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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你不打算跟 ...


  •   没有人知道谢聿安这对父子外出时发生了什么事。
      但谢思归一回府便大闹了一通,并且采取了极其幼稚的报复手段——

      趁谢聿安睡着时,将他的门猛地踢开,又将一通冷水尽数泼在谢聿安的身上。

      练武之人能防备绝世高手的偷袭,但一个小不点没什么杀气又蹑手蹑脚地进来,反倒容易让人一不留神中招。

      天知道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哪里来的力气,将那木桶装得满满的,一点都不含糊。

      第二日,府中轮值的下人早起,便见谢思归端肃着一张小脸,板板正正地站在院子中央罚站,而谢聿安则半披发,老神在在地于一旁石桌边喝茶。

      下人们不敢说话,赵召进府时却十分纳闷:
      “这是怎么了,小公子今日竟然没有睡懒觉,怎么在这院子里站着?”

      “不用理他。”谢聿安神色不改,淡然地补充一句:
      “谁也不准跟他说话。”

      小豆丁闻言掐起腰,冷哼一声,“不说就不说!你本来就把他们训得像哑巴一样,说了也没意思!在京城,别人排着队想跟本公子说话,还说不上呢!”

      谢聿安轻搁下茶盏,不冷不淡地回一句:
      “再加两炷香的时间。”

      谢思归一噎,这才紧紧抿住嘴,皱着小脸不说话了。

      赵召看得稀奇,偷偷乐呵了一阵,正打算向谢聿安回禀事情,却听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赵召这才瞧见,谢聿安的发丝微湿,肩头还沾染着些水汽,他本能皱眉:
      “爷又是晨起才睡下?这一大早的,怎么还沐浴了?”

      谢聿安目光一顿,斜了院子中央一眼。

      不待两人再说什么,却有丫鬟垂着头上前禀告:
      “主子,林娘子来了。”

      赵召一愣,本能地看向谢聿安,却只见他垂着眼,唯有食指微动。

      宋知予一跟着丫鬟走进院子,便瞧见石桌旁坐着的两人,谢思归手里捧着本书坐在谢聿安身边念着,一双小短腿挨不着地,便悬在石凳上一下下晃悠,而谢聿安面色沉静地坐在谢思归身边。
      一大早,倒是有一种岁月静好、父慈子孝的模样。

      “阿娘!你来啦!”石凳上的小人儿像是刚刚瞧见她,惊喜地从书中抬起眼,下一刻便连忙蹦下来,头顶着两个不甚对称的发髻,一路扎进她怀中。
      “你果然舍不得我!”

      他环抱着她的腿,努力地仰着头看她,一双眼睛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对于这个亲密又陌生的孩子,宋知予原本是有些拘谨的,但是瞧见他这样乖巧天真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理了理他的乱发,轻笑道:
      “竟这么早就起床了呀。”

      谢思归晃晃脑袋,理直气壮地扯谎:“我从来不睡懒觉的。”
      “况且,今年祖母刚请了先生进府为我开蒙,爹爹刚才正听我最近习的字呢。”

      宋知予一顿,本能地看向坐在石桌边的谢聿安。
      ……他替别人检查功课?虽说小孩子的蒙学相对简单,但印象中,当年识字读书可是十分令他头疼的。

      宋知予盯着他打量,猛不防一直垂着眼的人,突然抬目望过来。
      她与他对视,甚至没来得及藏起自己眼中的审视与质疑。

      谢聿安对上她的目光似乎也是一顿,半是了然后,微微扬起眉,回望她。
      宋知予莫名心虚地耳根一热,挪开了目光。

      “让丫鬟带着你去用饭。”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还不饿呢!”谢思归竖着眉毛抗议。
      宋知予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谢思归说话。

      父子两人沉默地对峙了片刻,谢思归率先败下阵来,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丫鬟离开,临走前,不忘在路过时狠狠瞪了谢聿安一眼。

      “林娘子这么大早便过来,该不会是来蹭饭的吧?府上没有备那么多餐食。”等院中只剩下二人,谢聿安不咸不淡地开口。

      他如今情绪甚少,宋知予常常分不清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挖苦讽刺,或是当真认为她是为了一顿白食而来。

