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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厢过道 1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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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10月,昆明
警报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沈微雨才把最后一捆简牍塞进木箱。
“快走快走!”史语所的老陈急得直跺脚,“再不走就封路了!”
木箱很沉,里头装了二十三卷《流沙坠简》,还有十二册敦煌卷子抄本。沈微雨试了试,一个人搬不动。外头已经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夹杂着哨声、喊叫声,还有远处闷雷似的炮响——不是雷,是轰炸。
“我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木箱另一侧的麻绳。那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蹭着青黑色的墨迹,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沈微雨抬头。
是个年轻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挂着汗,但眼睛亮得很,像刚擦过的玻璃窗,能映出她仓皇的脸。
“营造学社的,燕双飞。”他咧嘴笑,露出一口挺白的牙,“跟你一批车。”
两人合力把木箱抬起来。箱子比预想的还沉,沈微雨咬着牙,感觉木箱的棱角陷进掌心。下楼梯时,燕双飞很自然地把重量往自己这边倾,让她那侧轻了不少。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三辆道奇卡车排成一列,车斗里已经堆满了木箱、行李卷,还有绑着麻绳的仪器。学生们像蚂蚁一样穿梭,把最后的东西往上递。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个显微镜箱子,脚下一绊,差点摔了,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扶住。
“小心点!这里头是董先生半辈子的心血!”老陈在车旁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沈微雨和燕双飞把木箱抬到第三辆车旁。车斗里已经堆得很满,只剩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宽不到两只脚并拢。
“上!”燕双飞托了她一把。
沈微雨爬上车斗,转身接木箱。两人一推一拉,总算把箱子塞进了缝隙里。她喘着气,环顾四周——车斗像个移动的仓库,左边是史语所的古籍箱,右边是营造学社的图纸筒,中间还挤着几个学生的铺盖卷。空气里弥漫着桐油、旧纸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你就坐这儿。”燕双飞指了指木箱旁一小块空地,“看着东西。”
“你呢?”
“我坐后头那辆。”他指了指,“我们学社的测绘图都在那儿,得有人看着。”
他说完就要跳下车,又回头补了一句:“路上颠,把箱子绑牢些。”
沈微雨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麻绳。燕双飞看她笨拙地打结,又折回来,三下五除二系了个扎实的船工结:“这样,越颠越紧。”
他的手擦过她的手背,热乎乎的。
引擎发动了。
卡车缓缓驶出史语所的小院。沈微雨扒着车斗挡板往外看,昆明秋天的梧桐树正黄着叶子,在风里一片片往下掉。街上有逃难的人,挑着担子,背着孩子,默默往城外走。有个老太太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眼神空空的。
车拐了个弯,沈微雨看见燕双飞跳上了后面那辆车。他也扒着挡板往这边望,两人目光对上,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抬了抬手。
车开快了。
当天夜里,滇黔公路
沈微雨是被颠醒的。
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跳着前进,每次落下都震得人骨头疼。她背靠着木箱,蜷在狭窄的过道里,腿已经麻了。车斗里黑漆漆的,只有挡板缝隙漏进来一点月光,惨白惨白的。
其他人都睡着了。老陈靠在对面的图纸筒上打鼾,几个学生挤在一起,头挨着头。空气里有汗味、灰尘味,还有谁脚上裹的草药味。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伸手去摸旁边的木箱。箱子还在,麻绳绷得紧紧的。指尖碰到箱板时,她忽然想起白天燕双飞打的结——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的墨迹和划痕。
那时候她问他:“你是画图的?”
“测绘。”他纠正,“测量古建筑,画它们的骨架。”
“骨架?”
“嗯。斗拱是关节,梁柱是骨头,屋顶是皮肤。”他说这话时眼睛特别亮,“哪怕房子塌了,只要图在,后人还能照着建起来。”
沈微雨当时想,这人说话真有意思。她修补古籍,修的也是骨架——文字的骨架。竹简会朽,墨迹会褪,但只要把残片拼对,把缺字补上,千年前的人怎么说话、怎么生活,就又能看见了。
都是和时间抢东西的人。
车忽然猛刹。
所有人都往前扑。沈微雨额头撞在木箱棱角上,眼前一黑,听见老陈骂了句什么。外面传来喊声:“爆胎了!全体下车!”
车斗挡板被放下。冷风灌进来,带着山野间湿漉漉的草木气。沈微雨跟着人群跳下车,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差点没站稳。
这里是山路,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悬崖。月亮挂在山尖上,把公路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三辆车都停了,第一辆的右后胎瘪得贴了地。
“工具!谁拿工具了?”
“在我这儿!”
几个男生围过去。沈微雨看见燕双飞也在里头,他已经脱了长衫,只穿着件短褂,蹲在轮胎旁查看。有人递给他扳手,他接过来,动作麻利地开始卸螺丝。
女眷和年纪大的被安排到路边安全处。沈微雨没过去,她走到自己那辆车旁,检查木箱。箱子在急刹时往前滑了一截,撞开了搭扣,箱盖翘起一条缝。
她心里一紧,赶紧爬上车斗。
箱子里,《流沙坠简》的函套有些歪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摆正,手指触到最上面那卷时,感觉竹简的温度比平时高——也许是颠簸摩擦的。
就在她要合上箱盖时,一片残简从函套缝隙滑了出来。
不大的一片,两寸来长,边缘参差。月光正好照在上面,她看见简面上有字,是汉隶,但已经模糊得只剩笔画痕迹。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去捡。
指尖碰到竹简的瞬间——
“小心!”
