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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他也会自卑 ...

  •   谢聿安握杯的手一滞,温热的茶水溢在手上,让他的指尖微红。
      他默不作声地收回手,仰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宋知予心中叹了口气。
      他变了许多,唯独小气这一点,似乎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沉默着上前两步,重新取了一个杯子,为自己倒了半杯茶,润了润干涩的唇角,好让接下来的话更好说出口一些:
      “……但是我会跟你回去。”

      他倏然抬眼,警惕而紧绷地看向她。
      好像是在警惕,她说出这样大发慈悲的话,必然要夹带着一些讨价还价的条件。

      宋知予确实打算与他讨价还价。
      只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专注,让她心中有些本能地别扭。

      她挪开目光,为自己找了个缓冲的理由,“毕竟思归还在京城,即便得知他现在没有心疾,我作为母亲,也总要去看一看他。”

      察觉到谢聿安的目光始终盯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放过她的意思,宋知予才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换了更直白的话:
      “谢聿安,我还没想清楚自己对你究竟是何态度,心里很乱。不仅是你,也是对思归,我尚且没有想出一个很好的顾全之法。”

      她排斥京城的各种束缚,对曾经受过的伤也心有余悸。可即便她再怎么向往毫无负担的自由,她毕竟是谢思归的母亲,对他抱有生养的责任,即便今后不在他们父子身边,在谢聿安当真有了续弦之前,她也理应认真想一想该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

      在她想好之前,或许回到阔别的京城,也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至少宋知予在心中是这么为自己开脱的。

      她垂着眼,捏着手中的杯子,似乎能察觉出谢聿安一直看着她欲言又止,可过了大半晌,她才听到他有些滞涩的声音。
      “……只要你还愿意在我身边即可。”

      像是一种委屈求全,又好像这是他唯一所求。

      宋知予见他情绪尚且稳定,终于抬起眼,大着胆子更进一步:
      “我还有一个条件…放张响离开,不准动他。”

      谢聿安压下眉眼,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宋知予知道,他今日难得的好心情是彻底没了。

      “我跟你回去,但你能否至少向我保证这一点?我需要知道他始终是安全无恙的。”她渐渐有些着急。

      他冷然开口反问:
      “若我不答应,你便不跟我走了吗?”

      宋知予一怔。

      “你说你需要他安全无恙,若他自己上山,不慎摔死,你也要把这笔糊涂账算在我头上?”

      她彻底被他的话噎住,平时牙尖嘴利的人,一时想不出辩驳的话,只能直着眼睛瞪他。

      谢聿安这才勉强回了句:

      “我尽量不动他。”

      “……”

      回京城的路其实算不得长,但谢聿安像是一点都不着急赶路,一路带着她晃晃悠悠、走走停停,连宋知予这种慢性子都开始有些着急。

      她看着坐在马车一侧闭目养神的谢聿安,欲言又止。

      他明明闭着眼,却像是知道她当下什么模样似的,猛不丁地问:
      “肚子里憋了什么话?”

      宋知予被他吓了一跳,偏过头去仔细打量他,确信他并没有将眼皮偷偷撑开一条缝盯着她,才在心里叹了口气,问:
      “你不是向来嫌马车太慢,不爱坐吗?”

      他这才掀起眼看她,反问:
      “那你要和我一起骑马吗?”

      宋知予扭过头,又不说话了。
      车厢里沉默一瞬,他像是猜出她的心思,主动解释:
      “不是说好了吗?有机会要带你四处看看,再往东走一日的路程有渔村,那里有海,盛产南珠。”

      宋知予一时怔然,甚至想不起两人何时约定过要看海。
      仔细想了想,或许…他所指的是四年前那次,她向他询问和离一事,他曾向她承诺会带她四处游玩。

      宋知予确实没有见过海,她和张响四处游历,但多是在北方。她小腿曾受过伤,阴雨潮湿时会痛,所以即便来南方,多雨时节也不怎么久留。

      渔村不大,海水有一种咸腥味。宋知予看着海浪拍打,却不由自主地出神。

      “你们是外面来的人吧?要不要买我抓的鱼?”一个半大的渔童抱着篓子,仰着头看宋知予。

      两人打扮不凡,宋知予又一个劲地盯着海看,即便是小孩子也能一眼瞧出,这是从外面来的人,家底不薄,却又没见过什么世面,是个好宰的肥客。

      宋知予没见过她篓子里的那种鱼,扁扁的,嘴又轻轻翘着,看着模样滑稽,却不像肉质鲜嫩的样子。

      谢聿安见她多看了一眼,便要伸手去掏荷包,她这几日已经见识了他掏钱的本事,连忙制止:
      “这东西不好做吧,我们出门又没带厨子,别买来浪费。”