      “谢聿安,我方才为他诊脉,果真见他脉象虚浮。怎会如此?你们是何时发现他患有心疾的?”宋知予终于忍不住说出来意。

      她昨夜辗转反侧,一整夜难以入眠,故而一大早便来了。
      本还抱着一些侥幸的心理,但刚才接近时,她悄悄将手放于谢思归的手腕上,发现脉象果然如此。

      谢聿安看着她却不说话。
      宋知予的心便越发沉了下去,眼底也有些许酸涩。

      “我昨夜翻了一晚上的医书,书上说这心疾往往是先天的弱症,患有心疾的孩童不能如常人一般剧烈跑跳,即便精心护理,也多是短命之相,往往…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根。”
      她一时有些难以启齿,“我那时候身子弱,本以为将他生下不会有什么影响,却没想到没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我……”

      宋知予彻底说不下去了。

      谢聿安静静地看着她眼下不明显的乌青,强行冷硬的心却在此时微微动摇。
      昨日随口扯得谎言一半是出于私心,一半是想要惩罚她。
      在他备受折磨的这几年里,她看起来却过得很好,好像他只有拿这个孩子,才能让她感到一丝愧疚与牵挂。

      可是如今瞧她这样自责难过,谢聿安又突然觉得有些多此一举。
      他向外挥出的剑,好像最终都会转回来扎在自己身上。

      “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让宋知予几乎是以为自己错听了。
      但是她抬起眼,却见他露出久违平和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宋知予,这些年我府中正妻的位置一直空悬,他身边没有母亲照顾。”

      “若你当真如此愧疚,放心不下,何不亲自照顾他,以求弥补?”

      她因为他这两句话,怔愣在原地。
      相见以来,他一直恶语相向、冷淡相对。她也以为,正如他所说,是因为她戏弄了他、伪装死讯骗了他四年,才会让他心怀怨怼。

      可若是心怀怨怼,又为何会在此时说出这样令人误会的话?
      她与他的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交易一场,不是吗?若非是曾经伤透了心,她甚至要以为之前种种都是误会一场,而如今提出让她回到他身边,并不只是为了孩子而已。

      宋知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将偌大的院子填满。

      “阿娘!我吃过饭了!”谢思归从走廊中扑过来,将两人微妙的气氛打断。

      宋知予见他因为疾跑而微微小喘着,一时忘了刚才的情景,蹲下身子,皱眉问他:
      “怎么跑得这样急?会不会不舒服?”

      谢思归一愣,想起昨日谢聿安交代的话,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哎呀,好像确实是……”

      宋知予却有些疑惑:“怎么,是胃里不舒服?”

      谢思归一顿,默不作声地将手上挪了几寸。
      “阿娘,你今日别急着走好不好,留下来陪陪我。你就不好奇,我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吗?”

      小肉手拽着她的手心撒娇,宋知予略一犹豫,迟疑地看向谢聿安,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重新垂下了眼,此时若有所感地抬眼,只回了一句:
      “随你,正好我书房还有些事要忙。”

      又回到那副令人不习惯的冷淡模样了。

      宋知予却有些感激。
      自重逢以来,与他相处时总是本能地不自在。

      院子里只剩母子二人,似乎因为谢聿安的离开,谢思归也放开了不少,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一样,拉着宋知予的手不停地说话。
      他将自己带来江南的所有玩具都掏了出来,像是在介绍自己亲近的朋友,在桌上排成一排,挨个跟宋知予讲它们的来历、用途。

      叽叽喳喳的声音顺着柔和的风,吹进书房的窗户中。
      习惯于紧闭的木窗,此刻被支起,正好让花树下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落进谢聿安的眼中。

      小的那个说得眉飞色舞,而她就坐在一旁,安静且耐心得听着,笑得格外温柔。

      谢聿安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若没有过去的那些事,这本该是属于他的生活。

      “主子,府门前有一人等候了许久了,说是林娘子的夫君,前来接她回家的。”
      仆从回禀的声音将谢聿安唤醒。

      丫鬟垂着头,自是不敢去看主子爷眼角未干的泪光。

      “跟得倒是紧。”他声音低沉,宛如自言自语,明显也不需要人回答。

      下人走到宋知予面前禀告,说张响来接她回家。她本能地抬眼看向书房,却只看到那里紧闭的窗户。

      她站起身,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对下人要了纸笔,在纸上写下了些话。

      在宋知予离开后,那纸张自然是被送到了谢聿安面前。

      宣纸上的字迹不再伪装,一如过去的潇洒恣意,与她这个人看似温婉规矩的外表截然不同。

      “今日来时,听到侯爷打喷嚏。”

