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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针落惊风 玄阳观被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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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阳观被雷霆查封,玄阳子锒铛入狱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京城池塘,激起千层浪。
朝堂之上,暗地里揣测、试探、交换信息的目光多了起来。与玄阳观有过“生意”往来的官员富户,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四处打点,企图撇清关系,却又怕越描越黑。普通百姓则在拍手称快之余,添了许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处于风暴边缘的“解惑斋”,却在这沸反盈天中,意外地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那些徘徊在巷口、屋顶的窥探视线,几乎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连之前偶尔上门试探、攀交情或打秋风的各色人等,也再不见踪影。安仁坊的街坊们,看向沈清歌小院的目光,也从好奇、探究,变成了敬畏中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
沈清歌乐得清净。她白日里深居简出,或在院中晒药,或在静室画符、调息,偶尔翻阅一下陈侍郎、周少卿等人送来的书籍,了解此方世界的风土人情、医卜星相之说。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她知道,这份宁静是顾停云那记“雷霆”带来的余威。但余威终会散去,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阴山会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折了玄阳观这个重要的外围据点,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忌惮镇北王府的威势,暂时蛰伏罢了。
她需要抓紧时间,提升自己,并履行与顾停云的约定——治好他的伤。
玄阳观被查抄后的第三日,约定的时间到了。
申时刚过,顾停云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了小院门外。依旧是一身墨蓝劲装,外罩同色大氅,只是今日他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似乎淡了些许,眉宇间的倦色也略有消退。显然,上次施针和佩戴玉符,以及按时服药,起到了一定的缓解作用。
“王爷请进。”沈清歌将他引入院中。
今日院中的布置与上次略有不同。竹榻依旧在槐树下,旁边的小几上除了温着的药罐和针具,还多了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里面燃着沈清歌自制的、有助凝神静气的药香,气味清冽悠远,与院中草木清香混合,令人心神一宁。
更重要的是,竹榻上方,用竹竿和素色麻布临时搭了一个简易的凉棚,既能略微遮挡午后渐斜的阳光,又不至于完全封闭,保证了通风。
顾停云目光扫过这些细微的改变,并未多言,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王爷今日感觉如何?”沈清歌一边净手准备,一边问道。
“左臂暖意更甚,夜间阴寒刺痛减轻约三成。”顾停云解下大氅,依言褪去上身衣物,俯卧在竹榻上,声音比上次多了些许中气,“心口沉闷之感亦有好转,只是偶尔仍有悸动。”
“嗯,药力和针力开始深入经络,驱散部分表层阴毒,是好事。”沈清歌点头,先检查了一下他心口和肩胛处那两枚玉符。玉符依旧温润,但表面的金红色流光已黯淡了大半,显然封镇之力消耗不少。她小心将其取下,换上两枚新制的、符文更复杂的玉符。
新玉符贴附的瞬间,顾停云身体微微一颤,他能感觉到一股更精纯、更温和,却也更坚韧的力量涌入,将伤处的阴寒剧痛再次隔绝、压制。与前次相比,这次的感觉更为舒适,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今日施针,会较上次更深,触及被阴毒侵蚀更久的经络,痛楚或许更烈。”沈清歌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指尖捻动,“但我会辅以药力和自身气息疏导,尽量减轻。王爷务必放松心神,莫要抵抗。”
“明白。”顾停云闭上眼,全身肌肉在呼吸间缓缓放松下来,展现出惊人的控制力。
沈清歌不再多言,屏息凝神。指尖银针寒光一闪,第一针,刺入心口新玉符上方半寸的膻中穴,但这一次,入针更深,角度也更刁钻!
针尖刺破皮肤,穿透肌肉,精准地刺入被阴毒淤塞、近乎坏死的细微经络节点!
“唔……”顾停云闷哼一声,额头青筋瞬间暴起!比上次强烈数倍的剧痛,伴随着一股灼热滚烫的气流,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他冰寒淤塞的经络深处!那不仅仅是□□的疼痛,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被瞬间气化,反冲着他的神魂!
