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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边三月   194 ...

  •   1940年11月,长江边
      雨下个不停。
      沈微雨坐在临时搭起的油布棚下,面前摊着十几片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竹简。竹简泡得发胀,墨迹化开,像哭花的妆。她用细毛笔尖小心翼翼地去挑简面上的泥沙,每一下都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已经在这江边耗了快一个月了。
      那天木船过激流,装《流沙坠简》的箱子被浪打翻,半箱竹简泡了水。船老大说必须马上晾晒,不然就全毁了。于是整个车队停下来,在这处江滩扎营。
      “沈同学,吃饭了。”
      同济医学院的女学生苏婉端过来两个搪瓷缸子,一个装着稀饭,一个装着咸菜。小姑娘才十八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酒窝。她本来是跟着医学院南迁的,路上主动帮忙照顾伤员和女眷。
      “谢谢。”沈微雨接过缸子,眼睛还盯着竹简,“董先生那边送了吗?”
      “送了。”苏婉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那些竹简,“这些……还能救回来吗?”
      “能救一片是一片。”
      稀饭是糙米熬的,掺着沙子,硌牙。沈微雨慢慢吃着,目光扫过江滩——这里像个临时组建的部落。油布棚子东一个西一个,棚子下有人在整理湿透的书籍,有人在晾晒图纸,还有医学院的学生在给发烧的人量体温。
      燕双飞在远处江滩上。
      他和其他几个营造学社的人一起,正在抢救一批被水泡了的测绘图。他们把图纸摊在洗净的石头上,用木炭生起小火堆,远远地烘——不敢太近,怕把纸烤脆了。
      沈微雨看见燕双飞脱了上衣,只穿件汗衫,背上晒得通红。他跪在一块大石头旁,用绷子把一张图纸细细绷平,动作专注得像在给伤员包扎。
      “燕同学真辛苦。”苏婉小声说,“昨天他把自己那份干粮分给船老大的孩子了,说自己不饿。可我看见他半夜去江边挖芦苇根吃。”
      沈微雨手顿了顿。
      吃完稀饭,她把缸子洗干净还给苏婉,从自己行李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两块压缩饼干,是离开昆明时一个外国教授送的,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起身朝江滩走去。
      雨暂时停了,但天还阴着。江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沈微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鹅卵石滩,走到燕双飞身后时,他正对着手里一张图叹气。
      “怎么了?”
      燕双飞回头,看见是她,下意识想把汗衫穿上,又想起汗衫湿透了搭在石头上,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张是独乐寺观音阁的剖面图,水一泡,颜色全晕开了。”
      沈微雨凑过去看。图纸上的墨线果然化开了,斗拱的细节糊成一团。但燕双飞用极细的铅笔在边缘做了标注,勉强还能辨认。
      “能补吗?”
      “能。”燕双飞说,“就是得重新描一遍。可颜料不够了。”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铁盒,里头只剩一点靛青和赭石,“路上颠,摔碎了好几管。”
      沈微雨打开油纸包,递过去一块压缩饼干。
      燕双飞愣了一下:“这……”
      “吃吧。”沈微雨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那张图,“我吃过了。”
      燕双飞接过来,没马上吃,掰了一半递回给她。沈微雨摇摇头,他坚持:“一人一半。”
      两人就着江风吃饼干。压缩饼干硬得硌牙,得含化了才能咽。燕双飞吃得很急,显然是饿了。沈微雨小口小口地抿,目光落在那些摊晒的图纸上——佛光寺大殿、应县木塔、晋祠圣母殿……都是中国古建的精华,现在全变成了纸上脆弱的线条。
      “你对这些老木头片子,比对自己还上心。”燕双飞忽然说。
      沈微雨转头看他。他嘴角还沾着饼干渣,眼睛被江风吹得眯起来,但眼神是认真的。
      “它们比我们活得久。”她说,“该护着。”
      燕双飞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活得久也怕人瞎折腾。就像这路,本来能走,硬是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
      这话说得突兀,但沈微雨听懂了。她想起昆明街头逃难的人,想起路上见到的炸毁的村庄,想起那些再也等不到主人的空屋子。
      “至少我们还在护着。”她轻声说。
      燕双飞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江风吹乱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伸手去捋,手指上还沾着抢救竹简时弄上的泥渍。
      “沈微雨。”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被江风扯得有些飘,“等到了李庄,我给你看旋螺殿。那斗拱,那飞檐——你会明白的,有些东西值得拼命护着。”
      沈微雨点点头。
      她想说,我知道。我知道有些东西值得。我修补的那些竹简,上面写着两千年前的人怎么收租、怎么写信、怎么思念远方的人。那些墨迹会褪,竹简会朽,但只要有人还能读得懂,他们就还活着。
      但这话太文绉绉了,她没说出口。
      吃完饼干,燕双飞继续抢救图纸。沈微雨帮他撑着油布挡风,看他用自制的竹笔蘸着所剩无几的颜料,一点一点补绘晕开的线条。他的手很稳,哪怕江风把油布吹得猎猎作响,笔尖都不带抖的。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沈微雨问。
      “我爷爷。”燕双飞头也不抬,“他是个木匠,专门修老房子的。小时候他带我去看应县木塔,说这塔建起来快九百年了,经历多少次地震、战乱,就是没倒。为什么?因为每一根木头都知道自己该待在哪儿,每一处榫卯都咬死了,劲儿往一处使。”
      他补完一处斗拱,终于抬起头:“你呢?怎么会做古籍修复?”
