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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火中取栗 沈清歌提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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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歌提着水桶赶到火场时,火势已呈燎原之势。
纸马铺那栋两层木楼被熊熊烈焰完全吞噬,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带着火星四处飞溅。紧邻的几家铺子——一家绸缎庄、一家干货铺、一家小客栈,也被火舌舔舐,浓烟滚滚,哭喊声、叫骂声、泼水声、房屋倒塌声混作一团。整条街都笼罩在灼热的气浪和呛人的黑烟之中。
街上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群和奋力救火的人。附近店铺的伙计、街坊邻居、甚至路过的好心人,都在传递水桶、沙土,试图阻止火势蔓延。几个巡街的武侯气喘吁吁地维持着秩序,呵斥着试图冲进去抢搬财物的人,但人手显然不足,场面混乱不堪。
沈清歌没有贸然冲进最危险的核心区域。她将水桶递给旁边一个正在组织泼水的街坊头目,自己则退到稍远处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火场和人群。
她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触手,在灼热混乱的气流中艰难地延伸、分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纸灰味、布料燃烧的臭味,以及……那一丝被掩盖得极好、却依旧被她捕捉到的、刺鼻的松油和硫磺混合的气味!这绝非纸马铺日常会大量储存的东西!
纵火,确凿无疑。
火场中的能量场混乱而狂暴,灼热的“火煞”之气蒸腾肆虐,遮蔽了许多细微的痕迹。但沈清歌耐心地感应着,寻找着那股阴邪、恶意的源头——纵火者,或者至少是指挥纵火者,很可能就在附近,观察火势,甚至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掠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写满恐惧、焦急或麻木的脸。大多数是普通百姓和救火者,气息纯粹。但很快,她锁定了几个人。
火场斜对面,一家关着门的茶楼屋檐阴影下,站着两个不起眼的灰衣人。他们看似也在关注火势,但眼神冷漠,身体姿态放松,与周围焦急的氛围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着极淡的、与玄阳观地窖那邪油同源的阴晦气息,虽然被烟火气掩盖,却逃不过沈清歌的感知。
而在更远处,街角一个卖馄饨的挑子后面,蹲着一个缩头缩脑、眼神躲闪的瘦小汉子,正是昨天在巷口窥探她院子的那个混混!他此刻虽然装作害怕观望,但沈清歌能感觉到他心跳急促,气息中带着紧张和一丝……兴奋?
还有一个,在对面街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隐约有个身影伫立,隔着烟雾看不太真切,但那股居高临下、带着审视与恶意的目光,却如同冰冷的毒蛇,让沈清歌脊背微寒。此人气息更为隐蔽阴鸷,与昨夜在高处窥探她的那道视线,如出一辙!
至少有四拨人在盯着这场火!玄阳观的爪牙、市井混混、隐藏的探子……好大的阵仗!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给她添堵?还是想趁乱做些什么?
沈清歌心念电转,目光再次投向火场。纸马铺已基本烧垮,火势正向绸缎庄和干货铺迅猛蔓延。绸缎庄里囤积了大量易燃的布匹,干货铺里则有油料、粮食,一旦彻底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控制火势,至少切断蔓延的路径!
她看到几个街坊正试图用挠钩拉倒绸缎庄与纸马铺之间一段起火的木板墙,但火势太大,热浪逼人,根本无法靠近。
沈清歌眸光一闪,忽然抬手指向火场另一侧,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堆放着许多空木箱和废料的角落,朗声道:“那边!火要烧到后面的油坊了!快拦住!”
她声音清越,穿透了嘈杂的现场。众人闻言一惊,下意识朝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确实堆着杂物,后面也隐约是另一条街的店铺,但似乎并未立刻受到威胁。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引开的刹那,沈清歌动了!