      谢聿安却不以为然:
      “你只要想吃,便没有做不来的。”

      他说这话的模样太过轻巧,看得宋知予十分狐疑。毕竟在她的记忆中,谢聿安对饭食的态度,一向是有肉就行,煮熟就行,管饱就行。

      她本以为他是在虚张声势,没想到谢聿安将鱼买下,带着她借了当地渔民的厨房,剖鱼腹、刮鱼鳞,烧柴架锅,每一步都比四年前看着像模像样。

      鱼肉呈盘,肉嫩得用筷子一触就碎,宋知予夹了一筷头放进口中,却忍不住沉默许久。
      “你的厨艺何时变得这样好的?”

      谢聿安垂眼,半晌,却答非所问:
      “这四年里,我不是没有想过,也许你是跟着张响走了。所以在江南刚得知你二人成亲之时,我并不意外。”

      宋知予一怔: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虚浮即散:
      “不是很正常吗?张响那样的人,擅诗词书画,与你聊得来,若是再会做些家务事,对你来说岂不是完全贴合心意的夫君?”

      宋知予皱起眉,茫然地盯着他看了半天,仔细琢磨他这番话的意思,却实在想不通这些事与他精进的厨艺有何关系。

      直到坐上前行的马车,她倚在车厢壁上昏昏欲睡,抬眼看见他竟然坐在另一边,手中拿着一本书,书名竟是本朝的诗集。一路上,他没少拿着书看,她却从没注意过书名,只以为他像以前一样看的是军书。

      一个荒唐的猜测浮上心头。
      谢聿安该不会是…为了成为一个更称职的夫君,一点点学习这些他曾经不擅长的事情吧?

      宋知予怔怔地看着他。

      难道像他这样的人,也会自卑吗?

      宋知予要回京城的消息,比她二人的马车还要早几日抵达侯府。
      两人的马车抵达京城时已经入夜。
      尽管她再三要求谢聿安,让马车停到后门,别太张扬。但马车刚刚驶入街巷,她透过撑开的木窗,便远远看见等在门口的李三娘与谢宝柱。

      李三娘几乎是甩开丫鬟搀扶的手,小跑着迎了上来。宋知予的手被她拢在手心,“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宋知予知道,谢聿安必定提前将她离京的事情解释清楚了。
      她嚅嗫着,压抑着心中的愧疚,只能勉强地回一句:
      “怪我,让母亲担心了。”

      李三娘瞧着她打量,却是眼睛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听到她开口说话,又破涕为笑,不停地用帕子拭泪:
      “我的媳妇儿,这是外出游玩回来了。”

      “别说什么怪不怪的,只要人平安,比什么都好。”

      谢思归早就一起跑了出来,只是在李三娘面前却乖巧得很,见两人打完招呼,才默不作声地蹭过来,一只小手塞进宋知予的手心。

      宋知予心中不是滋味。
      她想说自己只是暂时在这,不会久留,但面对着满含热泪的脸,有些话却说不出口。

      谢聿安默不作声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府中走。
      谢思归被撇至一边,扯着嗓子抗议起来,“阿娘不先陪陪我吗?”

      谢聿安被闹烦了,也只是斜过眼去问他:
      “你想去庄子里住吗?”

      谢思归便神奇地闭上了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先回自己屋里去了。

      宋知予有些疑惑,“去庄子里住是什么意思?”

      她的注意力在府中的一草一木,似乎是没注意到两人重逢后第一次牵手。谢聿安不着痕迹地将握住的手紧了紧,解释道:
      “这小子从小便不喜欢我,每次吵架顶嘴,便总嚷嚷着自己要离家出走,学你去庄子里住。”

      宋知予有些茫然:“他怎么知道我在庄子里住过?”

      谢聿安不说话,她却突然自己明白过来。
      谢思归之所以了解她的事,必然是府中的人对他说过一遍又一遍。

      卧房的门被推开,谢聿安牵着她迈步进去。
      宋知予尚未回过神,便被他轻轻握住肩膀,急切地推在关闭的房门上。

      宋知予顿时慌了,本能地要后退,但身后的门被提前关上,她被困在他身前方寸之间,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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