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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用愧疚绑住 ...

  •   张响反倒是屋中率先站起来的人,他僵直着身子往门口走去,瞧见栅栏处站着的那尊大佛,一张脸变得青红。
      “谢侯爷。”

      这个名号一出,不仅张姐,除了宋知予以外,屋中所有人都悄悄瞪大了眼睛。本以为能说出“相思病”这种话的人,一定是前来找事的地痞流氓。但如今谁不知道谢聿安的名号?

      谢聿安并没有理会张响,只是将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宋知予身上。

      张响顺着他的目光转头,脸色一变,侧身往右边横跨了一步,将宋知予的身形遮挡住。

      谢聿安这才不得不注意到眼前的男人。

      孱弱的书生身体,不自量力地圈地盘的举动,像是草原上瘦小的狐狸,面对猛兽时徒劳地站起身,试图让自己看着有威慑力一点。

      “敢问侯爷大驾寒舍,有何贵干?”张响一脸警惕地盯着谢聿安。

      他不知道宋知予与眼前的人究竟有何过节,但能让她下定决心奔逃四年的人,必然不是什么善类。无论是否出于私心,他都不高兴看到此人。

      “字面意思。”谢聿安薄唇轻启,言简意赅。

      张响神情一僵,勉强哼一声:
      “谢侯爷真会说笑,这周遭的邻居都知道我二人是夫妻,侯爷却上我家门口来说什么‘相思’,不觉得有些不道德吗?”

      浓重的火药味,张姐的丈夫想拉着她回家,被她一把拍掉碍事的手,瞪着眼睛,撅着屁股又往前凑了凑,扭头一看宋知予,却是一副难堪的神色。
      “林娘子,你…何时与这侯爷相识的呀?”

      她声音压低,但在安静的场景中显得十分嘹亮。话音一出,在场的人都静了静。

      宋知予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要烧了起来。
      她不理解谢聿安突然口出狂言,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特地来戏弄自己的吗?

      她垂下眼,硬着头皮道:
      “…我与他不认识。”

      话音落,门外的人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丝毫不意外她会故作不识。

      下一刻,谢聿安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上,却跑下来一个小小的人,小豆丁一样的身板,窜得却是很快,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冲着宋知予奔来,委屈但嘹亮地喊了一声:
      “阿娘!”

      三四岁的男孩儿,身量尚未到宋知予腰间,却像个窜出的炮仗,一头扎进她怀里。雪白的小脸扬起,竟然已经是涕泪横流:
      “阿娘!我好想你,你不要再跟爹爹闹脾气了好不好?阿娘什么时候能跟我们回家呀!”

      谢思归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噙满了泪,眼仁水汪汪的,像夏日浸过冰的葡萄,这眉眼简直与宋知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抱着宋知予,还不忘扭头看向张响,状似茫然无辜地眨眨眼:
      “阿娘,这是谁?”

      张姐早就看愣了。
      本以为是一出豪门强权对貌美药娘一见钟情、横刀夺爱的故事,眨眼间却连孩子都闹出来了,她自知不敢再待下去,讪笑一声。“哎呀,突然想起家里地还没扫,你们先聊。”

      走之前,还不忘将屋里其他几个蹭饭的闲人一并撵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宋知予几人,顿时,连张响都觉得自己多余,尴尬地立于原地,却又不放心将她单独留下。

      而宋知予低头看着眼前的孩子,却早已被震撼心神,一时没了言语。

      谢思归赶走了多余的人,此刻也不再忙于演戏,仰着头,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像好奇,又像审视。眉眼的形状分明与她一模一样,但小小的孩子,目光竟然是沉稳的、锋利的,又与他亲生父亲格外一致。

      宋知予一时哽咽,眼中酸涩,她本能地想要松开手,躲起来,避开这样的目光,却又只能僵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思归看出她的慌乱无措,原本夹杂着些恼火与怨怼的情绪渐渐淡了些,抿唇,抬起自己的小手,轻轻牵住她的手心。

