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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踏月登门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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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沈清歌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坐。
她将昨夜顾停云送来的“破邪”短剑用布条仔细缠裹,贴身藏于腰间衣裙之下。剑身的阴寒与那若有若无的破邪气息被厚重的布料和她自身收敛的气机完美掩盖。
她又取出一套半旧的靛蓝色粗布衣裙换上,头发用最普通的木簪挽起,脸上未施脂粉,甚至用炭灰在脸颊和手背上涂抹了几道,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为生活奔波的市井妇人。
对着水缸模糊的倒影检查一番,确认没有破绽,沈清歌这才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走向西市,也没有去往任何一家曾向她示好的府邸。她脚步匆匆,混在早市的人流中,穿街过巷,七拐八绕,最终来到城北一处鱼龙混杂、房屋低矮拥挤的坊区——乌衣巷。
这里居住的大多是底层匠人、力夫、小贩,三教九流汇聚,气息混杂。沈清歌在其中毫不起眼。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巷子深处一间门脸破旧、招牌歪斜的杂货铺前。
铺子还没开张,门板虚掩着。沈清歌轻轻敲了敲旁边一扇不起眼的侧窗。
窗子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警惕的眼睛。
“是我。”沈清歌低声道。
里面的眼睛似乎辨认了一下,随即窗子被完全推开,一个头发乱如鸡窝、满脸胡茬、身上带着浓重酒气和烟火气的中年男人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少联系吗?”
“老莫,有事找你帮忙。”沈清歌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从窗口递了进去。
被称为“老莫”的男人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进来说。”
沈清歌绕到后面,从一扇更隐蔽的小门进了杂货铺的后间。屋子里堆满了各种破烂杂物,空气污浊。老莫踢开地上的空酒坛,示意沈清歌坐在一张三条腿的破凳子上。
“说吧,什么事?打听消息还是搞东西?”老莫自己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摸出烟袋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老莫是沈清歌穿越过来后,在最初最艰难的那两天里,无意中“帮”过的一个落魄江湖人。当时老莫被人追债打得半死,丢在巷口,沈清歌用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给他买了点伤药和吃食,救了他一命。老莫醒来后,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告诉她,自己在这乌衣巷有个落脚点,以后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可以来找他。他路子野,认识些三教九流,能搞到些“特别”的东西和消息。
沈清歌一直没来找过他,直到昨夜从玄阳观地窖回来,拿到那枚木牌和钥匙,她才想起这个人。有些事,官府和王府的路子不一定好走,但地下的老鼠,自有其门道。
“认得这个吗?”沈清歌取出那枚从玄阳观打手身上搜来的、刻着诡异符文的木牌,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老莫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木牌的质地和纹路,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他放下烟袋,拿起木牌,对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端详,甚至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沈清歌的眼神变得惊疑不定,“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别管我从哪儿弄的。”沈清歌语气平静,“告诉我,这是什么?谁在用?有什么用?”
老莫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放下木牌,重新拿起烟袋,深深吸了几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谨慎:
“这玩意儿……叫‘阴符令’。是京城地下一个叫‘阴山会’的邪门组织的信物。持此令者,可在他们控制的一些‘暗窑’、‘鬼市’里通行,也能向他们购买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和服务。”
“阴山会?”沈清歌眉头微蹙,这个名字她没听过。
“一个很隐秘的组织,据说背后有朝中大人物撑腰,专门干些炼制阴邪之物、贩卖情报、替人处理‘脏活’的勾当。行事诡秘,手段毒辣,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老莫压低了声音,“你这块是最低等的‘灰令’,只能进一些外围的场子,买些寻常的阴秽材料。但即便如此,能拿到这令牌的,也绝不是普通混混,至少得是他们的外围成员,或者……是他们重要的‘客户’。”
玄阳观果然和这个“阴山会”有勾结!那些邪油、邪灰,恐怕就是来自阴山会,或者干脆就是为他们炼制的!
“这令牌怎么用?能查到是谁发出的吗?”沈清歌追问。
老莫摇摇头:“查不到具体人。这令牌是批量制作的,上面的符文是‘阴山会’特有的禁制,外人仿造不了,但也难以追踪源头。使用的时候,需要在特定的地点,用特殊的方法激发符文,才能生效。至于怎么激发,只有他们的人知道。”
沈清歌沉吟片刻,又取出那把从地窖打手身上得来的钥匙:“那这个呢?能看出是开什么锁的吗?”
老莫接过钥匙,仔细看了看形状和齿痕,又掂了掂分量:“这钥匙……材质特殊,像是掺了阴铁的合金,专门用来开一些带有简单阴邪禁制的锁。看这齿形,不像是开普通房门或箱柜的,倒像是……开地窖、密室,或者某种特殊容器上的锁。”
地窖?沈清歌心中一动。玄阳观的地窖她已经进去过了,锁已经被她破坏。难道还有别的地窖?或者……阴山会还有其他存放“货物”的据点?
