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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夜探墨府 夜已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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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镇北王府的书房内,灯烛煌煌,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压抑的气息。
顾停云负手立于窗前,墨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只是那惯常的苍白脸色,在烛光下显出一种近乎玉质的冷硬。他身后,青松道长侍立一旁,眉头紧锁。
沈清歌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着几张潦草的纸笺,上面是她刚刚快速记录的今日入宫所见,以及自己的推测。
“……基本可以断定,问题出在熏香和随身香囊上。”沈清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后、馨嫔,以及她们近身侍奉的宫人,都有被影响的迹象。皇后眉宇间的疲惫惊悸之色最重,但她似乎有所察觉,今日还特意为那失手宫女‘开脱’,言语间似有隐忍。”
“那宫女瞬间失神失控,奴婢怀疑,要么是香料影响过深,产生了类似‘癔症’的短暂发作;要么……就是有外力通过某种媒介,对佩戴特定香囊的人,施加了短暂的控制或干扰。”
顾停云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看不出情绪:“香料来源,可有线索?”
“奴婢暗中留意了香囊式样和气味,应是尚服局统一配发,但其中混入的阴邪之气极其隐蔽,非精通此道且近距离接触者难以察觉。”沈清歌答道,“皇后凤榻旁的熏香,品级更高,问题也更明显。能接触到这个级别香料,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手脚,范围不会很大,要么是尚服局的高层女官,要么是……能直接影响尚服局,甚至内务府的人。”
顾停云与青松道长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寒芒。
“宫闱阴私,向来盘根错节。能在皇后熏香中动手脚,绝非普通妃嫔或女官所能为。”青松道长捻着胡须,沉声道,“背后之人,所图恐怕不仅仅是戕害凤体,动摇中宫那么简单。”
顾停云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墨监正那边,可有新消息?”他忽然问道。
沈清歌摇头:“奴婢回府后尚未联系墨老先生。”
顾停云沉默了片刻,道:“墨沧溟今日午后,被陛下急召入宫。”
沈清歌心中一凛:“为了何事?”
“据宫中所言,是陛下近日夜梦不安,时有心悸,太医院束手,故召钦天监监正问询天象,并令其卜算吉凶,安镇心神。”顾停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墨沧溟入宫后,至今未归。本王安排在宫外的人,也未见他出来。”
沈清歌脸色微变。墨沧溟被留在宫中了?是皇帝真的需要他“安镇心神”,还是……有人不想让他出来?或者,是他发现了什么,被迫滞留?
“王爷的意思是……”
“墨沧溟行事向来谨慎,若非必要,绝不会在宫中久留。”顾停云眸色转深,“他定是发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或者……遇到了麻烦。”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人凝重的面色。
如果连钦天监监正都可能在宫中遇到麻烦,那这潭水的深度和危险性,已然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王爷,”沈清歌沉吟片刻,开口道,“奴婢有一事不明。那阴山会炼制阴邪之物,在宫外戕害官员富户,尚可理解为敛财或排除异己。但他们将手伸进皇宫,甚至在皇后、宠妃乃至陛下身边布局,目的何在?难道仅仅是为了扰乱宫闱,让陛下龙体不安?这似乎……有些不符常理。”
阴山会若只是为了钱财或报复,没必要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将触手伸进帝国权力中枢的最核心地带。这无异于火中取栗,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除非……他们所图更大。
顾停云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怀疑,他们的目标,不止是扰乱宫闱,甚至不止是戕害陛下?”
“奴婢不敢妄断。”沈清歌谨慎道,“只是觉得,如此大费周章,所谋应非小事。或许……与那‘凤鸣岐’的谶语有关?”
凤鸣岐山,圣人出,天下归心。这本是吉兆。但若这吉兆被阴邪之力玷污、扭曲,甚至被利用……
顾停云和青松道长闻言,神色皆是一震。
“你是说……有人想利用灵龟谶语,行‘挟天命以令诸侯’之事?甚至……李代桃僵,混淆视听?”青松道长失声道。
“或者,是想让真正的‘凤鸣’之兆,变成‘妖星’或‘灾厄’之始。”沈清歌补充道,“如此一来,无论日后发生何事,都可推诿于‘天象示警’、‘妖邪作祟’,为其真正的目的做掩护。”
这个猜测,大胆而骇人。但联系阴山会的手段和他们在宫中的布局,却又并非全无可能。
顾停云霍然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周身那股沉寂的煞气隐隐波动,显示出他内心极不平静。
“若真如此……”他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如铁,“那这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他看向沈清歌,目光灼灼:“沈姑娘,此事已远超最初预计。阴山会背后,恐怕牵扯着动摇国本的阴谋。墨沧溟被困宫中,情况不明。本王需要你,设法与墨沧溟取得联系,至少,要确认他的安危,并拿到他可能已经掌握的证据。”
与墨沧溟取得联系?在皇宫内?沈清歌心中苦笑。这谈何容易。
“王爷,奴婢并无出入宫禁之权,如何能与墨监正联系?”