      沈微雨想了想:“我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新书,他就去旧书摊淘破了的线装书回来,带着我一页页修补。他说,字是有魂的,书破了,魂就散了。把它们补好,魂就又能住进去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燕双飞停下了笔,看着她。
      两人都没再说话。
      江涛拍岸,一声接一声。
      当夜,篝火旁
      抢救工作持续到天黑。大家累得够呛,但几个年轻学生还是提议生堆篝火,“驱驱湿气,也提提精神”。
      柴是附近老乡送的——车队滞留江边,惊动了上下游的村子。开始老乡们以为是逃兵,躲着走。后来看见这些人整天不是在晒书就是在画图,还有穿白大褂的给人看病,渐渐就放下了戒心。今天下午,几个老汉挑来几捆干柴,还有一筐红薯,说“给读书人添把火”。
      篝火生起来了,噼里啪啦响。红薯埋在火堆边,香味慢慢飘出来。
      医学院的学生陈默掏出个破口琴,试了几个音,吹起《松花江上》。开始只是他一个人吹,后来有人跟着哼,再后来,大家都唱起来了。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沈微雨坐在人群边缘,抱着膝盖听。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她看见苏婉在抹眼泪,看见老陈仰着头不让泪流下来,看见燕双飞盯着火堆,嘴唇抿得紧紧的。
      歌唱到后半段,声音越来越哑,但没一个人停下。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远处传来炮声。不是轰炸,是战线在移动。闷闷的,像天边的雷。但篝火旁的人像没听见,还在唱。
      “流浪,流浪,
      整日你在关内,流浪……”
      沈微雨忽然觉得胸口发堵。她悄悄起身,离开火光,走到江边。月亮出来了,半轮,挂在江心,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知道是谁。
      燕双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一起看着江月,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老家在北平。”燕双飞忽然开口,“四合院,院子里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我奶奶就打枣,做枣泥糕。七七事变那年,我正好在外地测绘,没回去。后来听说院子被占了,枣树砍了当柴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微雨听出了底下汹涌的东西。
      “我父亲写信说,人没事就好。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他转过头看她,“所以我现在拼命画那些古建的图——画得越细越好,细到每一片瓦、每一道榫卯都清清楚楚。万一……万一它们也没了,至少后人还能从图上知道,我们曾经有过这么好的东西。”
      沈微雨点点头。
      她懂。
      她修补竹简时也是这么想的。那些两千年前的隶书,那些早已消失的官职、地名、器物名称——每复原一个字,就像从时间手里抢回一点东西。
      “沈微雨。”燕双飞又叫她的全名,这次声音很轻,“你说,我们这些人,拼了命护着这些老古董,到底有用没用?”
      沈微雨想了想:“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知道,如果不护着,等仗打完了,我们的孩子问‘以前中国有什么’,我们总不能说‘什么都没有,都被炸光了’。”
      燕双飞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来,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卷极薄的纸。在月光下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小图——不是古建,是个书签的草图。桃木的底子,上头刻着旋螺殿斗拱的纹样,还有两个字:微雨。
      沈微雨愣住了。
      “等到了李庄,我找块好桃木,给你刻一个。”燕双飞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你这名字好听,微雨——细雨润物,却难抵疾风。但细雨下久了,也能穿石。”
      沈微雨耳朵发烫。她该说点什么,谢谢,或者你也是,你名字也好听。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远处,篝火旁换歌了。这次是《毕业歌》,年轻人们的声音亮起来:
      “同学们,大家起来,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
      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
      歌声和江涛混在一起,滚滚向前。
      燕双飞忽然朝沈微雨伸出手:“走,回去唱歌。光在这儿吹冷风不行,得把精神头唱出来。”
      沈微雨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沾着墨迹和颜料的手。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但不会捏疼她。两人并肩走回篝火旁,没人注意到他们牵着手——或者注意到了,但没人说破。这年头,明天还不知道怎样,有些事不必说破。
      红薯烤好了,大家分着吃。苏婉给沈微雨递来半个,小声说:“沈姐姐,你和燕同学……”
      “别瞎说。”沈微雨接过红薯,烫得左手倒右手。
      苏婉抿嘴笑,没再问。
      夜深了,大家陆续回油布棚休息。沈微雨回到自己那个小棚子,躺下,却睡不着。她从怀里摸出燕双飞画的那张书签草图,就着棚子缝隙漏进的月光看。
      微雨。
      这两个字被他写得很有筋骨,像古碑上的刻字。
      她把草图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荒芜的院子,那个被推搡的背影——但这次,那个背影忽然转了过来。
      是燕双飞。
      老了很多很多,背驼了,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虚空,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两个字。
      微雨。
      沈微雨猛地睁眼。
      棚外,江水滔滔。
      她坐起来,大口喘气。手指下意识摸向随身的小布袋——里头装着那片划伤她的残简。这些天她一直带着它,像带着个不祥的预兆。
      拿出来,在月光下看。血渍已经干了,暗褐色,嵌在竹简纹理里。她不敢再碰它,只是看着。
      如果真的能看见未来……
      那她看见的,是多久以后的未来?
      那个苍老的燕双飞,为什么会被推搡?那个荒芜的院子,又是哪里?
      无数问题像江涛一样拍打着脑子,没有答案。她把残简塞回布袋,躺下,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继续抢救竹简。
      明天还要赶路。
      明天,离李庄又近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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