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雷霆降 天光尚未大 ...
-
天光尚未大亮,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了安仁坊的宁静。
十余骑披坚执锐的甲士,簇拥着一辆朴素却威仪内蕴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了“解惑斋”门外。甲士们动作迅捷地散开,无声地控制了巷口巷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为首一名身着将官服饰的汉子,翻身下马,走到院门前,抱拳沉声道:
“沈姑娘可在?奉镇北王令,请姑娘移步王府一叙。”
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中特有的铿锵与不容置疑。
巷子里的街坊被惊醒,纷纷躲在门后窗后,心惊胆战地窥探。昨日还是泼天富贵、门庭若市的“解惑斋”,今日天未亮便被王府甲士围住,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沈清歌依旧是一身月白细布衣裙,乌发用木簪简单挽着,面色平静地出现在门口。她似乎对眼前的阵仗毫不意外,目光扫过那些杀气隐隐的甲士和那辆低调的马车,微微颔首。
“有劳将军带路。”
将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侧身:“姑娘请。”
沈清歌登上马车。车厢内陈设简洁,铺着厚厚的绒毯,隔绝了外界声响和寒气。她刚坐定,马车便平稳启动,甲士们护卫在侧,蹄声得得,朝着城北镇北王府的方向而去。
车内并无旁人。沈清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衣衫下那柄“破邪”短剑冰冷的剑柄。昨夜从玄阳观归来,她便料到,自己取走账册、放倒玄阳子、留下“阴符令”的动作,或许瞒不过某些人的眼睛。只是没想到,顾停云的反应如此之快。
是福是祸,很快便知。
镇北王府位于皇城西北的武德坊,与文官聚居的崇仁、安仁等坊隔着一道宽阔的御街,自成格局。府邸占地极广,高墙深院,门楼巍峨,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狰狞,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赫赫战功与凛然权势。
马车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角门。角门早已打开,两名管事模样的人垂手恭候。沈清歌下车,在管事的引领下,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远离主院、极为幽静的偏厅。
厅内已备好热茶点心,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引路的管事躬身退下,厅内只剩沈清歌一人。
她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院中植有数株遒劲的老梅,枝头已绽开点点红萼,在晨光薄雪中显得格外孤峭。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顾停云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穿劲装,而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鹤氅,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倦色,似乎比上次更浓了些。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约五旬、穿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明亮的老者。
“沈姑娘,久等了。”顾停云声音依旧低沉,却比上次少了几分疏离。
“王爷。”沈清歌微微欠身。
顾停云摆了摆手,示意她落座,自己也坐在主位。那道袍老者则侍立在他身侧。
“这位是青松道长,本王的客卿,精于丹鼎符箓之术。”顾停云简单介绍了一句,目光便落在沈清歌脸上,开门见山,“昨夜玄阳观之事,是姑娘所为?”
沈清歌坦然点头:“是。”
“为何?”顾停云问得直接。
“自保,兼为民除害。”沈清歌答得简洁,“玄阳子与其背后阴山会,炼制邪物,戕害百姓,昨日又纵火试图嫁祸于我。我取了他们炼制邪物的账册,放倒玄阳子,留了‘阴符令’为证。”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几本厚厚的账册,放在桌上。
顾停云并未立刻去翻看账册,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可知,阴山会背景复杂,牵涉甚广?动了玄阳子,拿了账册,便是彻底与他们撕破脸。日后麻烦,恐无穷无尽。”
“我知道。”沈清歌语气平静,“但若不出手,麻烦只会更多,手段也会更毒。王爷应该也明白,有些事,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更可能是万丈深渊。”
顾停云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欣赏?
“你说得对。”他示意旁边的青松道长,“道长,你看看这些账册。”
青松道长上前,拿起账册,快速翻阅。他看得极快,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锁,最后合上册子,对顾停云躬身道:“王爷,此账册所载,骇人听闻!以阴邪之物暗害朝臣、富户、内宅,手段阴毒,规模不小。炼制之法,亦非寻常旁门左道,颇有章法,背后必有精通此道的高人。这阴山会,所图非小。”
顾停云点了点头,看向沈清歌:“姑娘打算如何处置这些账册?报官?还是……”
“报官有用吗?”沈清歌反问,“阴山会能在京城盘踞多年,炼制贩卖如此数量的邪物,甚至将手伸到玄阳观这等香火之地,官府之中,乃至朝堂之上,会没有他们的人?账册送上去,恐怕不等查明,便会‘意外’损毁,或者,查到最后,推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了事。”
顾停云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姑娘看得透彻。那么,姑娘是想借本王之手?”
“王爷手握兵权,威震朝野,且……似乎与那些文官体系,并非一路。”沈清歌坦然道,“更重要的是,王爷需要我治伤,而我,需要王爷震慑宵小,并借助王爷之力,斩断伸向我的毒手。我们之间,本就有交易。如今,不过是交易的内容,稍微增加一点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铲除阴山会这等毒瘤,于国于民有利,想必也符合王爷的心意。”
顾停云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胆大包天的女子,第一次真正起了好奇之心。她不仅玄术通神,心志坚韧,更对朝堂局势、人心算计有着远超年龄的洞察力。将账册交给他,既是借力,也是试探,更是将她自己与他更紧密地绑在一起。
这女子,绝非池中之物。
“好。”顾停云没有犹豫,“账册留下。玄阳观和阴山会的事,本王会处理。”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多谢王爷。”沈清歌微微欠身。
“不必谢我。”顾停云道,“正如你所说,各取所需。另外……”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昨夜在玄阳观,可曾遇到什么异常?或者,察觉到什么特别的气息?”