她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缝隙,来到那堵燃烧的木板墙侧面一处火势稍弱、浓烟稍稀的角落。这里紧邻着绸缎庄的后墙,墙体是砖石结构,尚未被引燃。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呛人的烟雾,将灵觉集中,双手快速结印,调动体内积蓄的阳气,混合着一丝对“火煞”的引导之力,猛然向前虚按!
一股无形的、清凉的气流,如同看不见的屏障,瞬间在她手掌前方形成,并迅速扩散,暂时隔断了最炽烈的火焰与木板墙的连接,同时将一部分灼热的气流引导向上空!
这是玄门中一种低阶的“分火定风” 小术,在现代世界灵气稀薄时几乎无用,但在此方世界,配合她精纯的阳气和对气机的精准操控,却能在小范围内产生奇效!
虽然只能维持短短几息,但对于正在用挠钩拉扯木板墙的几个街坊来说,已然足够!
他们只觉得前方灼人的热浪骤然一减,虽然火焰仍在燃烧,但似乎不再那么猛烈地扑面而来。机不可失,几人发一声喊,合力猛拽挠钩!
“轰隆!”
那段燃烧的木板墙终于被拉倒,带着火焰向内坍塌,与绸缎庄的主体建筑之间,隔开了一道燃烧的“隔离带”。虽然火焰仍在隔离带上燃烧,但至少延缓了直接引燃绸缎庄布匹库房的危险!
“快!朝这里泼水!沙土!压住火!”有机灵的立刻喊道。更多的人力和水桶集中过来,泼向隔离带。
火势蔓延的势头,终于被暂时遏制住了!
沈清歌做完这一切,立刻抽身后退,重新隐入人群中,仿佛从未靠近过火场。她脸色微微发白,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尤其是在这种混乱污浊的环境中强行施术。
她一边调息,一边继续关注着那几处可疑人物的动静。
茶楼阴影下的两个灰衣人,似乎对火势被暂时控制感到有些意外,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人悄然退入身后小巷,不见了踪影。另一人则依旧留在原地,但眼神更加阴冷。
街角的混混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不时瞟向沈清歌小院的方向。
而对面二楼那扇窗户后的身影,在沈清歌施展小术、火势稍缓的瞬间,似乎凝滞了一下,随即,那道冰冷的恶意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烟雾,牢牢锁定了人群中的沈清歌!
被发现了!
沈清歌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帮着旁边一位大娘递了一盆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疑惑,以及一丝更深的……兴趣?然后,窗户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人影消失。
那人是谁?玄阳子的靠山?还是别的势力?
没时间细想。火场那边,在众人齐心协力下,隔离带的火焰渐渐被压了下去。虽然纸马铺和邻近部分建筑已烧成白地,但火势总算没有进一步大规模蔓延,也未有人员伤亡的消息传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巡街的武侯和后续赶来的衙役开始接管现场,维持秩序,调查起火原因。人群在官差的驱赶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渐渐散去,只留下满目焦黑狼藉和劫后余生的叹息。
沈清歌也随着人流,默默退回了安仁坊。
回到小院,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烟火气和嘈杂,她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今日这把火,绝非偶然。目标很可能就是她,或者至少是想借这场混乱,对她或她的“解惑斋”做些什么。只是她反应及时,暗中出手遏制了火势,打乱了对方的部署。
但这也意味着,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的试探和下毒,开始动用更激烈、更不计后果的手段了。
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喝着,平复心绪和翻腾的气血。
刚刚在火场,除了那几拨可疑之人,她还感应到另一股……熟悉的气息。
虽然极其微弱,一闪而逝,混杂在无数混乱的气息中,但她不会认错——是顾停云。
他也在附近?是巧合路过,还是……他也注意到了这场蹊跷的大火,甚至察觉到了什么?
沈清歌放下水瓢,目光沉静。
看来,这位镇北王,对她这边的情况,也并非全然不关注。这究竟是好事,还是麻烦?
