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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间夜行 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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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12月下旬,黔滇交界
空袭后的第三天,车队重新上路。
损失比预想的严重:一辆车的发动机出了故障,需要大修;三个重伤员必须留在县城养伤,由医学院的两位同学和一位当地郎中照料;而所有人的精神,都像被抽走了骨头。
沈微雨坐在车斗里,看着窗外倒退的山景。山是绿的,深深浅浅的绿,被晨雾裹着,本该很美。但她眼里只有那天轰炸后的黑烟、瓦砾,还有妇人抱着孩子尸体的剪影。
木箱在身旁,贴着大腿。她能感觉到《流沙坠简》在箱子里随着颠簸轻微晃动,像一群沉睡千年的人,在梦里翻身。
“给。”
旁边递过来一个水煮蛋,还温着。
沈微雨转头,燕双飞不知什么时候挤到她这边来了,就坐在她旁边的空弹药箱上。他眼睛里有红血丝,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但递鸡蛋的手很稳。
“哪来的?”沈微雨没接。
“早上老乡送的。”燕双飞把鸡蛋塞进她手里,“一篮子,说是谢谢我们救人。老陈让分着吃。”
鸡蛋壳上还粘着一点草屑。沈微雨慢慢剥开,蛋白很嫩,蛋黄是澄澄的黄。她掰了一半,递回去。
这次燕双飞没推辞。两人就着晨光吃鸡蛋,谁也没说话。
车开得很慢。前头那辆故障车虽然修好了,但不敢跑快,怕再出问题。山路蜿蜒,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雾从谷底涌上来,白茫茫一片。
“过了前面垭口,就是云南地界了。”燕双飞忽然说,“听说李庄那边已经收到电报,在准备迎接我们。”
沈微雨点点头。她听老陈说过,李庄乡绅发了十六字电文:“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短短十六个字,在逃难路上听来,重如千钧。
“你想过到了李庄之后做什么吗?”燕双飞问。
沈微雨想了想:“先把这批简牍整理出来。有些受潮的得马上处理,不然就全毁了。”她顿了顿,“你呢?”
“梁先生已经安排好了。”燕双飞眼睛亮起来,“旋螺殿、文昌宫、慧光寺……李庄有‘九宫十八庙’,够我们测绘好一阵子。等把这些古建的图都画齐了,就编一本《李庄古建筑谱》。”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着,像已经看见了那些图纸。
“然后呢?”沈微雨问。
“然后?”燕双飞愣了一下,“然后……仗就打完了吧。到时候回北平,把全国的古建都测一遍,编一本《全国文物古建筑目录》。这样以后哪怕再有战乱,至少图在,后人还能照着建。”
他的声音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沈微雨看着他侧脸,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苍老的、佝偻的背影。
不可能是他。她在心里重复,不可能是他。
车忽然减速。
“怎么了?”老陈从对面站起来,扒着挡板往前看。
前头传来喊声:“路断了!山体滑坡!”
所有人心里一沉。
车停下来,大家陆续下车。前方两百米处,一大片山体塌下来,泥土、石块、断树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塌方很新鲜,泥土还是湿的,估计是昨晚暴雨造成的。
“能绕吗?”老陈问带路的向导。
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山里人,姓杨,对这一带很熟。他皱着眉看了看地形,摇头:“绕不了。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谷。要么等路政来清,要么……走老马道。”
“老马道?”
