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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香火深处 玄阳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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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阳观的垮台如同一场短暂的飓风,席卷过后,京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街市喧嚣依旧,茶楼酒肆里关于“妖道害人”、“镇北王铁腕”的议论也渐渐被新的谈资取代。
但水面之下,某些暗流却涌动得更为湍急。
沈清歌的生活重新归于一种有规律的平静。白日里,她偶尔会去西市逛逛,采买些药材或生活所需,更多时间则留在小院,调息、画符、研读典籍。她新得了陈侍郎、周少卿等人送来的许多书籍,其中不乏一些珍稀的医书、道家经典甚至野史杂记,大大丰富了她对此方世界的认知。
她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融合原主的记忆碎片和现代的知识体系。这个世界的“玄学”与她所学虽有相通之处,但更侧重于对“气”的直观运用和符箓、风水等外显手段,在理论深度和系统性上有所欠缺。而她所传承的现代玄门之术,虽因环境限制威力不显,却有着更为严谨的理论基础和精微的能量操控理念。
两者的结合,让她对自身能力的理解和运用,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制作玉符的成功率更高,效用也更强;对药材特性的把握更为精准,配置的安神香、驱秽散效果显著;甚至对“望气”、“辨煞”等基础术法的运用,也越发得心应手。
她知道,实力才是立足的根本。顾停云的庇护固然重要,但终究是外力。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无惧任何风雨。
约定的五日期限很快过去。
顾停云再次准时登门。他的气色比上次又好了不少,脸上病态的苍白几乎褪尽,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股深入骨髓的倦怠和痛楚已大为缓解,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深沉,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似乎更加内敛,却也更显凝实。
“王爷恢复得不错。”沈清歌打量着他,点了点头。能控制住因阴毒剥离而暂时“活跃”的煞气,说明顾停云的心志和自控力确实惊人。
“多亏姑娘妙手。”顾停云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小几上一个新添的、盖着红布的小托盘上,“那是……”
“纯阳童子眉心血,以及绘制‘破阴镇煞符’所需的其他材料,王府都已备齐送来。”沈清歌揭开红布。托盘里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玉瓶,瓶身有符文流转,里面是三滴鲜红欲滴、散发着微弱暖意的血珠。旁边是几样特殊研磨的朱砂、金粉,以及数张质地特异、隐现灵光的符纸。
顾停云看着那三滴心血,眸光微动。纯阳童子本就难寻,还需其自愿献出眉心血,更是难上加难。王府能在短短数日内办妥,想必耗费了不少心力。
“今日施针,与前两次不同。”沈清歌神色肃然,“需以这童子眉心血混合至阳材料,绘制核心符咒,封贴于侯爷伤处要穴,再辅以金针度穴,强行冲击、化解最深层的阴毒与煞气纠缠。过程凶险,痛苦远超之前,且不能有丝毫差池。王爷可准备好了?”
顾停云没有丝毫犹豫:“开始吧。”
依旧是院中竹榻,药香袅袅。
沈清歌先净手焚香,凝神静气。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瓶,以特制的银针蘸取一滴纯阳童子眉心血,混合早已研磨好的至阳朱砂金粉,开始在符纸上笔走龙蛇。
这一次画符,与以往截然不同。她每一笔落下,都需灌注强大的精神力和精纯的阳气,笔尖与符纸接触处,隐隐有金色的光点跳跃,空气仿佛都变得凝滞沉重。符文的线条繁复古奥,透着一股堂皇正大、破灭一切阴邪的凛然气势。
足足画了半个时辰,三张巴掌大小、金光隐隐的“破阴镇煞符”才终于完成。符成瞬间,院中似乎有微风拂过,槐树叶无风自动,那香炉中的青烟也歪斜了一瞬。
沈清歌额头见汗,但眼神明亮。她将三张符箓拿起,走到竹榻边。
顾停云已褪去上衣。心口和左肩胛的伤疤颜色更浅,但中心处依旧有两小团浓得化不开的深黑色,如同顽石,那是阴毒与煞气纠缠最紧密的核心。
“王爷,稳住心神,勿惧勿惊。”沈清歌低声道,将第一张符箓,轻轻贴在了顾停云心口那团深黑正中的膻中穴上!
符箓触及皮肤的刹那——
“轰!”
仿佛一滴冷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顾停云浑身剧震!心口那团沉寂的阴毒煞气核心,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凶兽,猛地爆发出一股冰冷、狂暴、充满怨毒与杀意的能量狂潮,疯狂地冲击着符箓,也冲击着他的心脉和神魂!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比之前所有痛苦加起来还要强烈百倍!仿佛有无数把冰刀在剐蹭他的心脏,又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他的脑髓!顾停云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竹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但他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却硬是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没有昏厥过去,也没有运气抵抗,只是竭力放松身体,迎接那毁灭般的冲击。
沈清歌面色凝重,双手快如幻影,银针连闪,瞬间在顾停云心口周围要穴刺下九针!针阵既成,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强行护住他的心脉,同时引导着符箓上那纯阳破煞之力,如同最锋利的凿子,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凿入那阴毒煞气核心的外壳!