“老莫,你知不知道,阴山会在京城,大概有哪些活动地点?或者,有没有办法,追踪到这块令牌最近被谁用过,或者要去哪里用?”沈清歌看着老莫。
老莫苦笑:“沈姑娘,你太看得起我了。阴山会那种层次,不是我这种小角色能摸到边的。他们的据点肯定有,但都极其隐蔽,说不定就在哪家高门大户的宅子底下,或者哪个香火鼎盛的寺庙道观里。”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不过嘛……既然这令牌出现在你手里,说明你和他们,或者和他们盯上的人,已经对上了。姑娘,听我一句劝,阴山会的水太深,能不沾,最好别沾。”
沈清歌知道老莫说的是实话,也是好意。但她已经沾上了,想脱身,除非将对方连根拔起,或者自己足够强大到让对方忌惮。
“我知道了。多谢。”沈清歌站起身,又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今天的谈话……”
“放心,我老莫有分寸。”老莫收起银子,正色道,“出了这个门,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没来过。”
沈清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从小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乌衣巷。
回到安仁坊的小院,日头已近中天。
沈清歌洗去脸上的伪装,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院中,将得到的信息仔细梳理。
阴山会……炼制贩卖阴邪之物,背景深厚,行事隐秘。玄阳观是其外围或合作伙伴。昨日纵火,很可能是阴山会或玄阳观,在发现地窖被潜入、货物被破坏后,采取的报复或试探手段。那块“阴符令”和钥匙,或许能成为突破口,但如何使用,还需谨慎。
直接硬闯玄阳观或追查阴山会,目前实力不足,风险太大。
那么,就从眼前最直接、也最跳脱的敌人入手——玄阳子。
此人贪婪、狭隘、色厉内荏,是最好撬动的缺口。而且,他昨日刚指使人纵火未遂,此刻恐怕正是心虚慌乱,又强装镇定的时候。
沈清歌心中有了计较。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如同往常一样,用了午饭,在静室中画符调息,耐心等待。
申时末,夕阳西斜,坊间炊烟袅袅。
沈清歌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细布衣裙,头发用那根顾停云送的、看似普通实则温润的乌木簪挽起,脸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冷沉静的气度。
她将“破邪”短剑依旧贴身藏好,又带上了两枚新制的、效果更强的“阳煞镇封纹”玉符,以及一小包特制的、能让人短时间内产生幻觉、心神失守的迷魂散(用曼陀罗花粉、致幻草药混合微量阴邪之气炼制,是她这两日试验的成果,效果有待验证)。
没有走正门,她依旧从后院矮墙悄无声息地翻出,避开可能存在的监视,身影融入渐深的暮色,朝着城西升平坊的玄阳观而去。
这一次,她不再需要探查。目标明确——玄阳子。
玄阳观在暮色中依旧香烟缭绕,但香客已稀少,观门半掩。白日里喧嚣的道观,此刻显出一种诡异的静谧。
沈清歌没有走正门,依旧绕到观后。她没有翻墙,而是走到后墙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供杂役出入的小木门。
她取出那把从地窖打手身上得来的钥匙,插入锁孔。
钥匙转动,锁芯内传来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触动的“咔哒”声,锁开了。这钥匙果然能开玄阳观某些特定的、带有简单禁制的锁。
沈清歌推门而入,里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通向道士们居住的后院。她灵觉全开,避开偶尔路过的洒扫道童和杂役,身形如同鬼魅般在阴影中穿梭,很快便摸到了玄阳子居住的独院。
院子不大,颇为清静,与前面大殿的喧嚣形成对比。正房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玄阳子来回踱步的焦躁身影。
沈清歌伏在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收敛气息,耐心观察。
玄阳子似乎心神不宁,时而坐下喝茶,时而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张望,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咒骂着什么。
“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火没烧起来……还折了人手……”
“沈清歌……你到底什么来头……”
“上面催得紧……这批‘货’要是再出问题……”
断断续续的自语声,印证了沈清歌的猜测。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天色完全黑透。玄阳子似乎下定了决心,走到书案前,提笔似乎要写什么。
就是现在!
沈清歌如同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落院中,足尖一点,已到了正房门外。她没有敲门,指尖凝聚一丝阳气,轻轻在门栓上一震。
“咔。”
一声轻响,门栓从内部被震开。
沈清歌推门而入,动作快如闪电,反手又将门合上。
“谁?!”玄阳子正伏案疾书,闻声骇然抬头,待看清来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毛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溅开一团墨渍。
“你……你怎么进来的?!”玄阳子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沈清歌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玄阳子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玄阳观!你敢乱来,我……我喊人了!”玄阳子色厉内荏地叫道,手却悄悄摸向书案下的一个暗格。
沈清歌身影一晃,已到了书案前,手指轻轻一点,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封住了玄阳子的动作,让他那只摸向暗格的手僵在半空。
“玄阳子道长,”沈清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日西市那把火,烧得可还尽兴?”
玄阳子瞳孔骤缩,强作镇定:“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沈清歌从怀中取出那枚“阴符令”,轻轻放在书案上,“那这个,道长总该认识吧?”
看到那枚木牌,玄阳子如同见了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昨夜,贵观地窖里,那两个要转移‘货物’的人,睡得可还安稳?”沈清歌又慢条斯理地问道。
玄阳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道袍!地窖!她竟然去过地窖!还放倒了那两个人!那……那些货物……
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看向沈清歌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到底是谁?!”玄阳子声音嘶哑,“你想怎么样?!”
