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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你只是不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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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聿安,你放开我!”昏沉的连廊,连烛火都被夜半的低呼声惊动,微微摇曳。
黑色袍角绕过回廊,锦绣暗纹的靴子抬起,一脚踹开房门。
宋知予被不轻不重地扔在拔步床柔软的锦被中,她撑起身子,抬手便一个巴掌扇在谢聿安脸上。
香风挥来,他连脸都没有偏移,只微微闭了眼,目光便再次晦涩不明地落于她身上。
“闹够了吗?”他问。
仿佛两个人只是偶然争吵,无理取闹的是她。
宋知予羞愤到了极点,一路被扛在肩上,脑袋充血,晕晕乎乎,因此也将脸涨得通红。
“你究竟要做什么?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我只是为了北上寻医,并非你大牢中畏罪潜逃的犯人!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对我?!”
谢聿安盯着她看,宽大的身影几乎遮住所有微弱的光线。
“你指望我相信吗?宋知予,几年前你对我不告而别。这次对张响,你也是用的这样的理由?”
她感觉自己简直气得想要呕血。
重逢以来,宋知予努力维系体面,即便这次私下里离开,也是想避免一些不愉快。她本以为谢聿安无论如何改变,本质上理应不是这种行事疯癫的人,谁知他竟真能做出这种事。
她不再伪装大度、伪装自己不在意。四年前备受打击与背叛,被刻意否认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喷涌而出。
“谢聿安,你凭什么质问我?好像在你看来,这四年是我欠你一样。”
“当初你我成婚,包括那个孩子,难道不都是你欺骗我?”
他静下来看着她,紧绷的肩颈却不明显地下落。
她的愤怒与质问,仿佛让他感到安心。
他眼睫微颤,语气中仿佛夹杂着一种喟叹:
“你终于肯将这些话说出口。”
她越是冷静自持,说什么两不相欠,反而越让他心中煎熬,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宋知予盯着他,却见他俯下身子,两臂撑在她身边,从袖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四年前,是我做错了,是我对不住你,我认。你要如何消气?捅我一刀,或者杀了我,随你心意。”
他眉眼疏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宋知予原本警惕,却在瞬间变得愕然。
“谢聿安,你疯了。”
他露出一个惨然的笑,眼睛却通红。
“这么久了,你才发现吗?”
从她下落不明的那一日开始,他就疯了,疯得彻彻底底。
她究竟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感受?
他垂下眼睛,发尾扫在她颈间,微微地发痒,却又趁她晃神的瞬间,拉起她的一双手,轻轻地摩挲她的指节,像是对她手心的茧子十分好奇。
宋知予莫名起了鸡皮疙瘩,被他触碰的地方像是忍不住要痉挛。
接着,那柄匕首被递进她的手心,他拢着她的五指合拢,让她紧紧地握着。
“这刀柄是玉制的,原本早就想给你…一直拖到今日。这四年我都随身带着。”
“你可不准说我不贴心,这刀柄上还有我的温度,你用着不会冰手,我教你……”
他握着她的手抬起,将那匕首的刀尖轻轻抵触在他的喉上,语气低沉温柔,仿佛情'人间的私密耳语:
“若你想给我个痛快,就从这里下刀,一刀毙命,我连惊叫都不会有一声…”他说着,握着她的手一路下落,仿佛是在用刀尖代替她的指尖,沿着咽喉,滑抵在他的胸前。
“……或者你想看我垂死挣扎,便沿着肋骨的缝隙,侧刀捅进肺腑,给我呼吸的地方开个洞。我会渐渐窒息,或者被自己上涌的血呛进喉咙,会很痛苦,但仍有苟延残喘的时间,能够看着你,哀求你多来几刀……”
宋知予想要抽出手,却被他修长宽大的手紧紧包裹,丝毫动弹不得。
刀尖继续下落,“或者从腹部横切,会更痛,将垂死的时间拉得更长。只是那样会邋遢一些,血和内脏弄脏床褥,你恐怕要更嫌弃我……”
宋知予忍不住颤抖。
几年前,他和她都曾向对方“负荆请罪”,但直到这一刻,宋知予才发觉这样的行为中,自'残与自毁的意味有多么浓重。
刀尖似乎有一路向下的倾向,他的呼吸也变得更加粗重,灼热地喷洒在她的颈侧。
宋知予嗓音有些发紧:
“…谢聿安,你冷静一点。”
他的目光盯在她的脸上,口中呢喃:
“……为什么不动手?难道你舍不得杀我?”