金光与黑气激烈地纠缠、消磨,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甚至能看到顾停云心口皮肤下有微小的光芒明灭不定。
与此同时,沈清歌将第二张符箓贴在了他左肩胛的伤疤核心。同样的狂暴冲击再次上演!顾停云左半边身体瞬间僵硬,肌肉贲张,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仿佛随时会崩裂。
沈清歌再次施针,九根银针落在左肩胛周围,稳住局势。
两处核心同时被符力冲击,顾停云承受的痛苦达到了顶点。他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汗水混合着从嘴角、眼角、鼻孔渗出的丝丝黑血,模样凄惨可怖。但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却始终睁着,死死盯着头顶的槐树枝叶,眼神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韧与……渴望!
渴望摆脱这五年的噩梦!渴望重获健康与力量!
沈清歌也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撼,但她手中动作不停。她将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张符箓,贴在了顾停云丹田气海的位置!这张符箓并非直接攻击阴毒,而是稳固本源,调和阴阳,确保在冲击阴毒核心的同时,顾停云自身的气血和煞气不会因为剧变而崩溃。
三符齐出,针阵加持。
小院中,金光与黑气交织,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顾停云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痛哼,和沈清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这场无声的较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当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消失在天际时,顾停云心口和左肩胛那两团深黑色的核心,颜色明显变淡、缩小了一圈!而贴在其上的两张“破阴镇煞符”,金光也黯淡了大半,符纸边缘甚至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冲击最猛烈的阶段,过去了。
沈清歌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强撑着,开始迅速取针、更换玉符。
新换的玉符不再是之前的“阳煞镇封纹”,而是更为温和的“养元归气纹”,旨在稳固伤处,温养被剧烈冲击后受损的经络,并继续缓慢化解残留的阴毒。
当一切处理完毕,顾停云早已在极致的痛苦和虚弱中昏睡过去,呼吸微弱但平稳。
沈清歌也累得几乎瘫倒在地。她靠在槐树下,调息了许久,才恢复些许力气。
看着竹榻上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但气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稳悠长的顾停云,沈清歌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轻松的笑意。
最凶险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虽然阴毒核心尚未完全根除,但已被撼动、削弱了大半。接下来,便是水磨功夫,辅以药物和定期施针,慢慢将其彻底化去。顾停云恢复健康,已是指日可待。
夜色渐深。
沈清歌没有叫醒顾停云,只是为他盖上一床薄毯,自己则回屋调息恢复。
直到子时将近,顾停云才悠悠转醒。
剧痛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从身体深处透出的轻松与暖意。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内息,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滞涩、冰寒、仿佛随时会失控反噬的感觉,消失了!内力如同解冻的春溪,虽然细微,却流畅自然地在经脉中运行。
他缓缓坐起身,感受着心口和左肩胛那虽然依旧存在、却已不再带来持续痛苦和寒冷的核心伤处,又低头看了看身上新换的、温润养元的玉符。
月光下,他的眼神复杂难明。五年梦魇,一朝得解。这份恩情,太重。
他抬眼,看向紧闭的正房房门。里面寂静无声,想必那位耗尽心力的沈姑娘,此刻也正在沉睡或调息。
他没有打扰,轻轻起身,穿好衣物。虽然身体依旧虚弱,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走到院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笼罩下静谧的小院,以及那扇紧闭的房门,然后,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去。
数日后。
顾停云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新开的药方效果显著,辅以沈清歌每隔五日的巩固性施针,他体内的阴毒被不断化去,自身气血日益旺盛,连带着那身令人畏惧的煞气,也似乎被淬炼得更加精纯、可控。虽然距离巅峰状态尚远,但至少,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时时忍受剧痛、战力大打折扣的“病王”。
而沈清歌的“解惑斋”,也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悄然发生着变化。
她不再完全闭门谢客。每隔三五日,会在上午开放院门一个时辰,接待真正有疑难杂症、或是被怪事缠身、走投无路的百姓。诊金视情况而定,贫者分文不取,富者酌情收取。她主要运用医术和基础的相面、问卦,结合一些简单的符箓或香囊解决问题,极少动用真正的玄门术法。
即便如此,“沈姑娘医术通神、心善仁厚”的名声,也逐渐在底层百姓和一些消息灵通的中下层官吏富户中传开。“解惑斋”不再仅仅是“玄学大佬”的神秘符号,也开始有了“仁心圣手”的实在口碑。
这一日,沈清歌送走一位因为家中老父久病不愈、前来求取安神香囊的孝子,正要关门,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却透着不凡气息的青篷马车,停在了不远处。车帘掀起,下来一位穿着寻常布衣、面容清矍、眼神却温润平和的老者。老者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衣着朴素、却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的随从。
老者缓步走到院门前,并未贸然敲门,而是先对着那块“解惑斋”的招牌端详了片刻,然后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敲门声平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沈清歌心中微动。这老者气息内敛深沉,看似普通,但那份由内而外的从容气度,绝非寻常百姓或低级官吏能有。尤其是他身后那个随从,看似恭谨,实则身形如松,气息绵长,是个难得的高手。
她拉开院门。
老者见到沈清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惊讶于她的年轻,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拱手为礼,态度不卑不亢:“敢问可是沈清歌沈姑娘当面?老朽姓墨,冒昧前来,有一事请教。”
姓墨?沈清歌心头一跳。京城之中,姓墨的高官显贵……她立刻想到了一个名字——钦天监监正,墨沧溟!