“墨沧溟的府邸,就在皇城附近的承天坊。”顾停云沉声道,“他府中有一老仆,跟随他多年,是其心腹。墨沧溟若有急事或发现关键证据,无法亲自送出时,很可能会通过特殊方式,将信息传回府中,交由那老仆保管或处理。”
他目光如电,看向沈清歌:“本王需要你,夜探墨府,找到那位老仆,拿到墨沧溟可能传回的东西。若老仆也不知其下落,或府中有异……那墨沧溟,恐怕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夜探墨府!
沈清歌心中一紧。这比入宫参加百花宴的风险更大!墨沧溟身为钦天监监□□邸守卫虽不及皇宫森严,但也绝非寻常官员府邸可比,必然有阵法禁制甚至高手护卫。且墨沧溟精通玄学术数,其府邸布置,恐怕也暗藏玄机。
“王爷,墨监□□上……”
“本王知道此事凶险。”顾停云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繁复云纹的黑色令牌,递到沈清歌面前,“此乃本王贴身令牌,必要时可示于墨府老仆,或可取得其信任。此外,青松道长会随你同去,在外接应,并应对可能出现的玄门禁制。”
青松道长上前一步,对沈清歌微微颔首:“贫道虽不才,于阵法符箓一道,略有涉猎,或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沈清歌看着那枚冰冷的令牌,又看了看神色肃穆的顾停云和青松道长,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顾停云需要墨沧溟的情报,而她,也需要弄清楚皇宫内的真相,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
更何况,墨沧溟若真在宫中出事,下一个被盯上的,很可能就是她这个“同谋”。
她没有犹豫太久,伸手接过了令牌:“何时动身?”
“现在。”顾停云道,“事不宜迟。墨沧溟午后入宫,至今未归,若有消息传回,多半就在今夜。”
子时三刻,夜色最浓。
两道几乎融入黑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承天坊的屋脊,如同夜行的狸猫,落在一处门楣古朴、占地不小的府邸后院墙外。
正是沈清歌与青松道长。
两人皆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夜行衣,蒙面覆首。沈清歌腰间暗藏“破邪”短剑和几枚玉符、药粉。青松道长则背负着一个不大的褡裢,里面似乎装着罗盘、符纸等物。
墨府一片沉寂,只有几处主要建筑还亮着微弱的灯火,应是守夜仆役所在。
青松道长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罗盘,指尖在其上轻点数下,罗盘指针开始缓缓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他凝神观察片刻,低声道:“府中确有阵法守护,但并非杀阵,多是警戒、迷踪之效。主阵眼应在中庭,东西两侧各有辅阵。我们从此处进入,绕开西侧辅阵,直取后院仆役居所,寻找那位老仆。”
沈清歌点头,她也能隐约感觉到府邸周围流转着一种无形的能量场,虽不凌厉,却绵密如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提气纵身,轻巧地翻过丈许高的围墙,落入院内。
落地无声。眼前是一个不大的花园,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暗影。
青松道长手持罗盘,在前引路,脚步看似随意,却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地面石板下和花木丛中隐约的能量波动点。沈清歌紧随其后,灵觉全开,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穿过花园,是一片黑漆漆的仆役院落。大部分房间都熄了灯,只有角落一间屋子里还透出微弱的烛光,隐约有人影坐在窗前。
应该就是那里了。
两人屏息凝神,摸到那间屋子窗外。青松道长示意沈清歌稍等,自己则取出一张黄符,手指凌空虚划,符纸无火自燃,化为一道极淡的青烟,顺着窗缝飘了进去。
这是道家一种试探性的安神引路符,能轻微安抚心神,并让施术者感知屋内大致情况,若有恶意或异常,也能提前预警。
青烟入内片刻,青松道长眉头微舒,低声道:“屋内只有一人,气息平和,似在等待,并无埋伏或恶意。”
沈清歌点头,轻轻叩了叩窗棂。
屋内人影似乎动了一下,随即,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传出:“谁?”
“故人来访,有墨老先生信物。”沈清歌压低声音,将顾停云给的令牌从窗缝递了进去。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窗户被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接过令牌,仔细摩挲辨认了片刻。
窗户这才被完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灰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出现在窗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沈清歌和青松道长蒙面的脸,最后落在沈清歌身上,沉声问道:“姑娘是……”
“受人之托,前来取墨老先生可能留下的东西。”沈清歌没有废话,直接道明来意,“老先生午后入宫,至今未归,王爷担忧,特命我等前来。”
听到“王爷”二字,又仔细看了看手中那枚独特的令牌,老仆眼中的警惕稍减,但依旧谨慎:“可有凭证?”