但他牙关紧咬,硬是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身体虽然瞬间绷紧,却依旧保持着俯卧的姿势,甚至强迫自己更深地放松下来,配合那股灼热药力的冲刷。
沈清歌全神贯注,感知顺着银针延伸,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感知着每一丝经络的细微变化,阴毒能量的顽固抵抗,以及顾停云自身气血的流转。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注入的阳气强度,如同在布满荆棘的狭窄小径上行走,既要刺破阴毒形成的“冰壳”,又不能伤及脆弱不堪的经络本身。
一针,两针,三针……围绕心脉伤处,依旧是九针成阵,但每根银针刺入的位置、深度、角度,都与上次截然不同,构成了一个更为复杂、效力更强的“九阳化阴针阵”。针尾微微颤动,隐隐有极淡的白气升腾,那是被针阵逼迫出来的、最表层的阴寒秽气。
心脉处施针完毕,沈清歌额角已见汗。她略作调息,取过温好的药汤,喂顾停云喝下小半碗,助其稳定气血,抵御拔毒带来的冲击。
顾停云此刻脸色比纸还白,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连呼吸都带着痛楚的颤抖。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如同被一块万年寒冰冻结的区域,似乎松动了一丝,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正艰难地、缓慢地向更深处渗透。
沈清歌转向左肩胛的箭伤。此处阴毒与煞气纠缠更深,且伤及筋骨,施针难度更大。她换了更短、更细的银针,手法却更为精妙,针尖避开骨骼要害,循着筋□□隙与受损的细微经络,如同穿花蝴蝶,一针一针落下。
这一次,她不仅仅是在疏通和引导,更是在尝试“剥离”。
她以银针为引,将自身精纯平和的阳气,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能量“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那与顾停云自身煞气纠缠最深的阴毒能量团外围,寻找着两者之间最薄弱的“结合点”,尝试着将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阴毒能量,一丝一丝、极其缓慢地从顾停云自身的煞气中“剥离”出来,再通过特定的针路,引导、泄出体外!
这是一个精细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过程。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分拣细小的珍珠,稍有不慎,便会引动顾停云自身煞气反噬,或者导致阴毒能量失控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歌的精神力高度集中,额头的汗水汇成细流,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脸色甚至比承受剧痛的顾停云还要难看。
一旁的香炉中,药香的青烟笔直上升,仿佛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凝固。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的余晖透过麻布凉棚的缝隙,在院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当最后一根银针在左肩胛一处隐蔽的穴位落下时,沈清歌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强撑着,将最后一点药汤喂给顾停云,然后迅速开始取针。
取针的过程同样不能马虎,需按照特定顺序,缓缓捻转拔出,并立刻以艾草灰按压针孔,防止残留的阴毒秽气外泄或反侵。
待最后一根银针取下,沈清歌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了旁边的老槐树树干,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这次施针的消耗,远超上次!
而竹榻上的顾停云,在经历了仿佛置身炼狱的剧痛折磨后,此刻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平静。他能感觉到,心口和左肩胛那两处盘踞了五年、日夜折磨他的阴寒剧痛,虽然依旧存在,但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温暖的“棉絮”包裹住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从骨髓深处透出的暖意和轻松!
他尝试着动了动左臂。虽然依旧酸软无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酥麻的、仿佛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温热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原本因为阴毒侵蚀而运行滞涩、时常失控的煞气,此刻似乎也……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磅礴汹涌,但少了几分狂躁暴戾,多了几分……可控?
这变化,微小却真切!
顾停云猛地睁开眼,不顾身体的虚弱和残留的痛楚,挣扎着坐起身,看向扶着树干、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虚脱的沈清歌。
“沈姑娘!”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无妨……只是有些脱力。”沈清歌勉强站直身体,声音微弱,“王爷感觉如何?”
