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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袭日 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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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12月,黔北某县
警报拉响时,沈微雨正在县城茶馆里帮董作宾整理一批新收的甲骨拓片。
尖锐的汽笛声像刀子一样划破午后沉闷的空气。茶馆里先是一静,接着“轰”地炸开——茶客们扔下茶钱就往门外涌,老板一边收钱一边喊:“往后山跑!别挤!”
“收拾东西!”董作宾已经站起来,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但声音很稳,“拓片不能丢!”
沈微雨把拓片一股脑扫进木匣,抱起匣子就往外跑。街上已经乱成一团,挑担的小贩、抱着孩子的妇人、拄拐的老人,全都往同一个方向涌——县城西边有片天然岩洞,是最近的防空洞。
她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木匣紧紧抱在胸前。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被一只手扶住。
“这边!”
是燕双飞。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脸上蹭着灰,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接过木匣,另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跟紧我!”
两人逆着人流挤到街边。燕双飞显然对县城布局很熟——营造学社的人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地形和建筑。他拉着沈微雨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废弃的祠堂。
“这里!”他推开祠堂偏门。
里头已经躲了十几个人,都是营造学社和史语所的。老陈在,苏婉在,医学院的陈默也在。大家挤在祠堂正殿的供桌下、柱子后,屏息听着外头的动静。
“飞机来了吗?”有人小声问。
“听声音还远。”燕双飞把木匣还给沈微雨,自己走到窗边,从破窗纸缝往外看,“可能是侦察机。”
沈微雨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手里的木匣沉甸甸的——里头不止有甲骨拓片,还有那片不祥的残简。她一直带着它,像带着个甩不掉的影子。
苏婉挪过来,挨着她坐下,递过来水壶:“喝点。”
沈微雨抿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镇定了一些。
“燕同学对这儿真熟。”苏婉小声说,“早上他还带我们去看祠堂的梁架结构,说是明代的。”
沈微雨抬头看去。燕双飞还站在窗边,侧脸紧绷,耳朵竖着听空中的声音。阳光从破窗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外头传来隐约的轰鸣声。
所有人瞬间安静,连呼吸都放轻了。
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群铁鸟贴着云层飞过。接着是刺耳的俯冲声——不是一架,是好几架。沈微雨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着木匣边缘。
爆炸声。
地面在震。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掉在人们头上、肩上。有人吓得哭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轰炸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更久——在恐惧里,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像刀子在神经上割。
终于,轰鸣声远去了。
燕双飞第一个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小心!”老陈喊。
燕双飞已经推开偏门出去了。沈微雨想跟出去,被苏婉拉住:“等等,可能还有第二轮。”
但沈微雨等不了。她把木匣塞给苏婉,也跟了出去。
县城已经变了样。
刚才还热闹的街道,现在到处是断壁残垣。瓦砾堆里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别的味道。沈微雨胃里一阵翻腾,她捂住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是什么味道。
燕双飞站在街心,背影僵直。他面前是一家被炸塌的店铺,招牌掉在地上,碎成几块,还能认出“书斋”两个字。
“这里……”沈微雨走到他身边。
“老板姓周,是个老秀才。”燕双飞声音沙哑,“昨天我还来他这儿借县志,他跟我说,他藏着一套嘉靖版的《本草纲目》,问我要不要看。”
瓦砾堆里露出一角蓝布,是书页的函套。
燕双飞忽然蹲下身,开始徒手扒那些碎砖烂瓦。沈微雨也蹲下来帮他。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疯了一样地挖。砖石磨破了手指,血混着灰,但他们感觉不到疼。
终于,燕双飞挖出了一个木箱。箱子被砸变形了,但还没散。他打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书,最上面那套正是《本草纲目》,蓝布函套,黄绫书签。
书完好无损。
燕双飞抱着那套书,肩膀开始颤抖。沈微雨以为他在哭,但抬头看,他眼睛是干的,只是咬肌绷得紧紧的。
“他还说……”燕双飞喉咙动了动,“等仗打完了,要把书捐给医学院,让学医的孩子都看看老祖宗怎么治病的。”
沈微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远处传来哭声。一个妇人跪在另一处废墟前,拼命扒拉着什么,旁边有人拉她,她甩开,继续扒。
“去帮忙。”燕双飞把书放回木箱,盖好,搬到路边相对安全的地方,然后朝那片废墟跑去。
沈微雨跟上去。
扒出来的是个孩子,大概七八岁,已经没气了。妇人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周围的人都低下头,有人抹眼泪。
燕双飞站在那儿,看着妇人和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沈微雨说:“走,去看看其他人。”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加入了救援。医学院的学生们组织起来,给受伤的人包扎;年轻力壮的男生们帮忙清理废墟、抬伤员;女生们烧水、分发所剩无几的干粮。
沈微雨和燕双飞一直在一起。他们救出了一个被压在房梁下的老人,挖出了一家五口——都还活着,只是受了轻伤。每救出一个人,燕双飞都会松一口气,但沈微雨能感觉到,他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黄昏时分,轰炸造成的伤亡基本清点完了。县城死了十七个人,伤了四十多个。被炸毁的房屋有二十几间,包括那家书斋,还有一间小学堂。
小学堂的先生是个戴圆眼镜的中年人,他的眼镜碎了,额头上包着纱布,但还在废墟里翻找。燕双飞走过去问:“先生找什么?”