      “你离开他四年,他想你想得日夜嚎哭,吃不好,睡不好。若说是相思病,算是作伪吗?”
      谢聿安不知何时倚在门边,眼神沉静地盯着她,张响不知去了哪里,已经全然不见身影。

      宋知予难掩眼底的酸涩。
      她可以问心无愧地对他说两不相欠,但对于这个孩子,却无法理所应当地说一句,无所愧疚。

      * *
      “阿娘,我想了你好久,京城家中只有你的画像。而爹爹说是因为你生他的气,才离家外出游历,只要我懂事、听话,等你消了气,便迟早会回来的。”

      天色已经渐暗,谢思归厚着脸皮窝进宋知予怀中,让她坐在凳子上抱着他,一张小嘴絮絮叨叨个不停。

      “我真的很懂事,前几日隔壁张老头府的小儿子打我脑袋,我都忍住没有还手。今年开始,我也都是自己一个人睡觉的,再也没缠着过乳娘。就算是吃药,我也不需要别人喂。就是因为我这么乖,所以才总算等到阿娘了,对不对?”

      “刚刚在屋中的那位,是和阿娘一起游历的人吗?他和阿娘一起住,那便是阿娘的夫君?那爹爹又是你的什么人?这几年有不少人想为爹爹牵线娶一门续弦,但他说了,为人夫君要从一而终,不可三心二意。”

      宋知予僵直着身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凭着一个母亲的本能,将小小的人儿亲密地搂在怀中。
      她不是没想过会相见 ,但是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相见。

      他年纪还这样小,她又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离开时的万般挣扎,要求他去理解她的苦衷呢。
      宋知予抿唇,“你很好,况且别人的去留,不该和你是否懂事掺杂关系。”

      她轻轻撩开他额边的碎发,“你刚刚说吃药,是因为什么?”

      谢思归一顿,移开目光,又抿紧嘴巴不说话了。
      摆明着是在隐瞒什么。

      夜色笼罩的院子里,张响看着院中静立的人,脸色难免有些难看。
      “我以为谢侯爷运筹帷幄,是胸怀沟壑的人,竟然也会学这些攻心的计俩。”

      谢聿安抱臂而立,像是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他的存在,只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
      “你还在啊。”

      理所应当的轻蔑态度,让张响本就难堪的心态更甚,说话也忍不住激动了些:
      “她如今生活平静,你却非要用年幼的孩子来要挟。若侯爷当真在意这孩子,你刚到云江府时,怎么不见带他一起?南下剿匪至半程,又突然将自己年幼的孩子接来这种地方,敢问侯爷真正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张掌柜是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我?林芝的夫君?”谢聿安的唇角讽刺地勾起。

      张响本就于谎称夫妻一事有些底气不足,猛地被噎住。

      谢聿安却已经冷淡着一张脸,抬步从他身边走过,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
      “于情于理,也该我先问问张掌柜,拐带我的妻子,破坏他人的家庭,让一个年幼孩子没了母亲,是何种感受?”

      “笃笃”两声轻响,谢聿安立于门口。
      “该回去了。”

      “我不要!”谢思归本还有些伪装造作的态度在,但一想起这就要走,当真有点想挤出些眼泪来,“我好不容易见到阿娘,要走你自己走!”

      谢聿安的身形一顿,声音放冷了一些。
      “不准胡闹。”

      “你阿娘已有家室,这是她与别人的家,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他目光只落在谢思归身上,丝毫没有看向宋知予,她却觉得,他这句古怪且又有些阴阳怪气的话,应当是对自己说的。

      宋知予犹豫着站起身,“要么今晚就让他……”

      “林娘子,”谢聿安却冷声打断他。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街头上逃窜的小猫小狗。”

      她微微愣神,而他也终于在此时将目光移向她,却冰冷地没有什么温度。
      他说:“若你不能长长久久地留在他身边,就不要一时兴起地发什么善心。”

      “这比彻底的不管不顾,还要狠心。”

      谢思归原本心中十分不忿,很是想要大吵大闹一场,但谢聿安此时身上的冷感却让他一时不敢再闹。对于这个父亲,他常常不放在眼里,但也会本能地害怕他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谢思归任凭谢聿安俯身将他抱起,坐在他的臂弯处,抬步出了门。

      “侯爷留步!”宋知予追了出来。

      谢聿安脚步停顿,微微偏过头,“林芝娘子难道还有未尽的事?”