她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些思绪抛开。当务之急,是处理玄阳观和纵火之事。
对方已经出招,且一招比一招狠辣。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需要主动出击,至少要掌握更多主动权。
她走到静室,取出昨夜从玄阳观地窖那人身上搜来的木牌和钥匙。木牌上的符文诡异,钥匙形制特殊,不像是开普通锁的。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她正凝神研究,院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特有的、训练有素的节奏感。
沈清歌眸光微凝。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上午刚见过的、镇北王府的年轻侍卫。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手中多了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沈姑娘,”侍卫抱拳,“王爷命属下将此物送来。”
“这是?”沈清歌看向那黑布包裹。
“王爷说,姑娘或许用得上。”侍卫没有解释,只是将东西双手奉上。
沈清歌接过,入手颇沉,形状细长坚硬。
“另外,”侍卫继续道,“王爷让属下转告姑娘,火场混乱,烟气有毒,姑娘还需多保重身体。若有需要,可持王爷令牌,调动附近武侯协助。”
沈清歌心中一震。顾停云果然在现场!而且,他不仅注意到了自己,还特意派人送来东西和这句话……这是在示好?还是提醒她,他已经知道她暗中出手了?
“替我谢过王爷。”沈清歌神色不变。
侍卫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沈清歌关上门,回到院中,解开黑布。
里面是一把带鞘的短剑。剑鞘是普通的鲨鱼皮鞘,并无装饰。她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长约一尺二寸,并非精钢打造,而是某种暗沉近黑的特殊金属,触手冰凉,分量却比看起来要轻。剑刃并未开锋,但边缘流转着一层极淡的、令人心悸的幽光。剑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破邪”。
一股纯正、锐利、专克阴邪秽物的气息,自剑身上隐隐散发出来。
这竟然是一把法剑!虽然品阶不算很高,但炼制手法纯熟,材料特殊,对付玄阳观那些阴邪之物,以及可能遇到的魑魅魍魉,效果恐怕比她的玉符和药粉更好!
顾停云送这个来……是猜到她接下来可能要有所行动?还是单纯给她防身?
无论是哪种,这份礼,送得恰到好处,也透露出顾停云手中掌握的资源和对她处境的判断,远超她的预期。
沈清歌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眸光深邃。
镇北王顾停云……你究竟,是敌是友?
她将短剑归鞘,小心收好。
不管顾停云意图如何,这把“破邪”剑,确实是她眼下急需之物。
夜幕再次降临。
沈清歌没有点灯,坐在黑暗的静室中,指间摩挲着那枚冰冷的“破邪”短剑,脑海中回放着白日火场的混乱、那几道可疑的视线、顾停云侍卫送剑时的神情……
忽然,她指尖在剑柄末端一处微凹的纹路上,触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金属的温热。
她心中一动,拿起短剑,凑到窗边最后一点天光下仔细查看。
剑柄末端,那个看似装饰的云纹中心,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极其隐蔽的凹点。此刻,那凹点正散发着微不可查的、与她自身阳气接触后产生的温热感。
这不是普通的纹饰!这是一个微型的、需要特定气息或方法激活的……追踪或感应符印!
顾停云在剑上留了后手!
沈清歌握着短剑,站在渐浓的夜色里,忽然无声地笑了笑。
有意思。
这位镇北王,果然没那么简单。
送剑是真,防身是真,但留个小小的“记号”,掌握她的动向或确认她的安危,恐怕也是真。
是保护?还是监控?
或许,兼而有之。
沈清歌并不恼怒。身处漩涡,与虎谋皮,本就该步步为营。顾停云有他的算计,她亦有她的底线和手段。
这枚小小的符印,只要她不注入特定气息或触发它,便只是个无用的装饰。即便触发,她也有办法屏蔽或误导。
她将短剑放在手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明日,或许该去会一会那位玄阳子道长了。
有些账,该算一算了。
夜色如墨,将白日的一切喧嚣与灼热,尽数吞噬。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火场清理的零星声响,提示着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
而更多的暗流,正在这静谧的夜色下,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