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飞简拱》白皑荼梨

7、李庄码头 194

　　1941年1月6日，晨
　　渡船是两条大木船，每条能载二十来人。船老大是李庄本地人，姓张，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
　　“慢慢上，莫急莫急。”张老大指挥着，“东西放中间，人坐两边，保持平衡。”
　　沈微雨抱着《流沙坠简》的包袱，小心翼翼踏上跳板。跳板有点晃，她一个趔趄，被身后的燕双飞扶住。
　　“小心脚下。”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船里已经坐了些人，都是第一批渡江的。沈微雨找了靠船帮的位置坐下，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燕双飞坐在她旁边，他的测绘包放在脚边。他望着对岸，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开船咯——”张老大喊了一声，竹篙一点岸石，船缓缓离岸。
　　江水很平缓，但船行起来还是有摇晃。沈微雨看着岸边的景色慢慢后退——江滩，树林，那条走了两个多月的山路。一切都像在梦里，不真实。
　　“沈同学。”坐在对面的董作宾忽然开口，“到了李庄，我想尽快开始整理甲骨。史语所的书库设在张家祠，你负责的简牍也放在那里，可以吗？”
　　“可以。”沈微雨点头，“董先生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好，好。”董作宾推了推眼镜，又低头看他怀里抱着的木匣——里头是他的《殷历谱》手稿，这一路都没离过身。
　　船到江心，水流急了些。船身摇晃得厉害，沈微雨有点晕船，脸色发白。
　　“看远处，别盯着水面。”燕双飞小声说。
　　沈微雨抬起头，看向对岸。李庄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能看见码头，看见青瓦屋顶，看见炊烟袅袅升起。码头上好像聚了很多人，黑压压一片。
　　“那是……”沈微雨眯起眼睛。
　　“是李庄的乡亲。”张老大笑着说，“听说你们今天到，都来迎接嘞。”
　　果然，船越近，越能看清码头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些人手里还拿着小旗子，红红绿绿的。还能听见锣鼓声，咚咚锵锵的。
　　沈微雨心里一热。这一路逃难，见多了冷漠、恐惧、戒备，突然看到这么多人笑着迎接，眼眶竟然有点湿。
　　船靠岸了。
　　跳板搭上码头青石板的那一刻，锣鼓声更响了。有人舞起一条草扎的龙，黄色，很长，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还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炸起青烟。
　　“欢迎欢迎！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个穿长衫的老者站在最前面，拱手作揖。
　　老陈第一个下船，跟老者握手：“感谢李庄父老！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者声音洪亮，“读书人来我们这小地方，是我们的福气！祠堂庙宇都腾出来了，就等你们来！”
　　大家陆续下船。沈微雨抱着包袱踏上青石板，脚踩实的那一刻，心里忽然踏实了——到了，真的到了。
　　燕双飞跟在她身后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终于有地方安放这些东西了。”
　　沈微雨抬头看他。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也安放我们。”她轻声说。
　　燕双飞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深了：“嗯。”
　　迎接仪式很热闹。乡绅代表讲了话，学生代表也讲了话。然后大家排成队，由李庄的乡亲领着，往镇上走。
　　李庄不大，一条主街，青石板铺就，两旁是店铺和民居。街不宽，但很干净。很多人家门口挂着腊肉、香肠，空气里有股烟熏火燎的香味。
　　“这边走，这边走。”带路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叫李小川，是李庄中学的学生，“史语所的先生们住张家祠，营造学社的住月亮田，医学院的住祖师殿……”
　　队伍分开了。沈微雨跟着史语所的人往张家祠走，燕双飞跟着营造学社的往另一个方向。分开时，两人回头看了一眼。
　　燕双飞朝她挥挥手，用口型说：“安顿好来找你。”
　　沈微雨点点头。
　　张家祠
　　祠堂很大，三进院落。正殿做了书库，两侧厢房改成了研究室和宿舍。女同学住在最里面一进的小院里，两人一间。
　　沈微雨和苏婉分在一间——苏婉那批人也已经渡江过来了，比沈微雨他们早到半天。
　　“沈姐姐！”苏婉一看见她就扑上来，眼睛红红的，“听说你们走老马道遇到狼了？吓死我了！”
　　“没事，都过去了。”沈微雨拍拍她的背，心里暖暖的。
　　房间很小，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窗户很大，对着天井，光线很好。沈微雨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检查简牍。
　　一路颠簸，有些简牍的绳子确实松了。她小心地整理着，苏婉在旁边帮忙。
　　“陈默呢？”沈微雨问。
　　“他们医学院在祖师殿。”苏婉脸一红，“那边要设解剖室，有些老乡不理解，他们得做工作。”
　　正说着，外头传来吵闹声。
　　沈微雨和苏婉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
　　天井里围了一群人，有史语所的同事，也有李庄的乡亲。中间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正拉着董作宾的手哭诉。
　　“……不能啊！祖师殿是供菩萨的地方，怎么能……怎么能放死人啊！”妇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是要遭报应的！”
　　董作宾一脸尴尬：“大嫂，不是放死人，是医学标本……”
　　“我不管什么标本不标本！那是菩萨的地方！”妇人声音更大了，“你们读书人不能这么欺负人！”
　　周围的老乡也议论纷纷，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抵触。
　　沈微雨明白了——医学院要在祖师殿设解剖室，这在保守的乡间确实很难接受。