      宋知予看向谢思归,欲言又止。
      谢聿安会意,将孩子交给赵召抱进马车中,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说吧。”

      一副很没有耐心的样子。

      宋知予看着他的模样,犹豫片刻:
      “你之前说我需要还你的人情,敢问侯爷可是想好了?”

      谢聿安瞬间将眉眼压低,语气也才真正带上一丝危险的意味:
      “你特意叫住我,便是为了问这件事?”

      宋知予不语。

      他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看来林娘子迫不及待要离开云江府,但是可惜,我连日事忙,连京城来的文书都顾不上看,自是还没时间与精力考虑这等小事。”

      宋知予见他似是要走,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
      “方才,他说自己在家中要吃药,可是有何身体不适?”

      谢聿安目光一凝,眉心微不可见地皱起:
      “他跟你说的?”

      宋知予瞧他这样的神情,心中隐约的担忧更甚:
      “究竟是哪里不舒服?我瞧着他的面色,倒不像是生病的模样。”

      谢聿安只微微犹豫了一瞬,才将唇角轻勾,反问:
      “你是她母亲,便不知道他有心疾吗?也是,四年前你走得那样干脆,本也不关心这样的小事。”

      宋知予因为这句话而僵立在原地,但谢聿安已然转身上了马车,再不见身影。

      马车中,谢思归一张玉白的小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亲父,咒我有心疾啊!”

      谢聿安老神在在,倒像是被他这句控诉提醒了似的,掀帘对赵召吩咐道:
      “找大夫开一副药来,要能伪装脉象不足的,只要不伤身体,什么药都行。”

      谢思归愈发恨得牙根痒痒,亏他还知道补充一句‘只要不伤身体’,自己是不是还得感谢他?
      又想起自己与宋知予分离都是因为他,谢思归靠在那儿,两只短小的胳膊在胸腔一叉,下巴高傲地一仰:
      “祖母说过,要用愧疚绑住一个女人,是男人最没用的表现。”

      谢聿安坐于马车一侧,低头翻看文书,眼也不抬:
      “你祖母爱看话本,少跟她聊这些。”

      谢思归越想越气,干脆往他身边挪了挪,故意大声道:
      “怪不得我阿娘不愿意回府,她那屋子虽小,看着却很温馨,估计比侯府呆起来有趣多了。还有那个叫张响的,看着斯斯文文,细皮嫩肉。祖母说了,女子其实不爱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子,反而喜欢有涵养的、温柔的。”

      他一双大眼睛在谢聿安身上滴溜溜一转:
      “祖母还说了,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忙得左脚绊右脚,也不一定有什么收获!”

      谢聿安这才从文书中抬起眼,淡淡地落在他脸上。
      “你对你阿娘说,你懂事得很,被别人打了也不还手?晚上都自己一个人入睡,从来不缠人?”

      谢思归猜到他要说什么,脸色已然臭了下去。

      “我怎么在前几日听说,隔壁李尚书家的孙儿因为抢了你蹴鞠的球,朝你的新靴子上踩了一脚,你就把人家摁在地上狠揍了一顿,脑袋上顶了三五日的大包不消?”
      “又是谁缠着你祖母,非要在睡前听话本,让她嗓子哑得几日都说不出话?”

      “你确实在她面前装乖了,只是好像也没什么作用。”

      谢聿安盯着他,难得有些挑衅的口吻:
      “谢思归,你阿娘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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