓的人。姑娘今日辛苦了,回去好生休息。记住,今日所见所闻,烂在肚子里。”
“奴婢明白。”沈清歌垂首。
马车驶回安远伯府。沈清歌婉拒了安远伯夫人留她用膳的好意,告辞离开,依旧由那辆朴素的马车送回了安仁坊。
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房门,沈清歌才真正松了口气。
皇宫一行,虽未直接见到皇帝,但收获远超预期。不仅确认了阴邪之力通过香料渗透宫闱的事实,还发现了可能存在的、对宫人神智的干扰现象。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感到,皇后本人,似乎也并非完全不知情,甚至可能在有意无意地……压制或忍受着这种影响?
还有那闯祸宫女瞬间的异常,绝非偶然。要么是她自身被香料影响过深,出现了短暂的“失神”或“癔症”;要么就是……有更强大的力量,在通过某种方式,远程或间接地干扰着佩戴特定香囊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事情就更加复杂和危险了。
沈清歌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皇宫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她需要将今日的发现,尽快告知墨沧溟。同时,也要提醒顾停云,事情可能比预想的更棘手。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带着王府特有节奏感的敲门声。
她心中一动,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青松道长。
“沈姑娘,”青松道长面色凝重,拱手道,“王爷有请,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