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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谶语疑云 院中的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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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空气,因着墨沧溟最后那句低沉而清晰的话语,骤然变得凝重如铅。
槐树的枝叶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映在两人沉静无波的脸上。远处巷口偶有鸡鸣犬吠传来,更衬得这小院内的寂静,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沈清歌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睑,看着石桌上那块墨色灵龟甲,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壁。龟甲上“凤鸣岐”三个古篆,在透过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中,显得愈发神秘而刺目。
凤鸣岐山,圣人出,天下归心。这本是上古预示明主降世、开创盛世的吉兆。
可如今,这承载着祥瑞之兆的灵物,却沾染了至阴至邪的秽气,还被深藏于皇宫大内,由执掌天文历法、观测天象、解释天意的钦天监监正,亲自带出来,寻求一个民间女子的帮助。
这其中的意味,太过耐人寻味。
墨沧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品着那杯已然凉透的清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邀约,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他在等。等沈清歌权衡,等她的选择。
沈清歌心中念头飞转。
墨沧溟的来意,她已经明白。这位看似远离朝堂争斗、只与星辰鬼神打交道的钦天监监正,显然已经察觉到了皇宫内部,甚至可能是皇帝身边,潜藏着与阴山会相关的、极为危险的阴邪力量。但他身负“观察天象、解释天意”之责,一旦对宫闱之事贸然插手,极易被扣上“窥探帝踪”、“妖言惑众”的帽子,引来杀身之祸。更何况,能在皇宫内动手脚,对方背景之深、势力之大,恐怕远超想象。
所以他需要盟友,需要一把锋利且“背景干净”的刀。
而自己,一个崛起于市井、与各方势力瓜葛不深、却又展现出非凡破邪能力,并且已经与镇北王顾停云建立起某种合作关系的“奇女子”,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选择。
与墨沧溟合作,意味着她将真正踏入这潭浑水的核心,直面阴山会背后那可能盘踞于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阴影。风险,无疑是巨大的,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甚至可能牵连顾停云。
但好处也同样明显。若能借助墨沧溟在宫中的身份和影响力,查明真相,拔除毒瘤,不仅能彻底解决阴山会这个心腹大患,为自己扫清障碍,更可能获得一份来自帝国权力中枢的、更为稳固的庇护和人情。这对于她日后在京城,乃至在整个大周朝立足,都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墨沧溟那句“秽乱宫闱,动摇国本”,让她心头沉重。若阴邪之力真的已经渗透到皇帝身边,其危害绝不仅仅是一两个人的生死,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国家的运势和千万黎民的安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并非悲天悯人的圣人,但也无法坐视这种可能祸及天下的阴毒蔓延。
良久,沈清歌缓缓抬眸,迎上墨沧溟那看似平静、实则隐含期待的视线。
“墨老先生,”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清歌不过一介布衣,略通微末之术。宫闱之事,干系重大,非我所能置喙。老先生所言‘拔除毒瘤’,不知具体所指为何?又如何‘拔除’?”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先要问清楚。
墨沧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谨慎,是合作的基础。
“姑娘请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指向那块龟甲,手指在“凤鸣岐”三个字旁边,一处极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细小黑点上轻轻一点,“灵龟九线,暗合天机。此处‘离火’之位,近日隐现黑斑,且有阴秽之气缠绕。离火主心,亦主君王。”