      “江南不比京城,早晚气候相差大,极易着凉。再加上侯爷若常要带兵进山剿匪,深山中瘴气多,更加容易染病。下面是我常为人开的药方,可御寒祛瘴,只是考虑到侯爷体热,换掉了几味性热的药。”

      仿佛是有所犹豫,药方下面的角落中,还补充了一句:
      “若不放心,侯爷可让府中医师重新开药。”

      然后,便再无多余的话。
      看起来像是难得关心他,却是连一句“珍重”都没有,只像是一个行医救人的大夫,出于医德,对一个没什么交情的病人,随手写出这封信。

      谢聿安盯着纸面上的字瞧了许久,默不作声地将纸张叠好,收于桌下的暗格中。

      赵召从屋外进来,禀告:
      “那张响已经将娘子接走了,是否要派人跟着?”

      谢聿安颔首,脸上的表情已回归如常:
      “若他二人试图私自离开,立刻将她带回来。”

      * *
      宋知予跟张响约定好了,今日要趁着天气晴好,进山采一批草药。

      他们日常的银钱吃紧,这几日因为阴差阳错的事情又耽误了不久,自然是不能再闲下去。只是宋知予心里揣着事情,一路上沉默不语。张响想与她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欲言又止。

      两个人雇了牛车,一路进了山。
      宋知予余光瞥见张响的神情,知道他此刻肚子里必然憋了一大堆话。

      按理说,这几日的事她也该主动给他一个解释。
      可两人这几年的相处,虽然如知己一般可以谈天说地,牵扯到婚姻之事,才猛然想起男女大防来,有些话,毕竟没办法轻易地说出口。

      干脆沉默。

      只是前几日才刚刚下过雨,山路湿滑,她只顾着出神,一个不留神,脚崴在一颗石头上,差点摔倒。
      张响连忙扶住她,终于叹气:“我瞧你今日便不该跟着我出门,跌倒事小,你手中还拿着镰刀呢,若正好脖子跌在刀刃上了,那真是死得狼狈啊!”

      宋知予被他夸张的语逗笑,“对不住。”

      他却神情一滞,语气也多了丝滞涩,“……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像是一语双关,指的不只是当下的事。

      张响心中无奈,只好拉着她在一旁的树桩上坐下,“你别忙活了,在这儿坐好了,看好筐子吧。”

      宋知予微微偏头看他,故意揶揄:“你认得那草药吗?”

      他皱皱鼻子,犹豫了片刻,才一挥手道:
      “反正有你把关,大不了错了就重新来呗!少操些心吧!”他说着,将自己头上的草帽一把扣在宋知予头上,转身便蹲去分辨草药了。

      宋知予瞧着他皱眉的严肃样子,听耳边虫鸣鸟叫,觉得滞闷的心稍稍松快了一些。
      只是猛不丁地,觉得背后像是有一双眼睛盯着似的,让她本能地有些不适。

      转身回头看,却又见密林丛丛,瞧不见什么人。

      两人进山花了大半日,却没注意到林中黑影轻闪,只用了两炷香的时间,便将一封信递到了谢聿安的书桌上。

      信中简短地写出二人的动向:
      “林娘子与夫君张三相伴进山,互相搀扶。张三为林娘子擦汗,两人谈笑甚欢。”

      短短几个字,谢聿安却似乎能从字里行间,瞧见她温柔如水的表情。似乎片刻之前,她还在自己面前这样笑,转眼间就又到了别人身边。过去那些美好的光景与今日重合,再不属于他。

      那封信在他手中瞬间成了齑粉。
      “叫人撤回来,不用跟了。”

      谢聿安站起身,问赵召:
      “谢思归呢?”