一声喊从车下传来。沈微雨手一抖,残简锋利的边缘划过食指指腹,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滴在竹简上。
与此同时,她眼前猛地一花。
不是头晕的那种花,是像有人在她面前猛地拉开一道幕布——幕布后是个院子,荒草丛生,墙塌了半边。有几个人影在推搡,背对着她的那个身影很熟悉,穿着蓝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
“沈同学!”
有人拍车斗挡板。沈微雨回过神,院子消失了,眼前还是黑黢黢的车斗,月光,木箱。手指上的血已经渗进竹简纹理,暗红的一小片。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血却晕得更开了。
“你没事吧?”燕双飞的声音从车下传来,带着关切,“刚才车有点滑,我怕箱子倒。”
沈微雨把残简塞回函套,合上箱盖,跳下车。燕双飞就站在车旁,手里还拿着沾满泥的扳手。他看见她手指上的血:“受伤了?”
“划了一下。”她把手指蜷起来,“没事。”
燕双飞从口袋里掏出条灰扑扑的手帕——也不算手帕,就是块方布,洗得发硬了。“包一下,路上脏,别感染。”
沈微雨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帕。布上有股淡淡的桐油味,混着汗味。
“胎换好了?”她问,试图转移注意力。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得她心跳现在还快。
“换好了。不过前面路更烂,天亮前得赶到下一个镇子,不然白天有飞机。”燕双飞朝车队前方努努嘴,“老陈说,让你坐我那辆车?这辆车东西太重,跑不快。”
沈微雨看向自己的木箱:“那这些……”
“搬过去。”燕双飞已经朝车上喊,“来俩人,搭把手!”
最终,《流沙坠简》的木箱被搬到了第二辆车上,放在燕双飞看管的测绘图旁边。车斗同样挤,但燕双飞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空弹药箱,拼在一起,垫上铺盖,算是给她弄了个“座位”。
“凑合坐。”他有点不好意思,“比木头箱子软点。”
沈微雨坐下来。车又开动了,燕双飞就坐在她对面的图纸筒上,两人膝盖几乎碰着膝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还有脖颈上的一道晒痕——显然是常年在外测绘留下的。
“你刚才在车上发什么呆?”燕双飞忽然问。
沈微雨心里一紧:“……没什么,有点困。”
“不是困。”他摇摇头,“你脸色白得吓人。”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山风从挡板缝隙灌进来,沈微雨打了个寒颤。
“这路上,怪事多。”燕双飞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们学社有个老先生说,古物有灵,尤其是年头久的。战乱年头,它们也不安生。”
沈微雨握紧了受伤的手指。手帕包得粗糙,血已经渗出来一点,暗红的。
“你也信这些?”
“我信它们比人活得长。”燕双飞看向窗外黑黢黢的山影,“你看那些古建筑,多少朝代换了,它们还在那儿。这次南迁,我们把全国重要古建的测绘图都带出来了——五台山佛光寺、蓟县独乐寺、应县木塔……哪怕真被炸了,至少图在。”
他说这话时,侧脸被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清秀,是山石一样的硬朗,但眼睛里又有种近乎天真的执着。
沈微雨忽然想起那片残简上的血。
还有那个荒芜的院子。
“燕同学。”她轻声说,“你觉得……人能看见以后的事吗?”
燕双飞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理论上不能。”然后笑了笑,“但实际上,我测绘古建的时候,经常觉得我能看见它们刚建好的样子——工匠怎么上梁,怎么雕花,怎么庆祝。你说这算不算看见‘以后’?虽然是以前的以后。”
沈微雨被他绕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怪。”
“你也怪。”燕双飞说,“一个姑娘家,抱着箱两千年前的竹简,在这炮火连天的路上跑。图什么?”
“图它们不能断在我们这代人手里。”沈微雨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太像口号了,但她是真这么想的。
燕双飞点点头,没笑她。
“一样。”他说,“我图那些古建不能塌在我们这代人眼前。”
车颠了一下,两人的膝盖撞在一起。沈微雨想挪开,但空间太小。燕双飞也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腿,结果撞到了后面的木箱。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风声。其他人都睡着了,有个学生在说梦话,喊“娘”。
“睡会儿吧。”燕双飞说,“离天亮还有两三个钟头。”
沈微雨点点头,靠在木箱上闭上眼睛。但眼皮一合,那个荒芜的院子又出现了——蓝布长衫的背影,推搡的人影,还有某种压抑的、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猛地睁眼。
燕双飞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
“做噩梦了?”
“……嗯。”
“正常。”他轻声说,“这年头,不做噩梦才不正常。”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个水壶,递过来:“喝口水,压压惊。”
沈微雨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股铁锈味,但莫名让她平静了些。
“谢谢。”
“客气什么。”燕双飞收回水壶,自己也喝了一口,“这路还长着呢,互相照应。”
车继续在夜色里爬行。
沈微雨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忽然想:如果真能看见以后的事,那她现在看见的,是什么时候的以后?那个穿蓝布长衫的背影,又是谁?
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燕双飞。
他靠在图纸筒上,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下巴的弧线,还有微微蹙着的眉头——连睡觉都像在担心什么。
应该不是他。
沈微雨对自己说。那背影太佝偻了,太苍老了。燕双飞这么挺拔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那样。
她把受伤的手指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跳。
一定是太累了。
一定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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