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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是说入门包分配媳妇儿吗?(中) 好险好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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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我竟有些尴尬,还有点心虚,感觉像是戳到别人痛处,于是沉闷地低下头——九流门弟子虽爱戏耍人间,但真不至于丧尽天良拿别人的痛楚取乐。
不知又过了几时,只记得桌上的大鱼大肉都被我吃光扫净,徒剩绘着漂亮花纹的盘底。
那天泉重重叹了一口气,笑得十分勉强,“你说对了,我喜欢男人。想笑就笑吧。”
呃……
“为啥要笑?”我不解。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是男的,我还喜欢男的,这不是种被人诟病的关系么?这不奇怪么?”
么么的,听着有点烦。我当即捂住他的嘴,“你这人莫名其妙啊简直,真当这多稀罕的事呢。小爷我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你这平常事就别拿出来谴责自己了成不……?”
“平、常、事?”他一字一字地重复着,薄唇张张合合,弄得我手心有点痒。有意思,我听说天泉弟子多是粗狂的北方人,怎的这厮偏生了柔软的唇?
同在一张餐桌上,两人的思绪可谓大相径庭。
反正我只注意到他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把手从他脸上拿下来时发现他眼中竟多了一抹温柔之色。
忽地,他问我:“你叫啥?”
“梁肆,你呢?”
“陈宁。今天这顿饭该我请!”
我不屑地撇了撇嘴,“本来就该你请啊。”我可没忘自己“病号”的身份。
吃完饭他要去结账,本着看好戏的目的,我也悄悄跟了过去。
然而嘴角刚弯到一半我就地裂开,急忙摸了一把兜里的荷包。
还在啊,那他手里那个是???
“你你你,你怎么还有钱啊?!”
陈宁短促地“啊”了声,随即温和一笑,可谓是春风和煦,“身上没啥东西,就钱多了点,多带几个荷包既能济贫还能以备不时之需。”
呵呵……呵呵呵……可恶的有钱人,你最好给老子解释一下什么叫“没啥东西就钱多”。
可能是一个袋子里的钱不够,陈宁又摸出两个同样“肥硕”的钱袋,点完之后露出纳闷的表情,“咋还少了一个……”视线一转扫到我手里的荷包,陈宁的瞳孔骤然缩小,“怎么在你手上?!”
“啊呀,说得对啊。怎么在我手上呢?”我边挪动边道,“是这样,你呀,粗心冒失将它掉在二楼让我捡着了,我正想着——”
好机会!趁他愣神的功夫我又抓走了他手里的另外三个钱袋。
“——正想着再拿几个,多谢了,好哥哥别太想我!”我易了容混进人群,他能找到我我跟他姓。
而陈宁只能干着急跺脚,“狗楼门你给我回来!”
哼哼,这不废话吗,傻子才回去呢。
那几天我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同门师兄弟见了都眼馋,像老鼠进了米缸一眼盯着我揣兜里的荷包两眼放光,问我从哪捡了个徒有钱没脑子的傻子,可着让我偷。
我回之一笑,“英雄救美来的。”
“哎呦呦,这是有情况了?”
我嫌弃把师兄的头推到一边,“有个毛的情况,顶多就是刚认识。”
“话不能这么讲。”师兄又开始他那一套大理论,这家伙总以自己比我早两年入门就可着教训我,“谁还不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认识了下一步是啥?牵手啊。牵完手了该干啥,亲嘴啊。亲完嘴了又该干啥,结婚啊!你这已经是迈出人生的一大步了!”
呃,虽说我见过的侠侣貌似都是这个流程,但这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呢?尤其是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
“是这个理儿吗你就教,自己谈黄了几个不数数也好意思给我分析情况?”
师兄很明显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家伙,“我且问你,你对他观感如何?”
我在脑海描摹了那张俊朗神逸的脸,脱口而出:“好看。”
“……谁问你这个了?”师兄破口大骂,“我问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傻乎乎的。”
“还有呢?”
陈宁惊慌失措的表情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的嘴角不由得弯起,“挺可爱的。”
师兄一拍大腿,“你看这不就成了这不!”
成个蛋。
后来师兄又问我跟“他”是怎么认识的,我把经过全盘同他说了,结果换来师兄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指着我恨铁不成钢道:“被人打了还对人一见钟情,梁肆你m啊!”
什么鬼。
“没有的事!你不要乱说。”
师兄抖着肩,一下一下笑得没个正型,特别欠揍,离开时留下一句“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便消失在茫茫黑夜。
切,装深沉谁不会啊。
可是……我好像真的有点想见陈宁了。
但是再见到的话会被他打死吧。毕竟抢走了他的钱袋,他没钱付款大概是在醉花阴干了一周的杂活累活?