　　正僵持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各位乡亲，听我说两句。”
　　是燕双飞。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挤进人群，站到妇人面前。
　　“这位大嫂，您贵姓？”他语气温和。
　　妇人愣了一下：“姓王。”
　　“王婶。”燕双飞笑着说，“您看这样行不行——让医学院的先生们先办个展览，把那些标本、仪器都摆出来，给大家讲讲这些都是干什么用的。讲明白了，您再看能不能接受。”
　　王婶迟疑了：“展览？”
　　“对。”燕双飞点头，“就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办，谁都能来看。医学院的先生们还会现场给大家看病，免费的。”
　　周围的老乡们窃窃私语起来。
　　“免费看病？”
　　“真的假的？”
　　“去看看也行……”
　　王婶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燕双飞诚恳的脸，态度软了下来：“那……那先看看再说。”
　　“好嘞！”燕双飞转向董作宾，“董先生，麻烦跟医学院那边说一声，尽快办展览。”
　　董作宾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人群散了。燕双飞走到沈微雨面前，脸上还有刚才调解时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沈微雨问。
　　“送东西。”燕双飞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给你。”
　　沈微雨打开，里头是几支毛笔，还有一小盒墨锭。
　　“我看你的笔都快秃了。”燕双飞说，“李庄有家老文具店，东西不错。”
　　沈微雨心里一暖：“谢谢。”
　　“客气什么。”燕双飞看了看天井，“你们这儿条件还行。我们月亮田那边是板壁房，漏风，晚上估计得冷。”
　　“我那有多余的被子……”
　　“不用不用。”燕双飞摆摆手，“梁先生给我们发了军大衣，厚实得很。”他顿了顿，“对了，明天我要去测绘旋螺殿，你想不想去看看？”
　　沈微雨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燕双飞笑了，“旋螺殿就在张家祠后头，走几步就到。那斗拱特别有意思，你看了肯定喜欢。”
　　“好。”沈微雨点头，“我去。”
　　两人又说了几句，燕双飞才离开。苏婉凑过来，小声说：“燕同学真周到。”
　　沈微雨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小布包。
　　笔是新的，笔杆光滑，笔尖饱满。墨锭有淡淡的松烟香。
　　她忽然觉得，李庄的冬天，也许不会太冷。
　　当天下午，沈微雨开始整理工作室。
　　张家祠正殿西侧的一间厢房被划作古籍修复室。不大，但有一张大木桌，靠墙有书架，还有一扇朝南的窗，采光很好。
　　沈微雨把《流沙坠简》一卷卷取出来，按顺序摆在书架上。受潮的要放在通风处阴干，破损的要单独放，等工具齐了再修补。
　　最后，是那片残简。
　　她把它放在窗边的桌上。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简面上。血渍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干涸了很久。
　　沈微雨伸出手，指尖悬在竹简上方。
　　碰，还是不碰？
　　这些天，每次触碰它都会看见那些画面。那些画面让她恐惧，但也让她有一种奇怪的、病态的好奇——她想看清，到底会发生什么。
　　指尖慢慢落下。
　　就在要触到的瞬间，窗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沈同学在吗？”
　　沈微雨收回手，转身。门口站着个年轻男生，穿着学生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我是史语所新来的助理，叫周明远。”男生自我介绍，“董先生让我来帮你整理简牍。”
　　沈微雨点点头：“进来吧。”
　　周明远进来，看见书架上的竹简，眼睛都亮了：“这就是《流沙坠简》？我在北平就听说过，一直想看实物。”
　　“现在看到了。”沈微雨笑了笑，“不过很多都受损了，得先整理。”
　　两人开始工作。周明远很细心，手也巧，整理起来有条不紊。沈微雨一边教他简牍的分类方法，一边观察他——这个年轻人有种书卷气，但眼神很专注，是真心喜欢这些东西。
　　“沈同学是跟车队一路过来的？”周明远问。
　　“嗯。”
　　“辛苦了。”周明远说，“我是在重庆加入的，没走那段最险的路。听说你们遇到了空袭，还走了老马道。”
　　沈微雨点点头，没多说。那些经历，她暂时不想回忆。
　　整理到傍晚，天光暗下来。周明远点起油灯，橘黄色的光铺满桌面。
　　“今天就到这儿吧。”沈微雨说，“剩下的明天再弄。”
　　周明远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同学，董先生说后天开始正式工作，要编《六同别录》。你负责的简牍部分很重要。”
　　“我知道。”沈微雨说，“我会尽力的。”
　　周明远离开后，沈微雨没马上走。她坐在桌前，看着油灯下的残简。
　　最终还是伸出手，碰了它。
　　这一次，没有画面。
　　什么都没有。只有竹简冰凉的触感，还有指尖细微的刺痛——那是之前被划伤的地方，快好了，但还有感觉。
　　沈微雨松了口气，却又有点失落。
　　她把残简收进抽屉，锁好。起身离开工作室，回宿舍。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天井漏进一点月光。她走得很慢，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祠堂里回响。
　　走到天井时，她停住了。
　　月光很好，照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墙角有株腊梅，开了，香气幽幽的，清冷又执着。
　　她想起燕双飞说的旋螺殿，想起他眼睛发亮的样子，想起他说“明天带你去看看”。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也许，真的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画面。也许，真的可以像他说的那样，一天一天地过。
　　远处传来钟声，是李庄小学下课了。孩子们的嬉闹声隐约可闻，清脆，鲜活。
　　沈微雨深吸一口气，腊梅香混着夜晚的凉意，沁入肺腑。
　　她转身，朝宿舍走去。
　　脚步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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