“……”
她不知该如何与一个疯子交流,只觉得他浑身温度热烫的惊人。
宋知予垂下眼,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我说过…四年前那场事变,你我早就两不相欠了,你大可不必这样。如今你有权有势,我也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无论过去种种,早已经是过眼云烟,以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她手上猛然被攥紧的力道,让她这番话再也说不下去。
宋知予只好转变话锋:
“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我去北境是为了向一相熟的游医求药。思归还小,他的心疾却耽误不得,现在首要的是要想办法将他的病治好……”
谢聿安却盯着她,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我骗你的,他根本没有心疾。”
宋知予怔愣在原地,甚至一时忘了两人当下的处境有多么古怪。她脑海中空白一瞬,茫然过后,便是重新席卷而来的恼火:
“你疯了?!竟然拿孩子的身体扯谎,为什么?!”
他却好像因为她这几句质问,渐渐冷了下来。
“不骗你,你还会留下吗?”他的眼神像是理所当然的漠视,眼中却一片通红。
“宋知予,四年前你走得这么干脆,连一个让我解释与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你是不是,从没爱过我?”
宋知予却彻底被他这句话问住。
两人短暂的婚姻里,相爱从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条件。难道不是从一开始便说好,这一切只是交易吗?
她本以为他如今的愤慨、执念,是因为她伪造死讯的欺骗,或是曾因为她的逃跑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可为什么,他偏偏质问自己的,是她是否曾经爱过他?
好像两人真的是一两厢情愿的夫妻,而她是那个始乱终弃的人。
她的短暂沉默,落在谢聿安眼中,却别有含义。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漠然地站起身,好像在一瞬间,又重新变回那个不近人情、冷淡自持的谢侯爷。
他说:“伪造文书一事,你始终欠我一个人情。天地就这么大,张响这样的人,只要我想,便可以随时杀了他。”
“宋知予,在我想好要向你讨回什么之前,你必须留在我身边,哪也不能去。”
在她彻底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旋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向门外。
房门被开启又关上。
宋知予听见“咔哒”一声,沉闷的铁质轻响。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站起身,却发现门外落锁,再也无法推开。
谢聿安竟然用一把锁将她关进了他的卧房中。
他是真的疯了。
宋知予安静地僵立在卧房中央,惊愕之下,又隐隐约约地泛起层层闷火。
她几乎不能想象这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这些年他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当年与他初见,两个人隔着面具,互相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只是最纯粹的师生关系,她那时得以剥去一切身份、官阶甚至是男女之别,看到最真实的他。
那个时候的他从来是张扬恣意的,甚至带着些少年人的幼稚与顽劣。短短四年再相见,她刻意忽略他身上沉冷的变化,只以为权力与岁月终究会这样改变一个人。可是到如今却不得不直视,他好像变得如此陌生。
陌生到,几乎不能再用一些看似简单合理的缘由去解释。
宋知予心中一片乱麻。
但想起他竟然这样骗自己,又十分生气,恨不得刚刚当真用刀将他身上捅出几个窟窿来。
* *
宋知予在屋中枯坐了一整晚,她原本以为谢聿安当真将自己关了起来。可第二日一早,房门便被丫鬟敲开。
鱼贯而入的仆役捧着衣裳、吃食进来,这还不算完,紧跟其后的仆役竟还搬进来花架、宫凳、各色梳妆用的首饰,将宋知予看得呆愣。
她忍不住问为首的丫鬟:“这是做什么?难道你们主子还打算在江南长住不成?”