“课本文具。”先生说,“孩子们的书不能丢。”
最后他们从瓦砾下挖出一个铁皮箱子,里头是几十本《国文课本》,还有一盒粉笔。粉笔断了很多,但先生像捧着宝贝一样捧着盒子。
“够了够了。”他说,“有这些,明天还能上课。”
“在哪儿上?”燕双飞问。
先生环顾四周,指着一处还算完整的祠堂:“那儿。以前就在那儿上,后来盖了新学堂搬走了,现在又得搬回去。”
燕双飞点点头:“我去帮忙收拾。”
祠堂很破旧,但梁柱还算结实。燕双飞带着几个学生打扫灰尘,搬来还算完整的桌椅。沈微雨帮先生整理课本,把脏了的书页用布擦干净。
“你们是南迁的读书人吧?”先生一边整理一边问。
“嗯。”沈微雨说,“去李庄。”
“李庄好地方。”先生说,“我有个表哥在那儿教书。他写信来说,李庄百姓让出祠堂庙宇给学校用,说‘请神位,让师位’——神仙暂时让让,给读书人腾地方。”
沈微雨心里一暖。
“先生为什么不跟着一起走?”她问。
先生笑了笑,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坚定:“我走了,这些孩子谁教?县城就这么几个认字的,我不能走。”
他拿起一本《国文课本》,翻开第一课,是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我得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背诗。”先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沈微雨心上,“等他们长大了,得知道咱们中国有什么,得知道什么是气节。”
外头,燕双飞正在检查祠堂的梁架。他用手拍打柱子,听声音判断有没有蛀空;爬上梯子看榫卯,看有没有松动。夕阳从破窗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
沈微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有些骨头看着硬,其实经不住人瞎拆。”
这天晚上,车队决定在县城过夜——伤员需要安置,损坏的车辆也需要修理。大家在祠堂里打地铺,挤在一起睡。
沈微雨睡不着。
她悄悄起身,走到祠堂院子里。月亮很好,照得青石板泛白。燕双飞也在院子里,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怎么不睡?”沈微雨走过去。
“在想事情。”燕双飞没抬头,继续画。沈微雨看清了,他在画斗拱的结构图,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她在旁边坐下,抱着膝盖。
“今天……”她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那个孩子。”燕双飞接话,“跟我弟弟差不多大。我弟弟要是还活着,也该上学了。”
沈微雨转头看他。月光下,他侧脸线条很硬,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七七事变那年,他在街上玩,碰上了日本兵。”燕双飞声音平静得吓人,“我父亲去找,只找到一只鞋。”
树枝在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所以我要保护古建。”他继续说,像在说给自己听,“因为人死了,至少东西还在。东西在,记忆就在。记忆在,人就还活着——活在那些梁柱里,活在那些斗拱里,活在那些书里。”
沈微雨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燕双飞停住了。他转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沈微雨。”他说,“等到了李庄,等仗打完了,我们一起做件事。”
“什么事?”
“把这一路见过的古建,全都画下来。把这一路救过的书,全都修好。然后编一本书,给以后的孩子看——告诉他们,在这么难的年月里,还有人护着这些东西。”
沈微雨点点头,鼻子发酸。
“好。”她说,“一起。”
燕双飞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直到月亮移到中天。
后半夜,沈微雨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个荒芜的院子,还是那个被推搡的背影。但这次,她看清楚了——院子的一角,有棵被砍断的树桩,树桩的年轮清晰可见。
那个背影转过头来,确实是燕双飞,老了的燕双飞。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这次她听清了。
他说的是:“微雨,对不起。”
沈微雨惊醒,浑身冷汗。
旁边,苏婉睡得很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沈微雨坐起来,摸向怀里的小布袋——残简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就着月光看。
竹简上的血渍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