“以前马帮走的小路。”老杨指了指旁边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陡,窄,车肯定过不去。人和要紧的东西能过去,到那头再找车。”
大家面面相觑。
“要走多久?”燕双飞问。
“脚程快的话,一天一夜。”老杨说,“但带着这么多东西……”
所有人都看向那几辆车上的木箱、图纸筒、仪器。这些都是命根子,不能丢。
最终的决定是:年轻力壮的男同学轮流扛最要紧的东西走老马道,女同学和年纪大的带着其他行李在原地等,等路政清理出车道——但向导说,以现在的条件,至少要等三五天。
“我跟你们走。”沈微雨站出来。
老陈皱眉:“小沈,那路不好走,你是女同学……”
“我扛得动。”沈微雨打断他,“《流沙坠简》不能等,再受潮就救不回来了。我熟悉这些简牍,知道怎么打包才不容易受损。”
燕双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包。他把测绘工具精简到最必要,空出位置。
最终,第一批走老马道的有十二个人:六个营造学社的,四个史语所的,还有向导老杨和同济医学院的陈默——他主动要求跟去,说“万一有人受伤,我能处理”。
沈微雨把《流沙坠简》分成三份,用油布仔细裹好,再包上麻布,打成可以背的包袱。最重的那份她自己背,另外两份交给史语所的两位男同事。
“走吧。”燕双飞检查完所有人的行李,对老杨点点头。
上午十点,这支小队踏上了老马道。
当天下午,山中
路比想象中还难走。
所谓“马道”,其实就是在山腰凿出来的一尺来宽的小径,一边贴崖壁,一边是深谷。有些地方塌了,得手脚并用爬过去;有些地方长满了青苔,滑得很,得抓着旁边的树枝藤蔓。
沈微雨走得很小心。背上的包袱很沉,压得她肩膀生疼,但她不敢停下来调整——一停就会耽误整个队伍。
“小心!”前面传来喊声。
一块松动的石头被踩落,咕噜噜滚下深谷,好久才传来闷闷的回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石头落定才敢继续走。
燕双飞走在沈微雨前面。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但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哪里该踩哪里该避。有一次沈微雨脚下一滑,他眼疾手快抓住她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谢谢。”沈微雨喘着气。
“省点力气。”燕双飞只说了一句,又转回身去。
队伍默默前行。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山谷里的风声。偶尔有鸟叫,清脆得很,和这艰难的路程格格不入。
中午时分,老杨找了处稍微平坦的崖壁凹陷让大家休息。大家卸下行李,靠着崖壁坐下,分干粮吃。
沈微雨解开包袱检查简牍。油布包得严实,没有受潮。她松了口气,拿出水壶喝了口水——水已经不多了,得省着。
“沈同学。”陈默挪过来,递给她一小包东西,“盐糖,补充体力。”
是医学院配的简易补充剂,盐和糖混合,用油纸包着。沈微雨道了谢,倒了一点在嘴里,咸甜混着,味道奇怪但确实提神。
“苏婉要是知道我们走这条路,肯定要担心。”陈默忽然说。
沈微雨看向他。这个平时开朗爱吹口琴的男生,此刻脸上有担忧,也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她是个好姑娘。”沈微雨说。
陈默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望向来路——虽然早就看不见了。
另一边,燕双飞正在和老杨看地图。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略,但标出了主要山势和可能的水源。
“天黑前得赶到滴水崖。”老杨指着地图上一个点,“那里有山洞,能过夜。再往前就没合适的地方了。”
“来得及吗?”燕双飞问。
“加紧走,应该行。”老杨收起地图,“但晚上走这段路危险,咱们最好赶在天黑前到。”
休息了二十分钟,队伍重新出发。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阳光被山峦挡住,山谷里阴冷起来。雾气又开始聚集,白茫茫的,能见度越来越低。
沈微雨的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力。背上的包袱越来越沉,肩带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沈微雨。”燕双飞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抬头,雾太浓,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背影。
“看着我踩的地方。”他说,“我踩哪儿你踩哪儿,别自己找路。”
“好。”
就这样,雾里,一个踩着一个的脚印往前走。沈微雨盯着燕双飞的脚后跟——他穿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鞋底沾满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只要跟着这双脚,就能走到任何地方。
哪怕前面是深渊。
傍晚,滴水崖
赶到滴水崖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洞比想象中大,能容纳二三十人。老杨熟门熟路地找到以前马帮留下的柴堆,生起火。火光一亮,大家才看清彼此的样子——个个像泥猴,脸上、手上都是划痕。
“检查一下东西。”燕双飞说。
大家卸下行李,各自检查。沈微雨解开包袱,油布还是干的,但最外层的麻布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她小心地重新包裹,手在抖——累的。
“给。”
燕双飞递过来一块烤热的饼。是出发前老乡给的玉米饼,硬邦邦的,但烤热了之后有了香气。
沈微雨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饼很糙,刮嗓子,但她吃得很珍惜。
山洞外传来水声——滴水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崖壁常年渗水,形成一个小水洼。老杨让大家把水壶灌满:“这水干净,能喝。”
陈默用随身带的简易滤器过滤了几壶,分给女生和年纪大的。
吃完饭,大家围着火堆休息。没人说话,都累坏了。火光照着一张张年轻却疲惫的脸,影子在洞壁上跳跃,像一群沉默的皮影戏。
沈微雨靠着岩壁,闭上眼睛。腿还在发抖,肩膀疼得她不敢碰。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至少简牍没事,至少今天走过来了。
“沈微雨。”燕双飞的声音很轻。
她睁眼。燕双飞坐在她旁边,递过来一个小铁盒。
“什么?”
