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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抵达前夜 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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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月初,长江南岸
终于看见长江了。
站在最后一处山梁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脚下是蜿蜒的土路,路的尽头,一条灰黄色的大江横在天地间,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隐约能看见房屋的轮廓,青瓦白墙,聚成一片。
“那就是李庄。”老杨指着对岸说。
沈微雨望着那片屋舍,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两个多月,三千多里路,炮火、轰炸、塌方、狼群……现在终于到了。
肩膀上的伤还在疼,腿也像不是自己的。但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热乎乎的,堵着喉咙。
“今天晚上在江边扎营,明天一早渡江。”老杨安排着,“渡船已经联系好了,李庄那边也知道我们到了。”
大家下了山,在江边找了处平坦的滩涂扎营。这次不用赶路,气氛轻松了很多。几个年轻人甚至跑去江边洗脸,泼水嬉闹起来。
沈微雨没去。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把《流沙坠简》的包袱放在膝上,一层层解开。
油布打开,麻布打开,最后露出那些竹简。两个月颠簸,简牍有些散了,绳子松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按顺序排好,重新系紧。
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江碎金。
燕双飞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说话,也看着江面。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直到太阳完全沉下去。
“到了李庄,你想先做什么?”燕双飞问。
沈微雨想了想:“找个干燥通风的地方,把这些简牍彻底检查一遍。受潮的要阴干,破损的要修补。”她顿了顿,“你呢?”
“先去看旋螺殿。”燕双飞眼睛亮起来,“梁先生说那是明代建筑,斗拱结构很特别。我得赶在开春前把测绘图画出来,不然雨季来了,爬上爬下危险。”
“爬?”沈微雨皱眉。
“嗯,得爬到梁架上量尺寸。”燕双飞比划着,“斗拱一层一层的,不爬上去看不清榫卯怎么咬合的。”
沈微雨想起他说的“古建的骨头”,想起他手背上那些墨迹和划痕。这个人,是真的把那些老木头当活物看。
“小心点。”她轻声说。
燕双飞笑了:“放心,我爬惯了。”
晚饭是江里捞的鱼,老杨带着几个男生用简易渔网捞的,不大,但很鲜。煮了一大锅鱼汤,分着喝。没有碗,就用搪瓷缸子、水壶盖,甚至用手捧着。
沈微雨捧着一缸子鱼汤,小口小口地喝。汤很淡,没什么调料,但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陈默在教几个男生唱新学的歌,是《黄河大合唱》的片段。声音不高,怕惊扰了对岸,但唱得很投入:
“风在吼,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沈微雨听着,忽然想起昆明那个秋天,想起路上那些死去的人,那些炸毁的房屋,那些还在坚持教书的先生,那些送鸡蛋的老乡。
这一路,失去的太多。但得到的,也许更多。
至少这些简牍还在,至少这些图纸还在,至少这些人还在。
至少,明天就能踏上李庄的青石板路了。
夜深了,大家围着火堆休息。明天要渡江,今晚得养足精神。
沈微雨躺下,却睡不着。她望着星空——长江边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她从怀里摸出那片残简。竹简冰凉,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血渍还在,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闭上眼睛。
这次,画面来得很快。
但不是荒芜的院子,而是一条街。青石板路,两旁是店铺,卖布的,打铁的,还有茶馆。街上有很多人,都穿着灰蓝色的衣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
他们在游行,喊着口号。标语贴得到处都是,红纸黑字,有些已经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
画面一转,是一个祠堂。牌匾被摘下来了,扔在地上,踩碎了。有人在拆门楣上的雕花,用锤子砸,木屑纷飞。
然后她看见了燕双飞。
还是老了,头发花白,背驼着。他站在祠堂门口,伸着手,好像在拦着什么人。但那些人推他,推得他踉跄。
他回过头,看向画面外的她。
嘴唇动了动。
这次沈微雨看清了,也听清了。
他说的是:“微雨,把简牍藏好。”
沈微雨猛地睁眼,坐起来。
心狂跳,后背全是冷汗。火堆还在烧,旁边的人都睡了,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陈默在说梦话,喊“苏婉”。
不是梦。
绝对不是梦。
她攥紧残简,指甲深深掐进竹片里。竹刺扎进肉里,疼,但让她清醒。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看见这些?为什么总是看见燕双飞老了的样子?为什么总是看见他在被推搡,在被伤害?