他声音更压低了几分:“宫中近日,确有不妥。陛下……龙体虽康健,然性情偶有反常,易怒多疑,夜间多梦,太医院诊治,皆言无事,只开安神之方。然老朽观天象,紫微星旁有晦暗之星侵扰,恐非吉兆。再结合此甲异状……”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皇帝可能已经受到了某种阴邪之力的影响,只是症状尚轻,被当成了普通的“心病”或“劳神”。而这块灵龟甲上的异状,或许是某种预警,也或许是那阴邪之力渗透时留下的痕迹。
“老朽身为钦天监监正,有观察天象、记录异象之责,却无权干预内宫事务,更无法贸然对陛下言及‘邪祟’之事。”墨沧溟叹了口气,“且宫中守卫森严,能接触到陛下日常起居乃至饮食汤药之人,皆需严查。若无确凿证据和内应,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反噬己身。”
他看向沈清歌:“姑娘身怀异术,能辨邪气,更难得的是,行事谨慎,背景相对……简单。老朽所求不多,只望姑娘能设法,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确认陛下是否真的沾染了阴邪之气,以及那阴邪之力的源头,可能隐藏在宫中何处。”
“至于如何‘拔除’……”墨沧溟顿了顿,“待查明真相,拿到确凿证据,老朽自有办法上达天听,或联络可信之人,里应外合。届时,或许还需姑娘出手相助。当然,此事凶险,姑娘若有顾虑,老朽绝不强求。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姑娘之耳,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条件开得很清楚。她只需要做前期的侦察和确认,不用直接冲锋陷阵。而且墨沧溟保证保密。
风险依然存在,但已经降到了相对可控的范围。而且,这确实是一个深入了解皇宫和阴山会核心秘密的绝佳机会。
沈清歌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我可以试试。但有几条。”
“姑娘请讲。”
“第一,我需要一个能够合理、且不引人怀疑地接近皇宫,或者至少能接触到宫中之物、宫中消息的途径。”沈清歌道。她总不能凭空飞进皇宫去给皇帝看相。
“此事不难。”墨沧溟显然早有准备,“三日后,是宫中例行举办的‘百花宴’,届时会邀请一些有功之臣的家眷、有名的闺秀、以及……一些有特殊技艺的民间女子入宫,名为赏花,实则为几位适龄的皇子、公主相看。老朽可以安排,让姑娘以‘擅调香、通医理’的民间医女身份,随某位受邀的夫人入宫。”
百花宴?沈清歌微微挑眉。这倒是个机会。人多眼杂,又是女眷聚集之地,她一个“医女”身份,相对不起眼,也方便观察。
“第二,”沈清歌继续道,“我需要关于皇宫内苑,尤其是陛下常居宫殿的大致布局、守卫情况,以及近来宫中发生的、任何可能与阴邪之事相关的异常事件记录,越详细越好。”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墨沧溟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非纸非帛的卷轴,放在桌上:“此乃内苑简图,以及老朽私下记录的一些零碎见闻。姑娘记下后,需立刻销毁。”
沈清歌接过,入手微凉,材质特殊,显然是为了保密。
“第三,”她看着墨沧溟,“此事若成,我需老先生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他日若我因其他事,需要老先生或钦天监在‘天象’、‘预言’等方面,给予一个……‘恰当’的解释或支持时,请老先生莫要推辞。”沈清歌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她要的,是在必要时,能够借用钦天监“解释天意”的权威,为自己的某些行动或处境,提供一层“天命”或“天意”的光环或掩护。
墨沧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姑娘所指‘其他事’,可会危害社稷、伤及无辜?”
“不会。”沈清歌答得干脆,“只为自保,或……惩处该惩处之人。”比如阴山会,比如可能存在的其他敌人。
“好。”墨沧溟点了点头,“只要不违天道人伦,不害国本,老朽可以答应。”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沈清歌神色郑重,“此事,镇北王顾停云,是否知情?若不知,老先生打算何时告知?”
她必须考虑顾停云的立场。顾停云目前是她的重要合作者兼“保护伞”,若她背着他与钦天监监正合作,探查宫闱隐秘,一旦事发,极可能引发顾停云的猜忌甚至反目,那将是致命的。
墨沧溟似乎早已料到她会问及顾停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姑娘与镇北王的关系,老朽略有耳闻。放心,此事……顾侯爷,恐怕比老朽更早察觉端倪。只是他身份特殊,手握兵权,若由他出面探查内宫,极易被政敌攻讦为‘图谋不轨’。故而,他才默许甚至……推动了老朽前来寻你。”
沈清歌心中一震。顾停云早就知道?甚至可能墨沧溟来找她,背后也有顾停云的影子?
难怪墨沧溟对她与顾停云的关系如此清楚,也难怪他会选择她作为合作对象。原来这背后,还有顾停云的默许乃至推动!