“药膏。”他打开盖子,里头是淡黄色的膏体,有草药味,“治擦伤的。你肩膀肯定磨破了。”
沈微雨犹豫了一下,接过:“谢谢。”
“我帮你看着,你去那边涂。”燕双飞指了指山洞深处一块有石笋遮挡的地方,“放心,没人看。”
沈微雨拿着药膏过去。果然,肩膀被肩带磨破了一大片,皮肉翻开,血糊糊的。她咬着牙涂药,药膏凉凉的,刺痛之后是舒缓。
涂完药,她没马上回去,而是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
残简。
她把它拿出来,在手里摩挲。竹简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些,血渍还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什么都没有。没有荒芜的院子,没有推搡的背影。只有山洞里的湿气,火堆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同伴们压低的说话声。
也许真的是幻觉。她对自己说。也许只是太累了,太怕了,脑子编出来的东西。
她把残简放回布袋,贴肉放着。竹简冰凉,贴着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
回到火堆旁,燕双飞已经给她腾出了位置。她坐下,发现他正用炭笔在一本小本子上画着什么。
“画什么呢?”她问。
燕双飞把本子递过来。上面画的是今天走过的山路,线条简练但传神——陡崖、深谷、那条细得像肠子一样的老马道。在图的角落,他还画了个小小的背影,背着包袱,正在攀爬。
“这是……”沈微雨认出来了,那是她下午爬一段陡坡时的样子。
“留个纪念。”燕双飞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把本子收回去,“等到了李庄,我要把这一路见过的险路都画下来。以后要是还有人要走,至少知道前面什么样。”
沈微雨看着那张图,忽然问:“燕双飞,你怕过吗?”
燕双飞愣住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怕。”他说,声音很轻,“怕古建被炸光,怕图纸保不住,怕我们这些人拼了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守住。”
他抬起头,看着她:“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怕以后的孩子问起来,我们说‘那时候太乱了,顾不上’。”
沈微雨点点头。她懂。
火堆对面,陈默在检查他的医药包。这个平时爱说爱笑的男生,此刻眉头紧锁,数着所剩不多的绷带和药品。
“陈默。”燕双飞叫他,“想苏婉了?”
陈默脸一红,但没否认:“不知道她们那边怎么样了。”
“路通了就能汇合。”燕双飞说,“老陈有经验,会照顾好她们的。”
正说着,老杨忽然竖起手指:“嘘——”
所有人安静下来。
山洞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人声?