“暖……左臂暖了。”顾停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心口……也松快了许多。体内煞气,似乎……稳了些。”
沈清歌闻言,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笑意:“那就好。看来‘剥离’之法可行。今日泄出的阴毒,比上次多了一倍有余。但切莫大意,这仅仅是剥离了最外围、与侯爷自身煞气结合最松散的部分。核心之处,依旧顽固。”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新换的玉符,可佩戴五日。药方需稍作调整,我会写给你。五日后,进行第三次施针。下一次,需要用到‘纯阳童子眉心血’绘制核心符咒,尝试冲击更深层的阴毒。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顾停云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在沈清歌脸上,看着她额头的汗水和眼中的疲惫,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今日……辛苦姑娘了。”
这声“辛苦”,出自向来冷硬寡言的镇北王之口,分量极重。
沈清歌摇了摇头:“分内之事。王爷按时服药,好生休养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侯爷体内煞气,因与阴毒纠缠多年,已成‘寒煞’。如今阴毒被部分剥离,煞气失了‘寒’性掣肘,短期内或会显得更为‘活跃’,甚至可能出现力量短暂提升的假象。请王爷务必克制,莫要轻易动用全力,更不可与人动手,以免煞气失控,前功尽弃。”
顾停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他感觉体内力量似乎……更充沛了些,原来是煞气暂时失去了阴毒的压制。这既是机遇,也是风险。
“本王明白。”他郑重应下。
沈清歌这才放心,走到小几旁,颤抖着手写下新的药方,又取出一包配好的药材:“这是五日的药量,用法照旧。新玉符五日内勿沾水,勿离身。”
顾停云接过,小心收好。他看着沈清歌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道:“姑娘……是否需要本王派人……”
“不必。”沈清歌打断他,“我调息片刻即可。王爷早些回去休息吧,你此刻亦需静养。”
顾停云不再坚持,他确实也感到一阵阵虚脱和疲惫袭来。他慢慢穿好衣物,系上大氅,对沈清歌拱了拱手:“五日后,顾某再来叨扰。姑娘……保重。”
“王爷慢走。”
顾停云转身,脚步比来时更显虚浮,但背影却似乎比往日挺直了些许。
送走顾停云,沈清歌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关上了院门。她甚至没有力气走回屋子,直接靠着院墙滑坐在地,盘膝开始调息。
今日施针,尤其是尝试“剥离”阴毒,对她的精神力、控制力和自身阳气消耗极大。此刻她体内气息紊乱,识海隐隐作痛,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她闭上眼,全力运转家传心法,吸收着天地间游离的、微薄的灵气,缓缓滋养着几乎枯竭的丹田和疲惫的神魂。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小院中寂静无声,只有那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尽。
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
沈清歌才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恢复了少许,但脸色依旧苍白。她扶着墙站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如同大病一场。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今日施针的成功,不仅验证了她对顾停云伤势的判断和治疗思路的正确性,更重要的是,她在“剥离”阴毒的过程中,对能量的精微操控和对人体经络、煞气的理解,都有了突破性的提升。这种实践带来的感悟,远非闭门苦修可比。
而且,顾停云伤势的好转,意味着她与这棵“大树”的联系将更加紧密和稳固。至少在治好他之前,她的安全,暂时无忧。
她慢慢走回屋子,草草洗漱,吃了点东西,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而此刻的镇北王府,书房内。
顾停云也未入睡。他褪去上衣,赤着上身,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他精悍的身躯,以及心口和左肩胛那两处颜色明显变浅、周围青黑消散大半的伤疤。
他缓缓抬起左臂,握拳,松开,再握拳……虽然依旧无力,但那种灵动和温热感,是如此的真实。
五年了。
这如同跗骨之蛆、几乎将他拖入深渊的伤痛,第一次,看到了被驱散的曙光。
而带来这曙光的,是那个来历神秘、手段莫测、却又坚定得有些……执拗的年轻女子。
沈清歌……
顾停云看着镜中自己眼中那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名为“希望”的光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除了沈清歌新开的药方,还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内容很简单:“阴山会未有异动。然,宫中钦天监监正墨沧溟,三日前曾秘密出宫,去向不明。昨日方归。”
钦天监监正,墨沧溟……
顾停云拿起密报,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眸色深如寒潭。
香火最盛处么……
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他收起密报,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既然已经下水,那便看看,这水底究竟藏着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