“我是谁不重要。”沈清歌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要的是,道长你,勾结阴山会,炼制阴邪之物,戕害百姓,昨日又指使人纵火,试图烧毁半条街,嫁祸于我。这些事,若是传到官府,或者……传到陈侍郎、周少卿、林少卿,乃至……镇北王的耳朵里,道长觉得,你这玄阳观,还能存在几天?”
每说一句,玄阳子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他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沈清歌提到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尤其是最后那个“镇北王”,更是让他肝胆俱裂!顾停云那个煞星,怎么会和这女人扯上关系?!
“不……不关我的事!都是……都是阴山会逼我的!那些香灰、邪油,都是他们提供的方子和材料!我只是……只是帮他们加工和售卖!昨日纵火……也不是我的主意!是……是上面的人下令,说……说给你点颜色看看……”玄阳子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一股脑地往外倒。
“上面的人?谁?”沈清歌追问。
“我……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只……只见过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声音沙哑,我们都叫他‘阴使’!联络、下达命令、收取‘货物’,都是通过他!”玄阳子急忙道,“沈姑娘!沈姑奶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我把观里的钱财都给您!只求您别把事情捅出去!”
沈清歌冷冷看着他:“想活命?”
“想想想!”玄阳子拼命点头。
“好。”沈清歌从怀中取出那包“迷魂散”,捏了一小撮,用茶水化开,“把这个喝了。”
“这……这是什么?”玄阳子惊恐地看着那杯颜色略微浑浊的茶水。
“放心,不是毒药。”沈清歌语气平淡,“只是一种让你说实话的药。喝了它,回答我几个问题。若你所说属实,我便考虑给你一条生路。若敢有半句虚言……”她目光扫过那枚“阴符令”,意思不言而喻。
玄阳子看着那杯药水,又看看沈清歌冰冷的眼神,知道别无选择。他颤抖着手,端起茶杯,一闭眼,仰头灌了下去。
药水入喉,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片刻之后,玄阳子的眼神开始涣散,表情变得呆滞,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
沈清歌知道药效发作了。这迷魂散初次试用,效果似乎不错。
“阴山会在京城的据点,除了玄阳观,还有哪些?”她开始提问。
玄阳子眼神空洞,声音平板地答道:“不……不知道具体地点。‘阴使’每次来去无踪,交货地点也不固定……有时在城南废弃的城隍庙,有时在……在码头某个货栈……还有……还有……”
他努力回想着:“好像……好像听‘阴使’提过一次……‘香火最盛处,亦可藏污纳垢’……”
香火最盛处?沈清歌心中一动。京城香火最盛的,除了几处皇家寺庙,便是……
“你们炼制的邪油、邪灰,主要卖给什么人?作何用途?”她继续问。
“卖给……卖给一些想害人的富户、内宅妇人,还有……还有一些需要‘转运’或‘改命’的官员……用途……大多是掺入日常饮食、香料,或是埋在仇家宅邸风水位,让人慢慢生病、倒霉、破财,甚至……家破人亡……”
“昨日纵火,除了给我‘颜色’,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有……‘阴使’说……趁乱……把地窖里剩下的‘货’……还有观里一些重要的账册……转移走……不能留下证据……”
“账册在哪里?”
“在……在我床下的暗格里……”
沈清歌走到床边,按照玄阳子呆滞的指示,果然在床板下摸到一个隐秘的夹层,里面藏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她粗略翻看了一下,里面详细记录了邪油、邪灰的炼制材料、数量、售卖对象、收入分配等,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名字和府邸!
这是铁证!
她将账册收好,又问了几个关于阴山会运作模式和“阴使”特征的细节,玄阳子所知有限,答得颠三倒四。
药效开始减退,玄阳子的眼神渐渐恢复了些许清明,但依旧浑浑噩噩。
沈清歌不再耽搁。她取出一枚“阳煞镇封纹”玉符,贴在玄阳子后颈。玉符上的符文微微亮起,一股温和却强韧的封镇之力渗入,暂时锁住了玄阳子的部分行动能力和语言能力,让他无法立刻呼喊或剧烈挣扎。
“睡一觉吧,道长。”沈清歌低声道,又撒了点安神的药粉。
玄阳子眼皮沉重,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昏睡过去。
沈清歌迅速在房间里搜查了一圈,又找到一些与阴山会往来的信件和财物,一并收走。然后,她将房间恢复原状,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只留下昏睡的玄阳子和那枚放在显眼处的“阴符令”。
做完这一切,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玄阳观,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之中。
回到小院,已近子时。
沈清歌将今夜所得——账册、信件、财物,还有那枚“阴符令”,仔细藏好。
有了这些证据,玄阳观和其背后的阴山会,便如同被捏住了七寸。
但她并未感到轻松。
阴山会远比她想象的更庞大、更隐秘。“香火最盛处,亦可藏污纳垢”……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京城香火最盛的地方……会是哪里?
她望向皇宫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冰冷的“阴符令”,眸光幽深。
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