那位在顾停云密报中,三日前曾秘密出宫、去向不明的钦天监监正!
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还如此低调?
沈清歌面上不动声色,侧身让开:“墨老先生请进。”
老者——墨沧溟微微颔首,走进小院。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院中环境,在那株老槐树和沈清歌晾晒的药材上略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两人在石桌旁落座。墨沧溟的随从则自觉地守在了院门口,背对院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口。
“不知墨老先生有何见教?”沈清歌斟上两杯清茶。
墨沧溟端起茶杯,并未饮用,只是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听闻姑娘精通玄学术数,尤擅解厄破煞。老朽近日,偶得一物,心中困惑难解,想请姑娘品鉴一番。”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明黄色绸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轻轻放在石桌上。
沈清歌目光落在那个绸缎包上。灵觉延伸过去,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感知模糊不清。这绸缎本身,似乎就带有某种隔绝探查的禁制。
她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依旧平静,伸手解开了绸缎。
里面是一块龟甲。
不是普通的龟甲,而是一块颜色深黑如墨、质地温润如玉、巴掌大小、边缘磨损光滑、显然年代极为久远的龟甲。龟甲背面,天然生有九道金线,交错纵横,形成一幅玄奥莫测的图案。而在龟甲中心,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三个古朴的篆字:
“凤鸣岐”。
看到这三个字,沈清歌瞳孔骤然收缩!
凤鸣岐山,周室将兴!这是上古预示圣人出、天下将变的著名谶语!这块龟甲,竟是上古占卜用的灵龟甲,而且上面还刻有如此敏感的谶言!
墨沧溟将这东西拿出来,是想试探她?还是……
她抬眼,看向墨沧溟。老者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人心。
“姑娘以为,此物如何?”墨沧溟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寻常古玩。
沈清歌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块龟甲。指尖传来冰凉温润的触感,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浩瀚苍茫、仿佛来自亘古的气息,顺着指尖传入她的感知。
这龟甲,是真的!而且绝非凡品!上面的谶言气息古老,不似今人伪作。
她收回手指,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乃上古灵龟之甲,九线天成,蕴有大道之机。其上谶言……更是非同小可。”她顿了顿,直视墨沧溟,“墨老先生将此物示我,不知是何用意?”
墨沧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姑娘可能看出,此甲近来,可曾沾染过什么……特别的气息?”
特别的气息?沈清歌心念电转。墨沧溟问的是“近来”,不是古时。难道这龟甲近期被人动过?或者,沾染了与当前某些事相关的“气”?
她再次凝神感知。这一次,她将灵觉集中到龟甲表面最细微的纹路和气息残留上。
果然!在那浩瀚古老的气息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新鲜得多的阴晦、甜腻、带着血腥与怨念的邪气!这邪气与玄阳观地窖那邪油、邪灰,乃至阴山会的气息,如出一辙!只是更为精纯、更为隐蔽!
这上古灵龟甲,竟然沾染了阴山会的邪气?!
沈清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她抬眼,看向墨沧溟,一字一句道:
“此甲……近期曾接触过至阴至邪、污秽不祥之物。且那邪物,与近日京城中一些魑魅魍魉之事,恐怕……脱不了干系。”
墨沧溟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深深看了沈清歌一眼,那温润平和的眸底,似乎有锐光一闪而逝。
“姑娘果然慧眼如炬。”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此甲,乃宫中秘藏。三日前,老朽例行检视库房时,发现此甲有异,其上竟沾染了不该有的邪秽之气。而库房重地,禁制森严,寻常人绝难靠近……”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宫中秘藏的上古灵龟甲,沾染了阴山会的邪气。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阴山会的触手,或者至少是与其相关的人或物,已经渗透进了皇宫大内!甚至可能……就在皇帝身边!
香火最盛处,亦可藏污纳垢……
沈清歌脑海中,再次闪过玄阳子那句如同谶语般的话。
原来,指的是这里。
她看着眼前这位钦天监监正,忽然明白了。墨沧溟今日前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验证龟甲上的邪气,更是为了……验证她这个人。
验证她是否真的有能力辨别、对抗这种阴邪之力。
验证她,值不值得……信任,或者合作。
“墨老先生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让清歌‘品鉴’此物吧?”沈清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声音平静。
墨沧溟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双十年华、却冷静得可怕的女子,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凤鸣岐山,天下将变。然,祥瑞未至,妖邪已生,秽乱宫闱,动摇国本。老朽职责所在,不可坐视。然则,独木难支,且……投鼠忌器。”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沈清歌:
“沈姑娘,你既有破邪之能,又得镇北王信重。老朽今日前来,是想问姑娘一句——”
“可愿与老朽一道,为这京城,拔除这颗深埋于‘香火最盛处’的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