燕双飞第一个站起来,悄声走到洞口。老杨跟过去,两人扒着洞壁往外看。
雾还没散,月光勉强透下来,白茫茫一片。但确实有人影在晃动,不止一个。
“什么人?”老杨压低嗓子问。
外头的人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停了。片刻,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过路的。雾太大,迷路了,看见这里有火光。”
燕双飞和老杨对视一眼。老杨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戒备。
“几个人?”燕双飞问。
“五个。”外头说,“都是老百姓,逃难的。”
燕双飞犹豫了一下,看向老杨。老杨点点头:“让他们进来吧。这天气,外头待一宿得冻死。”
五个陌生人进了山洞。
真的是老百姓打扮——破棉袄,草鞋,背着破烂行李。三男两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他们一进来就围着火堆烤火,冻得直哆嗦。
“从哪儿来?”老杨问。
“湖南。”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姓赵,“村子被炸了,往四川投亲。”
沈微雨打量着这几个人。他们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说不出的感觉,有点飘,不太敢正眼看人。
燕双飞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默默把自己的测绘包和沈微雨的简牍包袱往身边拢了拢。
“你们是……”赵姓男子问。
“读书人,南迁去李庄。”老杨简单说。
“哦哦,读书人好。”赵姓男子点头,不再多问。
大家重新围着火堆坐下。新来的人拿出干粮吃——也是玉米饼,比沈微雨他们的还破,都发霉了。陈默看不过去,递过去半壶水。
“谢谢,谢谢。”赵姓男子接过来,眼睛却瞟向史语所同事背着的包袱。
夜深了。大家轮流守夜,第一班是老杨和燕双飞。沈微雨躺在火堆旁,累极了,却睡不着。她总觉得那五个新来的人不对劲。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很轻的动静。
睁眼,借着火光,她看见赵姓男子悄悄起身,朝堆放行李的角落挪去。他的手伸向史语所同事的包袱——
“干什么?”
燕双飞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洞里像炸雷。
赵姓男子僵住了。所有人都醒了,坐起来。
“我、我就是看看……”赵姓男子结结巴巴。
“看什么?”燕双飞站起来,挡在行李前,“这里头是古籍,不能碰。”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另外四个新来的人也站起来,眼神不善。
老杨也站起来:“几位,我们好心收留你们,别打歪主意。”
赵姓男子脸沉下来:“几位先生,这兵荒马乱的,带这么多东西上路,也不安全。不如分我们一点,我们保证不声张。”
这是明抢了。
陈默和其他几个男生都站起来,把女生护在身后。山洞不大,两边对峙,空气像绷紧的弦。
“东西不能给。”燕双飞声音很稳,“这是国家的东西,我们要护送到李庄。”
“国家?”赵姓男子笑了,笑容里有嘲讽,“现在还有什么国家?命都保不住了,还管这些破书破纸?”
他上前一步。燕双飞不退,反而也上前一步。两人几乎脸贴脸。
沈微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燕双飞的手悄悄摸向身后——他腰带上别着一把测绘用的锤子,不大,但砸人够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洞外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悠长,凄厉,在山谷里回荡。
所有人都僵住了。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不止一只。
“狼群!”老杨脸色一变,“快,把火堆挪到洞口!”
顾不上对峙了,大家七手八脚把火堆往洞口挪。狼怕火,这是常识。但火堆一挪,山洞深处就黑了,只剩洞口一片光亮。
狼嚎声越来越近。
沈微雨紧紧抱着简牍包袱,背贴着岩壁。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要撞出来。
燕双飞挡在她身前,手里握着那把锤子。他的背很宽,挡住了一大半视线。
“来了!”有人喊。
洞口的光亮边缘,出现了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五六只,也许更多。它们停在火光外,徘徊,低吼。
赵姓男子那边的人显然吓坏了。一个女的哭起来,被同伴捂住嘴。
“别出声!”老杨低吼,“狼听不得哭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狼群不走,也不进攻,就那么围着。火光在跳动,影子在岩壁上乱舞,像一场诡异的祭祀。
沈微雨忽然感觉怀里的小布袋在发烫。
不是错觉,是真的烫。她手一抖,布袋掉在地上,那片残简滑了出来,落在火光里。
竹简上的血渍,在火光照耀下,忽然像活过来一样,泛着暗红的光。
几乎同时,沈微雨眼前一黑——
不是晕倒,是那个画面又来了。
还是荒芜的院子,还是推搡的背影。但这次,画面清晰得多:她看见院墙上写着标语,红漆,已经剥落了一半;看见地上散落的图纸,被踩满了脚印;看见那个苍老的燕双飞回过头,嘴唇翕动……
他说的是:“微雨,快走。”
“沈微雨!”