丫鬟低眉顺眼地解释:
“主子爷说了,许是分别时间太久,娘子想不起过往的情分,便借此帮一帮娘子。”
宋知予有些茫然地蹙眉,凝神一看,才恍然——
这屋中陈设,竟然都是按着从前她在侯府的卧房布置的。
她一时只觉得离谱又荒诞。
难道他还指望她会因此触景生情不成?
“你们主子在哪儿?”宋知予问话,而果不其然,那丫鬟又低头沉默不语。
卧房的门锁没有再关上,但宋知予说要出门,身后便紧上两个身形魁梧的侍卫,说是要随身保护她的安全。
如此寸步不离,又招眼,她别说出门了,一时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本能地相信谢聿安不会对自己做什么恶劣的事,却始终摸不透他如今的心思,究竟意欲何为。
他费事将她绑来,这一日却又不知去了哪里,直到傍晚才出现。
房门被推开,半明半暗的夜色中,映着他一张喜怒难辨的脸。
两个人隔着屋中的重重陈设,对视,他开口问:
“丫鬟说你一整日不吃不喝。你在跟我赌气?”
“似乎有人曾经说过,用自伤的方式来要挟与惩罚别人,是最愚蠢的做法。”
宋知予挪开目光,不说话。
她没法跟他解释,自己是心烦意乱,又气得要命,根本什么都吃不下。
她这种样子,在他眼中却是无声的对抗。
“你想张响去死吗?”他淡声问。
宋知予本就怄火,听闻这话,怒而转头,只有声音勉强保持着冷静:
“谢侯爷,我本以为你将我绑来,是因为四年前伪造死讯而对我心怀怨憎,是为了惩罚与泄气。但你如今的所作所为,却让我看不懂。
我如今离开宋府,不过一介平民,而你也早就完成大业。像我这样的人,连做你的棋子都多余,侯爷难不成要告诉我,你这样紧追不舍,是因为对我念念不忘吧?”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中包含着四年来积攒的怨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阴阳怪气。
可他却静静地看着她,干脆地回答一句:
“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答得格外坦荡、利落。
宋知予顿时错愕,本能便以为他是在刻意戏弄自己。
但他却一步步走进来,停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曾几何时,我的人生很简单,只想着活下去、杀敌,让北蛮人再也不能作恶。为了这件事,连我自己的命都能舍弃,我也曾以为,自己甘愿让你也因此而冒险。”
“宋知予,我从不想掩盖自己的卑劣与自私,擅自将你卷入这一切,是我狂妄自大。”
但是我曾真的以为,一切可以周全。”
他走上前,蹲伏在她面前,直到双膝呈一种跪坐的姿态。
宋知予清楚地看见,他目光中自厌的情绪一闪而过,却更加紧地盯着她。
“你可以生我气,可以恨我、不原谅我,但若你要离开我,再也不愿意看我一眼,不如就此杀了我。”
宋知予眼神缩紧,心中微微地晃悠,却本能地提醒自己,不该为三言两语而撼动。
她抿唇,挪开目光:
“你只是不甘心罢了。你这辈子没吃过败仗,不习惯有人这样对你。”
谢聿安却陷入沉默。
他没有吃过败仗?她只是不屑于了解他的过往,而他也从不敢向她和盘托出,自己曾经输得多么彻头彻尾。
但本来就是他错得彻头彻尾,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了解自己,理解自己的苦衷。
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好,哪怕一辈子冷眼相对,哪怕她恨自己,只要能看到她,已经是上天对他的一种恩赐。
“你如果不想吃饭,那就沐浴休息吧。”
谢聿安猛不丁地站起身,俯身握住她的臂弯,拽着她一直往内室走。
内室中竟不知何时备好了沐浴的热水,氤氲的水汽将整个屋子蒸腾得闷热、模糊。
他微凉的指尖搭在她的衣领处,宋知予大惊:
“谢聿安,你做什么!你别犯浑!”