“吱,吱吱~”小鼠自外兜爬出来,我知道它是想睡觉了,便把它放进屋里自己又爬上房顶。本想再熬会,但白日里耗力实在多,东跑西窜,打了好几架,没一点的安生日子,现下只觉得上下眼皮挂了两个秤砣,几乎是后背刚接触到房顶的瓦片就入了梦乡。
……谁承想这一睡就睡出事来了。
我梦见自己在一叶孤舟中随着水流到处漂泊,一会儿渡过寒雪飘飘的冰川,一会儿渡过炙热灼人的岩浆,睡得好不安生。
从窒息的梦境中脱身,我一睁眼就看到了青溪弟子的装束,然后又看到了熟悉的青溪大夫的脸。
“醒了啊。”见我悠悠睁眼,她便简单做了个记录,继而走向另一个病榻,“还行,没烧傻。”
青溪一走,我旁边那位病友的脸就没了遮挡,完整地暴露出来。看清是谁后我“腾”地直起身子,“怎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咳咳咳!”
不张口还好,一说话我才发现竟然又沙又哑,像被火燎了一样难受。青溪最讨厌擅自乱动的病人,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一巴掌,硬生生给我扇回床上。
我:“???”
青溪:“他要是不在这,你现在应该早就被雨淋死入土为安了。”
啊?这又啥意思?
坐在一边的陈宁一言不发,死命咬着下唇——他的手断了,刚被青溪接上,疼得满头大汗。
庸医啊!下手不会轻点吗?!!
青溪解释说,原是这傻天泉值完夜务在回去的途中遭敌家暗算,断了一只手。逃跑时一路飞奔,没注意就跑到了九流门的地盘,顺便捡到了昏迷在在屋顶人事不省的我。
“原来是这样,多谢陈宁兄救小人一命。”但是我怎么感觉我头咋这疼呢,不是发烧带来的那种疼。
“咳。”见我龇牙咧嘴地揉头部痛处,陈宁心虚地别开了视线,语气很不自然,“应该是当时夜色尚黑,我没看清,就……不小心踢到了。”
“抱歉。”
“不用给他道歉。”青溪揉揉手腕,细眉轻蹙,对陈宁是一副模样,对我又是另一张脸,“我可是听说了你抢人家钱袋的事。人家不计前嫌还大半夜把你背到清河青溪医馆,踢你一下又怎么了?”
“什么啊,那你怎么不说他砍我在先——”等等,我听到了什么?
这里是……清河?
我说怎么感觉不太对,按月数来算此月这位青溪大夫应到清河医馆值班,我却烧糊涂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在开封看见了她。
难怪呢,醒来没听见市井的喧嚣。
“行了,别傻愣着,先把账给我结了,连带着之前的一块。”看见青溪递过来的账单,我只觉得头昏脑涨更严重了。
“嫂嫂,就再赊一次,最后一次了。”
“少来!”青溪狠狠打断我,“我跟你师兄已经分开了,别这么叫我。瘪犊子整天就知道骗我。你要再跟他有样学样我连着你一块教训。”看来是很生气了,说话的时候我都能听见她后槽牙在响。
面对如此怒火,我只能怂得缩住脑袋。谁让我梁肆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这位火爆辣椒青溪嫂嫂呢。
偏偏这个时候,陈宁!他居然!笑我!
还一点都不带掩饰的,光明正大地笑。笑声中气十足,我一听就知道这坏东西好得差不多了!
陈宁笑得欢实,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才发现我正一脸幽怨地看着他,“你笑什么啊?”
“抱歉抱歉。”陈宁清了清嗓子,脸上笑意未褪,“我只是觉得,你们的相处模式很有意思,像一家人。”
“一家人?”不等我说话,我这位嫂嫂,哦不,我的前嫂嫂先嗤笑一声,点着我的眉中央,道:“我跟这小财迷可不是一家的,抠门都抠到皇帝老儿那去了。”
天泉:“财迷?”
青溪前嫂嫂:“是啊。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从小就在攒钱,为了娶媳妇儿。”
前嫂子揭我老底,我却因为嗓子又痛又干又哑说不出话只能傻愣愣地听着。
“娶媳妇?”陈宁的眼里突然闪过异样的光,他支起身子,“攒多少了?”
我急得直摆手,却发不出声音。于是贴心可人的青溪嫂嫂坏笑着替我回答:“聘礼单子都拟好了,连房子长什么样、在哪建也都想好了,就等着遇见心上人呢!”
我绝望地埋进被子里——这下全完了,我梁肆在陈宁面前英明神武的形象啊啊啊!
陈宁:并没有。
“行了,你俩好生给我躺着。”嫂嫂收拾药箱准备出外诊,“尤其是你,梁肆。再敢睡屋顶就让野猫叼走你那只肥老鼠。”
等她的脚步声远去,房间里顿时安静得可怕。我偷偷掀开被子一角,正对上陈宁带着探究的目光。
“那个……”我哑着嗓子开口,“你咋带我来清河了?这么远,挺累的吧……”我一个大老爷们,多沉多重自己心里清楚,陈宁扛着个陌刀,还得扛着我,手还断了一只,从开封到清河的路又这么远……完了,良心开始痛起来了。
“也没多累。”陈宁说,“我听见你一直在念‘清河’。”
我:“……”
“你以前住在这?”