那个祠堂……是李庄的祠堂吗?那些戴红袖章的人,又是谁?
无数问题像江涛一样拍打着她,没有答案。她把残简塞回怀里,躺下,睁着眼睛看星空。
银河静静流淌,千万年如一日。
人这一生,在星河看来,不过一瞬。
但这一瞬里,有人护着两千年前的竹简,有人画着五百年前的斗拱,有人唱着歌渡过长江。
这一瞬,值得。
后半夜,沈微雨悄悄起身。
她抱着《流沙坠简》的包袱,走到江边。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哗哗响着,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打开包袱,把竹简一卷卷拿出来,摆在江滩的鹅卵石上。月光照在简面上,那些模糊的墨迹像要活过来。
最后一卷,是那片特殊的残简。
她把它拿起来,对着月光看。血渍已经成了竹简的一部分,深深嵌进纹理里。
“你到底是什么?”她轻声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竹简沉默。
沈微雨想起燕双飞的话:“古物有灵。”也许这片简真的有灵,在战乱年代醒来,想告诉她什么。但为什么不说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些破碎的画面折磨她?
江风很冷,她打了个寒颤。正要收起竹简,忽然听见脚步声。
“怎么不睡?”
是燕双飞。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江面。
“……睡不着。”沈微雨说,“想再看看这些简牍。明天过了江,就要开始正式工作了。”
燕双飞点点头。他看见她手里的残简:“这片简好像很特别。”
“嗯。”沈微雨没隐瞒,“是《流沙坠简》里保存最差的一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带着它。”
“有字吗?”
“有,但模糊了。”沈微雨把残简递过去,“只能认出几个笔画,好像是‘人’字,又像‘入’字。”
燕双飞接过来,对着月光仔细看。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分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觉得像‘飞’字。”他忽然说。
“飞?”
“嗯。”燕双飞指着残简上的一处笔画,“你看,这一撇,这一捺——像鸟的翅膀。这是‘飞’字的古写。”
沈微雨凑过去看。果然,那几笔连起来,真有点像展翅的鸟。
“飞……”她喃喃。
燕双飞笑了:“巧了,跟我名字一样。”他把残简还给她,“这片简跟你有缘,好好收着。”
沈微雨接过残简,握在手心。竹简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燕双飞。”她忽然问,“你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燕双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爷爷起的。他说我出生那天,有两只燕子在屋檐下筑巢,飞来飞去的。他就给我起了‘双飞’,说希望我这辈子能像燕子一样,自由自在地飞。”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不过后来我父亲说,晏几道有句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说这意境好,但仔细一想,其实挺孤单的——落花时节,人独自站着,细雨中燕子倒是成双成对。我爷爷不知道这词,就是单纯觉得燕子好。”
沈微雨心里一动。
微雨燕双飞。
她的名字,他的名字,竟然出自同一句词。
“那你知道我名字的出处吗?”她轻声问。
燕双飞转过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知道。第一次听老陈叫你,我就想到了。沈微雨——细雨润物,却难抵疾风。”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细雨下久了,也能穿石。”
江风拂过,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沈微雨的耳朵在发烫,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残简。
“微雨燕双飞……”她喃喃。
“嗯。”燕双飞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江水声。远处有渔火,一点两点,在江面上漂。
“沈微雨。”燕双飞忽然开口,声音很认真,“等到了李庄,等把这些古建测完了,把这些古籍修好了,等仗打完了……”
他停住了,好像在斟酌词句。
沈微雨的心跳得很快。她等着,等他说下去。
但燕双飞最终只是笑了笑,摇摇头:“算了,以后再说。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沈微雨有点失望,但也没追问。这年头,承诺太重,谁也不敢轻易给。
“睡吧。”燕双飞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明天还要渡江。”
沈微雨把手放进他手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很稳。他把她拉起来,两人并肩走回营地。
火堆已经快熄了,余烬红红的,像困倦的眼睛。大家睡得横七竖八,陈默抱着医药包,老杨打着呼噜。
沈微雨躺回自己的位置,把残简贴在胸口。竹简冰凉,但贴着贴着,就有了体温。
她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画面,只有黑暗,和黑暗里隐约的心跳声。
也许燕双飞说得对。一天一天地过,总能走到头。
不管那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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