“别动。”他眉眼压低,语气却变得格外危险。
宋知予的动作顿住,察觉出他的状态不对。
他轻轻撩开她的衣领,指尖在她颈侧摩挲,手却顺着钻进她的衣袖,一路向上游走。
她的身体紧绷,长久阔别的触碰却勾起一阵灼烧的热。
“身上的疤,都祛了吗?”
宋知予一愣,本能地老实回答:
“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用药,烧伤的旧疤都除尽了。”
他却盯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问的不是这个。”
宋知予皱起眉,不知道他所说的意思是什么。
这些日子他一向冷淡而霸道,却在此刻露出些欲言又止的模样,她这才发觉,他搭在她颈边的手,有些不明显地发抖。
半晌,他才扯了扯唇角,轻声解释道:
“四年前,我审讯太子,你不知道他为了激怒我,曾经说过多少话。”
宋知予眉心惊讶地微扬,心中却已经暗暗有了猜测: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谢聿安低垂的眼睫微颤,却是喉间哽咽,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要如何向她转述那些话?
太子被折磨的神志不清时,尚且能够细致地向他描述,是如何将她抓回,如何关在暗牢中对她百般凌'辱。
在他口中,铁钩穿过琵琶骨,麻绳紧缚脖颈,这一句句描述,都是折磨他数年的梦魇。
他如何与她验证?她身上的伤疤随着陈年的烧伤一并祛除,若那些事切切实实地发生过,他要如何面对她,又该如何面对自己?
宋知予紧紧地盯着他,感触到他微微颤抖的手、轻却紊乱的呼吸,他手腕间的脉搏与她颈侧的跳动紧贴着,一下一下,暴露出他此刻近乎崩溃的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也有些慌张。
因为她从未看到过他这种模样。
在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前,宋知予已经本能地抬起自己的双手,将他的脸捧在手心,细声地安慰:
“我没有受伤,我及时逃跑了,他不曾有机会对我怎么样,但……”
她的话顿住,一时说不下去。
但是府中的那些暗卫,包括小红都为她而死了。
宋知予感受到他呼吸的停滞,回过神来,看见他正垂着眼,恍然而又惊喜地看着她。
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连忙便要抽回手,却被他趁势捉住手腕,将她一下拽进怀中。
修长的两臂有力地圈在她身后,宋知予感觉自己被箍得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而他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轻轻地嗅闻。
她究竟在做什么?
宋知予有些晃神。
“那些人,都已经好好安葬了。”他却像看穿她的心事,开口道。
“他们成了死士,本就要知道自己要牺牲什么,四年前,却不是为了你而牺牲。”
宋知予的四肢僵住,一时忘了推拒。
他说:
“四年前的事变,本质不过是皇宫里的那些人为了一张椅子而斗争。那些暗卫、府上的人,与你一样,只是卷入其中的人,只是有些人是被动卷入,有些人却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什么路。”
“宋知予,所有人命、罪责都是我手上的鲜血,是我一辈子要背负的罪孽,而不是你的。”
“你若是恨我,便狠心恨到底,千万别心软。否则……”
他会忍不住想要奢求更多。
宋知予到底是没让他怎么样,将他推出了内室门外,独自洗去一身疲倦。
擦干头发出来时,却见他不知何时也去沐浴完,衣衫上带着水汽,正坐在拔步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宋知予心中一咯噔,本能地警惕起来。
她不禁想起这些年听到的一些传闻,说谢聿安这几年从不让女子近身,有些人甚至怀疑他有断袖之癖。
而在隐瞒身份的时候,她确实也发现他对陌生女子的抵触反应。
难不成,四年前的事给他造成了什么心结,让他当真有些扭曲变态的倾向?
那……
她眼神狐疑地盯着他,迟迟不肯向前。
他叹口气,站起身,却是猝不及防地抓住她的手腕。宋知予只感觉一瞬间天旋地转,被他猛地一拽,摔进拔步床内柔软的锦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