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今日写休书了吗》卧衔蝉

92、第 92 章 相思病能医

　　谢聿安原本持笔回信，闻言，手腕悬停在宣纸之上，笔尖的墨水成滴，摇摇欲坠。

　　他抬眼，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昏暗不明：
　　“原来，想要让你主动与我相认，只需要将张响抓起来便是。”

　　冷淡的语气，好似只是在平淡地叙述今日的天气。

　　宋知予却觉得心中憋闷，似是有一股浊气压在胸口，让她眼底泛酸。

　　这几日，她真的曾以为，可以靠伪装避开如今的场面。她逃避了四年，却依然要面对她与他之间的纠葛与不堪。

　　宋知予眨眨眼，努力平复呼吸：
　　“文书是我让张响伪造的，他是为了帮我，不得不如此。你与我之间的事，与他无关。即便要罚，也该罚我。”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唇角微勾，却更像是嘲弄与自苦。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样的话，是张三的夫人林芝，还是？”

　　话未说尽，但两人都知道另一种身份是什么。
　　是他谢聿安的妻子，宋知予。

　　他没什么温度地轻笑一声：
　　“林芝，这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我早该想到。”

　　林是她亲生母亲的姓氏，宋知予中的“予”字，却是宋青平妹妹的名字。
　　她舍弃“予”字，一并将在京城的过往都舍弃了。

　　但他却偏要撕破她的伪装，让她重新做回那个多余的宋知予。

　　她想起那日他在书房中说的话。
　　他说自己的妻子薄情寡义，他恨不得见到她，挖出她的心。

　　宋知予压下心中翻覆的情绪，走上前两步，却是屈膝跪坐于他面前。
　　“谢侯爷，这些年隐瞒行踪，是我的错，若你觉得我戏弄了你的情感，因此而恼怒、怨恨，我无可辩驳。但多年前你与我的婚事本就是交易一场，我在将军府寻求庇护，也差点为你的大局而死，早已与你两不相欠。”

　　“若你今□□我与你相认，是为了当年所谓的‘抛夫弃子’想要泄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侯爷大权在握，要杀要剐皆可，只请你不要牵连无辜之人。”

　　屋中随着她这一番话重新陷入死寂，良久，只闻烛火的爆芯声。

　　“宋知予，四年未见，你的膝盖还是这么软。”
　　他缓步朝她走来，犹如几日前那样，蹲在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揭开她脸上的面纱。

　　“…我娶你回家，百般呵护。如今相认，你却为了别人跪我。”

　　宋知予在他的眼眸中看见自己怔然的倒影。

　　那双凌厉的、不可一世的眼睛，眸光依旧冰凉，却不知在何时，竟已经蓄满了泪。

　　宋知予突然想起那日早上醒来，眼角那点湿润灼热的触感。

　　下巴上传来痛意，她却一时没有反应。

　　“事到如今，我该有立场问你一句……四年前，你为何要逃？”他声音沙哑，将宋知予从怔然中唤醒。

　　她该如何回答这样的问题？是他欺骗她、丢下她，可为何又在今日作出这样的姿态，好像错的人当真是她？

　　宋知予垂下眼，让自己的心重新冷硬起来：
　　“我为何要留？”

　　“谢聿安，我们早就两不相欠了。”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如果你想撒气，我奉陪。但是，张响是无辜的。”

　　她重复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谢聿安从没想过，自己苦寻四年，得到的只是一句“两不相欠”。
　　他无数次怨憎自己，当年不该心存侥幸，将她留在京城，而是该一开始就将她拴在自己身边，一步也不离开。

　　他如今仍有这样的权力。
　　将她留下，甚至用张响的命威胁她，让她犹如以前那样温柔地对他笑，顺从地予取予求。

　　他好不容易找到她，合该这么做。

　　宋知予听见一声极低的嗤笑，轻得近乎一声叹息。

　　“你回去吧，我会放他走的。”谢聿安站起身，眼底的泪光早已化作冷然。

　　“林娘子，伪造文书是掉脑袋的大罪。既然你我两不相欠，我放他回去，你便得用人情来换，等我想好了要你回报什么，自会去找你。”

　　“届时，你我再相见。”

　　* *
　　张响被衙门放出，又是三日后的事。

　　他在衙门大牢中没有受什么苦，但毕竟是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吃不好睡不好，短短三日，人却瘦了许多，青色的胡茬扎在脸上，一副憔悴的模样。

　　宋知予前去接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是我连累了你。”

　　张响皱起眉，有些怔然地问她：
　　“这是谢聿安的手笔？”

　　宋知予却没做应答。
　　衙门中的官员告知，两人身份造假的事情只被潦草地判定为误会一场。至于新的文书，则需要小半个月的时间才能解决。

　　如此重的罪行，被轻轻拿起、轻轻揭过，足以见幕后之人的权势滔天。可又正是这样权势滔天的人，做一个小小的文书，却需要小半个月才能完成。

　　宋知予心中明白，这半个月她需得老老实实地待在云江府，直到他想好要从她那里讨还什么回报为止。

　　张响盯着她的神情，心慌地问道：
　　“那个谢聿安，他为难你了是不是？”