      “昨天调皮捣蛋,今日又玩了一上午。平日里都睡到中午才起来的,这是又睡觉去了。”

      谢聿安冷着脸:
      “把他叫起来。”

      **

      两人在山中忙了一整日,踩着日落的余晖出了山。

      宋知予没怎么劳作便觉得腰酸背痛,更何况张响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她看他故作神态自如,其实走起路来都有气无力的,心中觉得好笑。
      路过城中的铺子,香气四溢。宋知予停下脚步,从袖中的荷包里掏出两枚银票,“掌柜的,麻烦来两碗羊汤。”

      张响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连腰杆都挺直,“能否再来一壶酒?”

      宋知予眯眼笑开,又从袖间掏出两枚银钱。

      张响看着她的神情,终于将憋了一天的话问出口:“过几日咱们还打算离开江南吗?”

      宋知予的笑容微微敛去: “关于谢聿安,我好像应该给你一个解释。”

      张响一顿,神色不自然地移开目光,语气却故作轻松,
      “不用呀,我们又不是真的夫妻…”
      话说到一半,却觉得再也装不下去了,干脆泄气道:
      “你打算跟他走吗?”

      张响原本十分有信心。

      她毕竟躲了那个人四年,即便有什么情分恐怕也早就消耗干净了,就算有一日偶然再相见,也没什么值得忌惮的。

      但是他忘了,她与那个人还共同育有一个孩子。

      血脉的事情,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脉的,更何况她离开幼子四年,必定满心愧疚。
      就算她与那个人过往有什隔阂,为了孩子,恐怕也都要忍下来,一笔勾销了吧?

      张响满心怅然,支支吾吾:
      “你若是想跟他走,我也可以理解。只是,会很难过。”

      宋知予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跟他走的。”

      张响一时以为这句话是他的幻听,一时有些结巴:“真、真的啊?”

      宋知予盯着羊汤中悠悠打转的葱花:
      “……我跟他,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既然分别这些年,勉强黏合回一起,也没什么意思。”

      张响默然:“可是你与他尚且还有一个孩子。”

      宋知予垂眼。
      是啊,还有一个孩子。她亏欠那孩子太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眨眨眼,勉强挤出一个体面的微笑:
      “他生在侯府,只要几年内谢聿安府中不添嫡子,他至少能富贵无忧地长大,比跟在我身边好很多。”
      “只是,我对他负有未尽的责任。这也是我今日一直想跟你说的事……”

      宋知予抬起眼看向他,眼中不是张响想象中的踌躇、犹豫,而是一种温和且坚定的情绪:
      “三郎,那孩子患有心疾。我虽通医术,却不够精湛。李呈白虽然整日看着吊儿郎当的,但我信得过他的学识。”
      “我想回北境一趟,让他帮忙看看,是否有更好的医治之道。”

      言外之意,她只是想为那孩子治好病,却并不打算为了他,从此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张响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却因此松了口气:
      “我陪你一起去,反正北境我们也很熟了,也不难。”

      宋知予抿唇沉默了半晌,却看着他,坚定地说:
      “我想自己去。”

      张响愕然地愣在原地,声音也变得艰涩:“为什么?”

      宋知予吐出胸腔中的一股浊气:
      “当初你我二人一路,就是为了躲避他,如今却是没有再躲下去的必要了。这几年来,虽说是游历,但我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心中始终过意不去,接下来的路,也该我自己去走了。”

      张响顿时急得满头大汗,站起身来解释:
      “不麻烦,我其实,其实一直…”

      话说至一半,他又看见宋知予沉静的神色,再也说不下去。

      这几年,他很有自知之明,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承担不起作为一个丈夫的责任。

      这些年,与其说是他一路保护她,倒不如说是她照顾自己更多。两人的生活看起来风花雪月,但那都是她辛苦换来的。
      一个从未干过重活的女子,不过短短四年,手心里却磨多了许多茧子。

      如果两人一直这样躲下去,他或许也会一直将头埋进沙子里,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过下去。但她主动提出要分别,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挽留。

      她或许看起来谨小慎微、温柔包容,却是十分坚强独立的一个人,别人轻易走不进她的心,这也是他这些年一直没有鼓起勇气说出自己心意的原因。

      张响颓然地坐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送你一程总可以吧?”

      “…今晚。”

      张响又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今晚?!便这么急吗?”

      宋知予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不打算和那人跟孩子辞别吗?”

      宋知予这次迟疑了片刻,却又是摇了摇头:
      “若真告知此事,便未必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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