我逃避一般扭头看向窗外:竹丛依旧翠青茂盛,医馆前的空地上佛泪叁紫得异常妖艳。再极目朝远眺望,能看到山下几座稀疏的房子——在我离开的这些日子,清河好像一直没变过。
唉,有点伤感了。
“是啊,我是清河人。”我靠着墙坐起身,每说两句话就要咳嗽上一阵,“我以前住的地方可漂亮了,有花有草有溪流,还有很香的酒。……后来村子被贼人烧了,我爹和我娘都没能从大火里逃出来。”
我看见陈宁的眼睛微微睁大,目光中带着震惊,“……那你之后怎么生活的?”
“流浪呗。”我打着哈欠抻了个懒腰,“清河不比开封,但哪哪都有野草野果能果腹,有时候碰上从南边过来的流民,他们也会给我吃的。哎,还挺自在的。”我无意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闷,想笑笑用来缓解内心的苦闷和酸涩,但是失败了,“再后来碰上了一伙把戏团,他们说团里缺人,问我要不要跟他们走。我问有什么好处没,他们说能带我挣钱买好吃的,能带我去开封最豪华的地方……”
但其实一路上只有被鞭子抽打,我赚的钱从来没落到我手上过,也吃不饱,还夜夜被关在笼子里睡觉,有时为了躲避检查,他们还会把我手脚折断塞进四周封闭的箱子。我讨厌封闭感,就算是再大的屋子睡起来我也不觉得安稳,哪怕学会了门派武学也很是抵触,绳镖发下来一用没用过,打架更喜欢肉搏。
“然后倪长老去看把戏,见我骨骼清奇是块好苗子就给我偷出来了。再后来的后来嘛,我遇见了你呀~哦,今日你救了我,仔细说来你还算是我的恩人……”我有点慌了,尾音开始发颤,因为陈宁脸色不太对,越听我说话他眉皱得越狠。
我:“干什么?心疼我呀?”
陈宁点了点头。
“心疼我的话,那就帮我找个媳妇儿呗,你也听见我嫂嫂说什么了,我可是打小就惦记着了,啥都准备完了就是媳妇儿还没影。”
“你对这件事怎么这么有执念?”
“以前呢,纠结这件事是因为我想有个家。”我轻声说,“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有个家。我想起我爹我娘,再想起昔日的邻里,觉得得先有个房子,还得有个媳妇儿。可是后来师姐跟我说,有朋友和自己所在意之人在的地方就已经是家了。”
在那之后我仔细想了下,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师姐成亲时有人发现了她专门给我准备的一屋子吃食,她解释说“我弟弟比较怕生,我担心他和外人坐在一起不自在”,就算师兄性子再顽劣,我也早就把他当成了哥,不然对这位青溪医生的称呼就不会是“嫂嫂”了。
等我想明白之后,就对娶妻成家这件事也就不甚在意,因为我知道我早就有家了,哪怕是一个时有动荡的家。
这么多年来内心深处一直紧绷着的地方突然放松了,我大抵是释然了。
“现在我纠结这件事……大概是因为我挺羡慕别人的吧。不怕你笑话,我结识的人很多,朋友却没几个,就算真有真心实意的朋友,他们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不能长久陪着我。媳妇儿多好呀,我对祂好祂就会陪着我。虽然老是有人告诉我江湖人不能有牵挂,可我不那样认为,总觉得有个牵挂也是好的……”
对了。
我掏出四个钱袋,“喏,还你。”完完整整地还给你,我一分钱都没动。
陈宁却迟迟不接,举得我手都酸了。就算他不数,也知道没少钱,“……没花?那你前几日把开封酒楼吃了个遍是用的什么钱?”
“吃的老婆本呗。”我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偶尔伤感一次,我觉得自己可能是娶妻无望了,一冲动就把那些钱花出去了。不过你咋知道?跟踪我?”
“你拿走这么多钱,我不得担心你是不是去干什么不好的事了?”
“哦。”
“所以,”陈宁还是不接钱,但声音变得很轻,语气像是试探,“你喜欢什么样的?”
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镀了层金边,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也许师兄说得对,有些事第一眼就注定了。
陈宁问这话的意思是把我刚才的话当真了,要给我讨老婆?可是我方才不是说把自己攒的老婆本吃没了吗?
“要,眼睛亮的,像星星那样好看。”我听见自己说,“还要脾气好的,不能总打我……最好会武功,可以保护我。”
陈宁突然笑出声,“要求真够具体的。”
“那当然!”我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从十岁就开始想了。”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果然,陈宁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不小心碰到伤口手又疼得龇牙咧嘴。
“傻子。”我嘟囔着。
傻子也不恼,笑完还挺仗义地给我倒了杯水。递水的时候我们的手指不小心碰在一起,他的手很暖,我的手很冰。陈宁的体温顺着指尖流进我的体内,温度渐渐往上爬,我感觉我的脸又烧起来了。
这算是……牵手吗?
师兄之前说什么来着?牵完手要干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