　　她沉默半晌，只勉强笑笑：
　　“我们先回家。”

　　* *

　　“爷，人已经接来了，正在屋里闹脾气呢。”
　　赵召对谢聿安禀告，额头上鼓起来的青红色的包格外显眼。

　　卧房里，一个小小的男孩儿正叉着腰对丫鬟嚷嚷：
　　“让谢聿安来见我！”

　　三四岁的小公子，却敢直呼谢聿安的大名。那丫鬟低着头不敢理他，谢思归便将桌上的茶盏一个个丢在地上砸碎了。

　　直到谢聿安冷着脸出现在门外，谢思归脸上跋扈的神情才一顿，一屁股坐在桌后的板凳上，两条肉乎乎的胳膊在身前一架：
　　“好好的，把我弄来做什么？！你不是不乐意认我这个儿子吗？又凭什么让我来就来，让我走就走？我跟外祖母约好了要一起外出踏青的，都被你毁了！”

　　四年来，两个人父子一场，但谢聿安对这个孩子几乎没什么管束与关爱，谢思归心中赌气，也看他这个老子不顺眼，一见面自然就要发脾气。

　　谢聿安只盯他一眼，随意跨过那一地碎片，撩袍在一旁坐下。

　　谢思归见他一副冷淡的模样就来气，干脆站在高凳上，掐着腰俯视他：
　　“你听到了没有？！赶紧让人送我回去！”

　　“想不想见你阿娘？”

　　只这一句话，瞬间浇灭他的气焰。

　　谢思归犹如呆鹅一样愣在原地，反应了许久，才僵硬地扭过头：
　　“你说什么？”

　　谢聿安垂眼，用仅剩的一个茶盏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你若装得乖一些，我带你去见她。”

　　* *
　　“林娘子，在不在家呀？我做了好多菜，快快，把桌子支起来！”体型敦实的妇人冲屋里一声吆喝。

　　宋知予闻声而出，见张姐夫妇又带了几盒子饭菜来，一时有些无奈，“张姐，怎么又这么破费。说了不必客气了。”

　　“谁跟你客气，我们自己家做多了菜吃不完的呀，来来，老李，快把桌子支起来。”

　　在江南的这些日子，因为宋知予偶尔会替附近的邻居看病，有时也主动帮忙，又从不收银钱。邻里间热情得很，三天两头便做一桌子菜过来。

　　香气喷喷的菜摆满一桌，隔壁住着的男人也带着自己小儿子探着头过来：
　　“哎呦！吃着呢，好香啊！”

　　张姐翻了个白眼：“你这狗鼻子，来来来，一起吃。”

　　宋知予原本是挺爱清净的一个人，可在江南待久了，有时候也会被这样热热闹闹的气氛感染，从中感受到一丝小小的幸福。

　　几个人将桌子支在狭小的屋子里，张姐挤着眼，问宋知予：
　　“你们之前说过些日子可能要走，是真的呀？”

　　宋知予笑笑，“我们本就是做生意的，不在一处多留的。”

　　张姐有些可惜地摇摇头，“我还怪舍不得你的。虽说你那夫君闷头了点，将来你一走，我还真不习惯呦。”

　　张响闻言，顶着一嘴菜油抬起头，“什么？”

　　宋知予和张姐相视一笑。

　　她其实心中也很不舍，但既然要分别，还是早早说了为好，省得分别时更加艰难。
　　只是这眼看已经快大半个月了，谢聿安那边却迟迟没有消息。

　　她前些日子听说，谢侯爷南下剿匪，已经回云江府了。
　　不知他是将与她的事抛在了脑后，还是另有打算。

　　宋知予正举着筷子出神，突然见小五撒丫子从外面跑进来，一进屋就扯着嗓子吆喝：

　　“林娘子，外面有一个男子说是来寻医问药的。”

　　张姐瞪他，“来就来，做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
　　“这人也是，什么时候来不好，偏要挑饭点来哦。”

　　张响搁下筷子，站起身，“我去把他打发了，让他下午再来。”

　　小五却往她面前一蹦，“不是找你的，人家指明了要找林娘子”
　　“那人还说，还说……”小五挠挠头，

　　“哦，那人还说，如果害的是相思病，不知道林娘子有没有药医？”

　　话一出，围坐一桌的人皆是一愣。
　　张姐瞪大眼睛，看看宋知予，看看张响，最后又看向小五：
　　“真是这么说的？该不是你混小子胡扯吧？”

　　小五顿时急了，“我胡扯这些做什么！”
　　他往门口一站，“不信你看，就是那个人！”

　　门口栅栏旁，正有一人身着黑袍，手持一把素白的纸伞，清凌凌地抬眼望来。

　　不是谢聿安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