沈清歌心中一动。顾停云果然知道她去过地窖,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她想了想,将玄阳子服用迷魂散后说出的那句“香火最盛处,亦可藏污纳垢”转述了一遍。
顾停云和青松道长闻言,脸色同时一变。
“香火最盛处……”青松道长捻着胡须,喃喃道,“京城香火最盛,莫过于大相国寺、白云观、还有……皇宫大内的钦安殿、奉先殿……”
顾停云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周身那股沉寂的煞气似乎隐隐波动了一下,厅内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但他很快控制住,恢复了平静。
“此事,本王知道了。”他语气听不出波澜,“姑娘先回去休息吧。近几日,若无必要,尽量少出门。王府会加派人手,暗中护卫姑娘住处。”
这是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保护了。沈清歌没有拒绝:“有劳王爷。”
顾停云点了点头,示意青松道长送客。
青松道长引着沈清歌离开偏厅,穿过回廊时,这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道忽然低声道:“沈姑娘,王爷的伤……”
“道长放心。”沈清歌明白他的意思,“王爷的伤,我会尽心。三日后,我会再为王爷施针。只是下一阶段所需的核心材料……”
“纯阳之日出生的童子眉心血,已有确切消息,三日内必能取到。”青松道长道,“其余材料,王府也已备齐大半。姑娘若有任何其他需要,随时告知老道即可。”
“好。”沈清歌应下。有王府全力支持,顾停云的伤,治愈希望又大了几分。
青松道长将沈清歌送到角门,早有马车等候。依旧是甲士护卫,将她送回了安仁坊。
回到小院,天色已然大亮。街坊们好奇又畏惧的目光,远远投射过来。沈清歌视若无睹,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镇北王顾停云,算是真正站在了一条船上。风险更大,但倚仗也更强。
接下来,就看顾停云如何处置玄阳观和阴山会了。
她本以为,至少需要几天时间布置。
然而,她低估了顾停云雷厉风行的手段,也低估了这位镇北王在京城,尤其是在某些领域,所拥有的恐怖影响力。
当天下午,未时正。
城西升平坊,玄阳观。
往日香烟缭绕、信众络绎的道观,此刻被一队队黑衣黑甲、煞气森森的北镇抚司缇骑团团围住!带队的是北镇抚司指挥同知,一位面容冷峻、眼神如鹰的中年武将。
没有警告,没有通传。
缇骑直接撞开观门,如狼似虎般冲了进去!见人就抓,逢屋便搜!香客惊慌逃散,道士哭喊求饶,却无济于事。
不过盏茶功夫,观主玄阳子及其亲信弟子十余人,便被铁链锁拿,如同死狗般拖了出来。玄阳子似乎还未完全清醒,眼神涣散,口角流涎,任由摆布。
紧接着,缇骑从后院的棚屋地窖中,起出了大量尚未转移的邪油陶瓮、邪灰药包,以及炼制工具。又从前殿、经堂、乃至玄阳子卧室的暗格中,搜出大量金银财帛、与不明人士的往来信件,以及……几本至关重要的账册副本(顾停云已提前派人替换了沈清歌交来的真本,并做了手脚,确保追查方向可控)。
证据确凿,骇人听闻!
北镇抚司指挥同知当众宣布:玄阳观观主玄阳子,勾结妖人,私设邪窖,炼制毒物,戕害百姓,证据确凿,依律查封道观,捉拿一干人犯,移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
昨日还是“高人”的玄阳子,转眼成了阶下囚!玄阳观被连根拔起!而起因,据说是因为镇北王接到匿名举报,查出玄阳观与近日京城几起离奇病案、以及昨日西市纵火案有关!
一时间,京城哗然!
百姓拍手称快,痛骂妖道害人。与玄阳观有过往来的富户官员则心惊胆战,生怕被牵连。而某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则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镇北王顾停云,竟突然对一个小小的玄阳观出手?而且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接动用了北镇抚司这等天子亲军、特务机构?这背后,仅仅是铲除邪道那么简单吗?
没有人知道,那位匿名举报者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镇北王手中,究竟还握着多少关于“阴山会”的证据。
但所有人都知道,京城的天,似乎要变了。
安仁坊,小院内。
沈清歌听着院墙外远远传来的、关于玄阳观被查封的议论声,神色平静地煮着茶。
顾停云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也更……巧妙。
用北镇抚司出手,既能避开可能被阴山会渗透的京兆府和刑部常规体系,又能以“缉查妖邪、维护京城安定”的名义,将事情的影响控制在特定范围。公开的罪名是玄阳观炼制邪物、纵火害人,只字未提“阴山会”,既敲山震虎,又引而不发,给背后的黑手留足了猜忌和恐惧的空间。
如此一来,短期内,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对她下手。因为谁都摸不准,她与顾停云究竟是何关系,顾停云手中又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
这无疑为她争取了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
茶香袅袅。
沈清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顾停云这一手“雷霆降”,既是为她解围,也是向京城各方势力,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号——
沈清歌,是他镇北王府罩着的人。
想动她,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镇北王的怒火。
这棵大树,她暂时是抱稳了。
接下来,该专心提升自己,以及……履行与顾停云的交易,治好他的伤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望向镇北王府的方向,嘴角微扬。
合作愉快,顾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