这样一来,她心中的顾虑便打消了大半。与墨沧溟合作,等于也是在配合顾停云。风险共担,利益也可能共享。
“原来如此。”沈清歌松了口气,“那么,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墨沧溟也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神色:“姑娘爽快。三日后辰时,会有马车在巷口等候,接姑娘去往安远伯府。安远伯夫人受邀入宫,她会带你进去。入宫后,一切需见机行事。这卷轴,姑娘务必记牢。”
“明白。”沈清歌收起卷轴。
“那么,老朽便告辞了。”墨沧溟起身,“姑娘保重。三日后见。”
“老先生慢走。”
墨沧溟带着随从,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小院。
沈清歌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三日后,皇宫,百花宴。
那将是她在京城,面临的又一个全新、且更加危险的舞台。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卷冰冷的卷轴,眸光沉静。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走下去。
她倒要看看,那“香火最盛处”,究竟藏着怎样惊人的秘密。
是夜,沈清歌仔细研读了墨沧溟给的卷轴。
内苑简图只标注了主要宫殿和道路,守卫情况也只是大概,但足以让她对皇宫布局有个基本概念。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主要在乾元宫和御书房,偶尔会去凤仪宫皇后处,或听雨轩等几处景致好的地方散心。
卷轴上记录的“异常事件”不多,但件件透着诡异:
·两月前,乾元宫一名负责值夜的老太监,突发癔症,胡言乱语,说看见“黑影子”在陛下寝殿外飘,三日后暴毙。太医诊断为“卒中”。
·一月前,皇后凤仪宫中养了多年的一对祥瑞白孔雀,无端焦躁不安,互相啄咬,其中一只突然撞柱而死。宫人皆言不祥。
·半月前,陛下最喜爱的一盆十八学士茶花,摆放在御书房窗台,一夜之间全部枯萎,花叶如同被火燎过,却又无焚烧痕迹。
·近日,几位近身伺候陛下的内侍和宫女,或多或少都出现了精神萎靡、夜间多梦、白日恍惚的症状,换了几批人,依旧如此。
这些事件单独看,或许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但联系在一起,再结合灵龟甲上的邪气和皇帝本人的异常,指向性就非常明确了。
有阴邪之力,正在持续地、缓慢地影响着皇宫,尤其是皇帝周围的环境和人!
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让皇帝“身体不适”或“性情大变”那么简单。联想到阴山会炼制邪物、害人无数的手段,其背后所图,恐怕更为骇人。
沈清歌将卷轴内容牢牢记在脑中,然后将其投入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接下来两天,她除了例行调息、准备一些可能用到的药物和简单符箓外,更多的时间在反复推演入宫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和应对之策。
她将“破邪”短剑用特制药水浸泡处理,彻底掩盖了其上的破邪气息和追踪符印,然后贴身藏好。又制作了几种不同功效的香囊、药粉,以备不时之需。
同时,她也让青松道长给顾停云带了个口信,简单提及三日后会随安远伯夫人入宫参加百花宴,“见识一番”,并询问顾停云是否需要她顺便留意什么。
这是试探,也是报备。
顾停云的回信很快,只寥寥数字:“一切小心,见机行事。”
没有惊讶,没有阻拦,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果然,他知情,并且默许。
有了这份默契,沈清歌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散了。
第三日,清晨。
沈清歌换上了一身安远伯府提前送来的、符合“医女”身份的素净淡青色衣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只戴了一根毫无装饰的木簪。脸上未施脂粉,只在身上佩戴了一个装有宁神药材的普通香囊。
她看着铜镜中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却带着几分沉稳的“小医女”,确认没有任何会引起怀疑的特异之处,这才拿起一个装着几样简单药材和工具的小布包,推开院门。
巷口,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朴素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夫是个面容朴实的中年汉子,见到沈清歌,只点了点头,便示意她上车。
马车驶离安仁坊,穿过清晨尚显寂静的街道,朝着城东勋贵聚居的坊区而去。
安远伯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