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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你很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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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予一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直到早上才昏昏沉沉地睡去,清晨破晓,却是被敲门声唤醒的。
“娘子可起来了?主子爷安排我们来伺候您更衣洗漱。”昨日见过的丫鬟走进屋中,却始终垂着眼。
“主子说了,若是您身体没有什么不适,请您用过饭后,再去见他。”
随着话音,屋外有几个仆役鱼贯而入,为首的捧着铜盆,后面的人却是拎着餐盒,将屋中圆桌上布满了菜。
宋知予坐在拔步床边,仍有些愣神。
她一整晚心有余悸,本以为昨夜谢聿安会去而复返,却一晚上再也没见过他的面。
她独处一室,难免胡思乱想。
他是否认出了她,所以才让苏府尹将她这样送到他身边?还是说自己只是单纯倒霉,撞上了苏府尹想要向他巴结献媚的时候,随意被绑了来?
可是她在苏府尹面前只露了一双眼睛,即便要拿人献媚,也该选他深受信任、容颜出色的,怎会只凭一双眼睛便这样潦草地将人绑来?
除非,他图得便是她的眼睛,以至于剩下的面目都没那么重要。
回想起昨夜,谢聿安提刀进来时,满眼的薄怒、不耐,都在与她对视的瞬间变成惊愕、怀念,难以置信。
她之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如此复杂的神情。
四年里,这种事情很经常发生吗?别人送女人给他送女人献媚,已经让他觉得稀松平常了?
“娘子,您可以来用饭了。”丫鬟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宋知予走上前,却又是一愣。
桌子上摆着的,全都是她从前喜欢的菜式。
“……这菜式,是你们主子吩咐的?”宋知予声音有些发紧。
丫鬟始终垂着眼,面不改色,言简意赅:
“小厨房的仆役是从京中侯府中跟来的,这样的菜式一直做了四年,无需主子特别吩咐。”
一直…做了四年?
可他此前分明不爱吃这些菜的。
她从前脾胃不好,克化不动许多荤腥,基本上与茹素也无甚区别了。
宋知予常吃的那些素菜,他总觉得有一种怪味,还曾经不满地跟她抱怨:
“难怪你们女儿家成天娇滴滴的,成日里吃这些东西,跟草原上吃草的牛马有什么区别?走路都头晕眼花,可不弱柳扶风?”
她那时不甚在意地回:
“只是我自己这样,又不是所有女儿家都这样。将军若是不喜欢,其实也不必迁就我一起用饭。”
谁知,他竟然将讨人厌的菜式,日复一日地吃了四年吗?
如此又是何必?
宋知予陷入沉默,草草用过饭以后,便跟着丫鬟一起往书房去见谢聿安。
她抬眼看府中沿途的布景,悄悄记着路线,却发现院子里与卧房不同,连廊造景繁复奢华,明显是苏府的风格。
但府中下人却个个垂眼敛眉,连走路都几乎轻得听不见声响,这样肃穆的氛围理应是从京城侯府带来的下人。但即便是从前在将军府,宋知予也不记得府中管束有这样严。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好像许多事都已经变得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敢问,你们主子可曾说过,找我有何事?”
宋知予心中发紧,忍不住开口问。
但那丫鬟却却像没听见她的问话一样,只管垂着眼,带她往前走。
宋知予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亦步亦趋。
一会儿见到他,该如何应对?他会要求她摘下面纱确认吗?府中下人为她更衣时不曾动过她的面纱,连净脸都是避开让她自己来。
无论怎么样,他与她都已经没有瓜葛了,即便他认出她,宋知予也不愿与他再多做纠缠。
书房很大,屋门半敞。
宋知予一眼便瞧见屋中坐着的人,脚步不自觉地凝滞。
谢聿安比从前成熟了许多,也可能是因为比以前更瘦了,本就凌厉的棱角比从前更显锋芒,原本有些近乎麦色的皮肤,却比从前多了些冷白。
他坐在那,手持一卷书,身着玄色长袍,头发闲适地半披着。屋外天光照在他立体的眉骨上,在眼窝处投下一段阴影。
他毫无预兆地抬眼望来,冷然而有距离感。
宋知予与他的目光对上,连忙垂下眼,只觉得胸腔中的心跳声越发大声。
或许只有谢聿安自己知道,他手中那页书,已经有许久没翻过了。
“娘子请落座。”丫鬟将一宫凳搬进屋中,在谢聿安两三步外的地方搁下。
这是他的意思?一个丫鬟,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替主人家招待客人落座。
宋知予抿唇站着,并没有动弹。
谢聿安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紧紧交握的双手上,沉默地打量。
昨日刚下过雨,今日屋外出了太阳,但书房的竹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照不进屋中,整个房间显得幽暗、阴冷。
但宋知予却莫名地觉得闷热,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长久而黏腻地落在她身上,肆意地打量。
她几乎连该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他为什么不干脆将她的面纱摘下,彼此争吵一场,从此各走各的路?也省的这样煎熬。
“饭菜可合你口味?”
不知过了多久,谢聿安才淡淡开口。像是普通的寒暄,不辨喜怒的声音中却多了上位者的威严。
宋知予抿唇不语,半晌才答非所问:
“敢问大人,不知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去?”