沈清歌略一沉吟,摘下了面巾,露出真容。她知道,此刻遮遮掩掩反而不美。
看到沈清歌年轻却沉静的面容,老仆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似乎想起了什么传闻。他不再犹豫,侧身让开:“二位请进。”
两人翻身入内。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旁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老仆关好窗户,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则走到床边,从床板下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双手递给沈清歌。
“老爷午后入宫前,曾秘密嘱咐老奴,若他戌时之前未归,便将此物交给持此令牌前来之人。”老仆声音低沉,带着忧虑,“如今已是子时,老爷他……”
沈清歌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她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盒,盒盖上刻着简易的封印符文。沈清歌认得,这是一种道家常用的封灵禁制,能隔绝内外气息,防止窥探。
她看向青松道长。青松道长上前,仔细检查了铁盒上的符文,点了点头:“是墨监正的手法,并无陷阱。”
沈清歌这才尝试打开铁盒。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散开,随即平息。
盒内,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质地特殊的纸张,上面似乎有字。
一枚小巧的、颜色暗红的玉佩,触手冰凉。
还有一小撮……暗红色的、带着甜腥气的粉末。
沈清歌拿起那张纸展开。上面是墨沧溟仓促却工整的字迹,显然是急就而成:
“宫中有变。香料之源,指向尚服局掌印女官苏氏,然苏氏三日前已‘暴病身亡’。线索中断。另,陛下近日所服‘安神丹’,丹方有异,其中一味‘血珀’,实乃‘赤僵蚕’与阴血炼制,久服伤神乱智。丹药出自丹鼎司,掌事太监刘谨。此二物皆与灵龟甲所沾邪气同源。恐背后尚有黑手,非内宫之人所能为。老夫今借卜算之机,窥得一丝天机,紫微星旁晦星,似与城北‘寒山寺’有所勾连。事急矣,若老夫未归,速将此信与证物交予可信之人,追查寒山寺!切切!”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甚至有些颤抖,显然当时情况已十分危急。
沈清歌看完,心头巨震!
尚服局掌印女官暴毙!皇帝所服安神丹竟被动了手脚!丹鼎司掌事太监刘谨!还有……寒山寺!
原来那“香火最盛处”,指的不仅仅是皇宫,还有这座京城北郊、香火同样极为鼎盛的古刹!阴山会的据点,竟然可能藏在寺庙之中!这简直是对神佛的亵渎!
难怪墨沧溟会被留在宫中!他恐怕是借着为皇帝卜算安神的机会,察觉了丹药有问题,甚至可能已经对皇帝有所暗示或提醒,从而触怒了幕后黑手,被软禁甚至灭口!
“墨老仆,”沈清歌收起信纸,看向那老仆,“墨老先生可还留下其他话?或者,近日府中可有异常?”
老仆摇头,老泪纵横:“老爷只说戌时未归便交此物,其他未曾多言。府中……府中一切如常。只是今日傍晚,宫中曾来人,说是陛下留老爷在宫中推算吉日,暂住几日。老奴当时便觉得不妥,老爷以往从未在宫中过夜……”
果然是被留下了!而且是用“推算吉日”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沈清歌与青松道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墨沧溟很可能已经暴露或陷入险境。而他们手中的线索,指向了尚服局(已断)、丹鼎司(太监刘谨)、以及……寒山寺。
“此地不宜久留。”青松道长沉声道,“我们需立刻将消息带回给王爷。”
沈清歌点头,将信纸、玉佩和那撮邪物粉末重新包好,小心收起。又向老仆问明了寒山寺的大致情况,这才与青松道长告辞,依旧从原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墨府。
两人如同来时一样,在夜色掩护下,迅速返回了镇北王府。
书房内,顾停云仍在等候。
看到沈清歌和青松道长安全返回,他紧绷的神色稍缓。待沈清歌将墨沧溟留下的铁盒和信纸内容详细禀报后,顾停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怒与杀机!
“丹鼎司!刘谨!寒山寺!”他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上好的黄花梨木案几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好!好得很!竟敢将手伸到陛下的丹药里!还将巢穴安在佛门清净地!”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看向沈清歌手中那撮暗红色粉末:“这就是信中所说的邪物?”
“是。”沈清歌将粉末放在一张白纸上,“此物气息阴邪甜腻,与灵龟甲、宫中熏香同源,应是用阴血混合特殊材料炼制而成。那所谓的‘血珀’,恐怕就是此物。”
顾停云眼中寒光闪烁:“刘谨……此人本王有印象,是内务府副总管的心腹,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没想到……寒山寺呢?青松道长,你可熟悉?”
青松道长捻须沉吟:“寒山寺乃京城名刹,历史悠久,香火极盛。寺中住持慧明大师,德高望重,佛法精深,在朝野声望颇高。若说寒山寺是阴山会据点……似乎有些匪夷所思。除非……”
“除非寺中另有乾坤,或者,有人借寺庙之名,行鬼蜮之事。”顾停云接口道,语气冰冷,“墨沧溟既以天机指向那里,必有缘故。此事,必须查!”
他看向沈清歌,目光复杂:“沈姑娘,此事已牵涉陛下安危、宫闱隐秘乃至佛门清誉,非同小可。接下来的探查,恐怕更加凶险。你……”
“王爷,”沈清歌平静地打断他,“清歌既然已经卷入,便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查明真相,拔除毒瘤,于国于民有利,也于清歌自身安危有利。寒山寺,清歌愿往一探。”
顾停云凝视她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青松道长会与你同去,本王也会加派人手,暗中配合。三日后,寒山寺有场盛大的‘浴佛祈福法会’,届时香客云集,鱼龙混杂,正是探查的良机。”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三日之后,浴佛法会。本王要你们,揭开这寒山寺的‘佛光’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