现实的声音把她拽回来。燕双飞正看着她,眼神焦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沈微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低头去看那片残简——它就躺在火堆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狼群忽然骚动起来。
一只体型较大的狼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踩到了火光的边缘。它龇着牙,口水从嘴角滴下来。
“准备!”老杨抄起一根燃着的木柴。
所有人都拿起能当武器的东西——木棍、石块、燕双飞的锤子。赵姓男子那边也顾不上抢东西了,缩在角落发抖。
就在狼群要冲进来的瞬间,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隆——”
是石头滚落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奇怪的、尖锐的哨音,像什么人在吹哨子,又像风穿过岩缝。
狼群猛地停住,耳朵竖起。它们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犹豫了片刻,忽然转身,窜进了浓雾里。
消失了。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噼啪作响,还有大家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陈默喃喃。
老杨皱着眉,朝山洞深处走去。那里黑黢黢的,刚才的响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燕双飞跟上去,举着一根火把。
火光照亮山洞深处——岩壁塌了一小块,碎石满地。但在塌方处,露出了一个窄窄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那奇怪的哨音就是从缝隙里传出来的,是风的声音。
“这里还有路?”燕双飞惊讶。
老杨凑过去看,脸色变了变:“这是……古栈道的入口。我爷爷那辈人说过,这一带山里有秦汉时期的古栈道,后来不用了,洞口都封了。没想到在这儿。”
风声从缝隙里吹出来,带着千年古道的凉意。
沈微雨捡起那片残简。竹简不再发烫了,血渍也恢复了暗褐色。她把它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刚才的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幻觉。
她看向燕双飞。他正和老杨研究那个缝隙,侧脸被火光镀上金色,年轻,挺拔,充满生命力。
那个苍老的、佝偻的背影……
沈微雨闭上眼睛。
“今晚不能睡了。”老杨走回来,“轮流守夜,两人一班。狼可能还会回来。”
“他们呢?”燕双飞看向赵姓男子那伙人。
赵姓男子脸色灰白,刚才的嚣张劲全没了。他低着头:“对不住,各位先生……我们也是一时糊涂。”
“天亮就分开走。”燕双飞没多说,“各走各路。”
后半夜,没人敢睡熟。沈微雨和燕双飞值第二班,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浓雾。
“刚才你看见什么了?”燕双飞忽然问。
沈微雨心里一紧:“……什么?”
“狼要冲进来的时候,你脸色白得像纸。”燕双飞转头看她,“不止是吓的。你好像……看见别的东西了。”
沈微雨咬着嘴唇。她该告诉他吗?告诉他自己可能疯了,可能被战争逼出了幻觉,可能……
“燕双飞。”她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看见以后的事,你会想看吗?”
燕双飞沉默了很久。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
“不想。”他说。
沈微雨惊讶:“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也没用。”燕双飞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该走的路还得走,该扛的东西还得扛。知道了反而难受——要是看见不好的未来,你会一直怕;要是看见好的,又怕自己等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就像我弟弟。他死的前一天晚上,我梦见他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线断了。第二天他就……要是早知道那是预兆,我会不会就能拦住他?可拦住了又怎样?该来的总会来。”
沈微雨鼻子发酸。
“但你还是拼命护着那些古建。”她说,“哪怕可能护不住。”
“嗯。”燕双飞点头,“因为护不护得住是一回事,护不护是另一回事。人这一辈子,总得有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沈微雨。”燕双飞叫她,声音很认真,“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别让它压垮你。该吃饭吃饭,该走路走路,该护的东西还得护——一天一天地过,总能走到头。”
沈微雨看着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亮得像能照穿迷雾。
她忽然觉得,也许他早就知道她不对劲。只是他不问,也不逼她说,就这么陪着,护着,像他护那些古建一样。
“嗯。”她点头,“一天一天地过。”
天快亮时,雾开始散了。晨光从山缝漏进来,灰白色的,很淡。
赵姓男子那伙人天一亮就走了,没再纠缠。老杨带着大家收拾行李,准备继续赶路。
“走古栈道还是老马道?”有人问。
老杨看了看那个缝隙:“栈道近,但里头什么情况不知道。马道虽然绕,但稳当。”
大家投票,最后决定还是走马道——古栈道千年未用,万一塌了,全军覆没。
队伍重新上路时,沈微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晨光里,它就是个普通的山洞,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好像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轻的一声,像叹息,又像笑。
是风声。她告诉自己。只是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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