屋中下人早就退了下去,只剩他逼仄的目光寸步不让地盯在她身上。
“你习惯站着回话吗?”他冷声回。
宋知予抬眼,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这书房很大,但很奇怪,除了他身下的那把紫檀木的圈椅,竟然便只剩下丫鬟新搬进来的那个宫凳。
而那凳子就在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即便尚且有一些距离,对于独处一室的男女而言,也有些太近了。
宋知予略一犹豫,她不知他如今的耐心如何,却也听出他口吻中的不容拒绝。
要想获得离开的首肯,先得让他满意。
她硬着头皮走上前,将那宫凳往外搬了搬,在他的下位处,不远不近地坐下。
落座后又觉得这么远似是太过刻意,悄悄地又往前挪了两步。
谢聿安将她的每一个神情与动作收进眼中。
“你很怕我?”
宋知予眉心一抽,本能地回:
“谢侯爷的名号,谁人不知晓。民妇没什么见识,乍见侯爷,免不了战战兢兢。”
话一出,又先自己顿住。她反应过来这样的口吻有些太像从前,心中电光火石,本能地便想用伪装来补救。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倒不如在被拆穿之前,用另一种身份拉开距离。
宋知予猝不及防地站起身,扑通一声跪下:
“民妇相貌平平,又身无长物,也不奢望能入侯爷的眼。侯爷昨夜既然没有回屋来,说明您也没瞧上我。小女子此生从没有攀附高枝的奢望,只想守着与夫君的小家,过普普通通的日子。如今离家实在有些久了,我也害怕夫君会担心,既然侯爷没有瞧上我,还请放我回家去吧!”
谢聿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故意夹捏着声音,身上穿着的又是苏府在府中备下的女子衣物,勾勒出玲珑的身段,随着跪伏的身姿,倒像是在故意卖弄。
那双本该清水凌凌的桃花眼,此刻却故作可怜,作出一副摇尾乞怜的模样。
宋知予从不会这样。
即便是放低姿态,她也向来是端庄持重的。
“起来回话。”他的声音已然带上了怒气。
宋知予因他这语气,心中一颤,却也知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垂下头,咬着牙道:“请侯爷答应我!”
身前的人没有动静。
她心中开始有些暗暗后悔,早知便该直接亮明身份。若是他待会儿揭开她的面纱,如此伪装,岂不更尴尬?
宋知予心中发慌,扣在地面的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却忽听衣衫微动,眼前出现一双鞋尖。
玄色的云纹,暗缝银线,对于鞋面来说,是顶好的布料,但鞋面接缝处,却有不明显的撕裂痕迹,即便被人小心地藏起,对于懂些针线的人,也能一眼看得出。
侯府富贵,怎会在穿用上节俭,让谢聿安穿着一个坏过又重制的鞋子出门见人?
宋知予盯着鞋面愣神。
她认出那布料是四年前,京城事发以前,她亲手为他缝制的。
之所以至今印象深刻,是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这鞋子是他央求她做的,却没来得及穿,便被闯入将军府的太子官兵砍了个稀碎。
如今暗线缝合,将早就破碎的布料重新制成鞋,又到了他脚上。
“你知道苏临安为什么会将你送来?”
谢聿安清冷的声音将宋知予从愣神中唤醒。
她尚未来得及应答,便有微凉的指腹擒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逼着她仰视他。
那双凌厉的眉眼,眸色深沉,眉眼间的戾气被掩藏在浓重的淡漠、疏离之中,与她对视时,又像是有片刻的出神。
“你的这双眼睛很好看,”谢聿安轻声呢喃,手指抬起,落于她的眼窝处轻轻抚弄,“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但是,你这样谄媚的目光又很讨厌,与她千差万别。”
他的声音不辨喜怒,但宋知予却觉得按在自己眼窝处的手微微使力,让她本能地一擞。
有一瞬间,她觉得他好像恨不得将她的眼睛从眼眶中挖出,好让这双眼与她这个人分离,成为他手中可珍藏把玩的物件。
他说的故人是她?
宋知予垂眼,她不信自己能对他有这样大的影响。
她微微偏过头,声音有些干涩:
“侯爷说笑了,我便是我自己。既然不是同一个人,这眼睛与目光怎么会一模一样呢。”
她的眼神躲避,屋外的阳光终于透过竹帘,溜进屋中,照在她光洁的额头与眼眶。
即便不用摘掉面纱,谢聿安也想象的出,面纱之下的脸庞一定也是光洁的,找不出一丝烧伤的痕迹。
他曾说那伤疤是她幸存的证明,但眼前这人,像是从未吃过什么苦。
谢聿安今日找她来本想好好问清她的身世,此刻瞧着眼前的人,却觉得胸中郁结,所有心思与想法都被一扫而空。
宋知予眼前的鞋尖消失,像是后撤了两步。
“姑娘既然是苏府尹送来的人,碍于面子,我总不好轻易送还。但我侯府却也不是什么人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在查清姑娘的身世来历之前,还得委屈你暂时呆在这里了。”
他冷淡地扔下这句话便旋身而出。
宋知予听见门扉轻声的响动,一人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