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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若是梦一场 ...

  •   宋知予醒来时,便发现自己的手脚被麻绳捆缚在身后,胸前一片凉意,但头脑昏沉,浑身燥热。她便知道,这苏府尹不仅让人把她打晕,还给她下了药。

      “咱们主子向来不喜有陌生女子近身,就这么把人收下,会不会不好?”

      “…可咱们毕竟是在苏府尹的地界,若对着干,给主子惹来麻烦,也是咱们的罪过,先搁在这儿吧,总之她手脚被缚,应当也做不得什么乱。”

      两个仆役便这么将宋知予独自留在了屋中。
      眼前的卧房陈设简单,干净得连一丝熏香味都闻不出来,她只能判断,自己必然已经不在苏府了。

      浑身燥热的感受,犹如千百只虫蚁啃食着血肉。宋知予忍得煎熬,勉强镇定心神去思考苏府尹对她出手的原因。
      但种种推理,都导向一个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直到夜色漆黑,屋门被推开,有一人带着凛冽的气息走进屋中。
      她听见阔别四年的声音,瞧见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才不得不承认,哪怕自己想躲,仍是这么到了他的面前。

      还是以这种极其不雅的穿着,极其羞耻的处境。

      “…你是谁?”
      谢聿安的声音艰涩,尾音带着不明显的颤抖。他手中的剑寒光刺人,眼中戾气却被裹挟在极度的震惊中,像是半梦半醒,生怕声音大一些,便会惊走眼前的幻想。

      宋知予的身体烫得痉挛,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发出难堪、卑贱的声音。
      她现在只庆幸脸上的面纱仍在,至少能遮掩一下她现在的表情。

      “我问你是谁,说话!”他逼近一步,提高了声音,却像是在虚张声势。

      谢聿安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这双桃花眼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温柔的、嗔怒的、悲伤的,各种鲜活的她如影随形,都不如出现在眼前时的片刻震撼。

      但是,面前的人即便遮住脸,也能看出右半张脸上玉白光洁,没有任何烧伤的疤痕。
      老天会对他如此仁慈吗?

      他几乎不敢去揭掉眼前人的面纱,生怕面纱下的面容并非故人,更怕这又是一场捉弄他的梦境,一旦拆穿,便会醒来。

      宋知予看见眼前的颤抖着手,慢慢接近她脸上的面纱,心里才猛然惊慌起来。即便相见相认,也不该是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松开唇齿,惊慌地低呼:
      “大人饶命!”

      面前的人神色僵住,露出一种更加难以辨认的情绪。

      这声音尖细、娇弱,也太过艳俗,根本不是记忆中那个永远清冷自持、温柔小意的声音。

      宋知予看见他眼中狂热的深情淡了大半,像是在疯狂燃烧的火焰上猛地浇了一把冷水。
      “是苏临安将你送来的?他为什么绑你?”

      宋知予庆幸,前些年治脸时,她问李呈白能否将她的五官稍作改变,李呈白说即便改变也不会与原来的模样有太大的变化,但嗓音倒是容易改变。
      那时,她便问他要了一副足以永远改变音色的药。

      本以为是多此一举,糊弄不了什么人,如今至少帮她挡了一挡。

      宋知予勉强控制住颤抖的音色,想要跪起身,却因为手脚被缚,只能勉强蜷起身体,略微遮一遮衣不蔽'体的处境。

      谢聿安似是没看出她的羞耻与难堪,更像是根本没发现她的穿着十分不堪似的。
      他声音冷淡,却急于问她:

      “你究竟是谁?”

      宋知予低着头,努力将声音夹捏得更加尖细,也伪装出一副娇弱的模样:

      “民妇名叫林芝,乃青城山人士,自小父母双亡,靠倒卖药材为生。偶然与苏府有来往,苏府尹问我有一富贵的机会是否愿意抓住,但不等民妇拒绝,便被打晕送进了这里。”
      “…大人,民妇不知有何地方堪入苏府尹的眼,更不知今日此景是为哪般。但我夫君还在等我回家,请您高抬贵手,放我回去吧!”

      他神情微动,声音更多了一丝冷意:
      “你成亲了?”

      “是,两小无猜,情意甚笃。”

      此话一出,分明刚才还十分迫切证实她身份的人,彻底没了声响。宋知予只能感觉到一道沉重、冰冷的目光盯在自己脸上,死死得大量。

      她的身体滚烫难忍,在一阵阵热浪的撕咬下,拱起的背脊忍不住颤抖,额头上却冒出了一阵又一阵冷汗。

      直到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探向她的耳后,指腹勾上她面纱的系带。
      宋知予大惊之下,嘴唇轻启,阻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却是不可自控地逸出一声难耐的哼咛,压抑、娇嗔,尾音被她硬生生地止住。

      谢聿安的手顿住,似是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
      “苏临安对你用了药?”谢聿安声音难辨喜怒,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威压。

      宋知予恨不能此刻在被褥里挖个洞,好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去。
      她挪开目光,语气艰难:

      “敢问大人,能否先让我换件衣裳再回话……”

      谢聿安一怔,目光本能地下移。他此前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她的脸上,这才发现她身上的纱衣近乎透明,大片玉白的肌肤相当于裸露在外,香汗津津,泛着不正常的薄红。
      裸露的右臂上,也找不出一丝烧伤的痕迹。

      那种恶心反胃的感觉卷土重来,谢聿安挪开目光,却是挥剑割下床幔的大半边,随手扔在她身上。
      “等府中丫鬟来给你更衣。”

      说完,便提步出了房门。

      宋知予被沉重的锦布盖住身子,愣神半刻才反应过来,他许是不愿意自己的用物被她弄脏,才宁可毁掉床幔给她蔽体。
      他究竟认出她了吗?

      “爷,是属下疏忽,竟然让府中下人将身份不明的女子进了府。”赵召从外头办事回来,闻讯便连忙赶来,正好看见谢聿安冷着脸提剑而出。

      他猛地一顿,目光从谢聿安难看而复杂的脸色,下落至他手上拿的剑,心中一咯噔。

      这次竟然闹得这么大?连剑都用上了?
      此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可谢聿安一向是看都不看人一眼,便叫人把送来的人送还回去了,连分散多余的注意力都吝啬,更别提因为这种事而牵动情绪,发怒拔剑了。

      难不成这女子还真是送进来的奸细,敢对谢聿安动手?
      可这剑上好像也没血啊?

      赵召无法忍受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出了这么大的疏漏,拧了拧手腕,神色一凛便要推门进去:
      “属下这就把那人扔回苏府去!”

      谢聿安原本手指搭在眉心,垂眼看不清神色,闻言却抬起眼。
      “等等。”

      “先不急着将人送回去。”

      赵召一愣,第一次听见这种指令,不确定地重复一遍:
      “主子刚才是说,把人留下?”

      真看对眼了?不能吧?

      谢聿安心中杂乱一片,顾不上去看赵召此刻复杂异常的神情,沉吟片刻,冷声道:
      “这女人说自己名叫林芝,是青城山人士,父母双亡,家中还有一个夫君。你去查查是否属实。”

      赵召应是,转身便要走,谢聿安又在他身后补充一句:
      “我在正堂等你,查好了便过来回话。”

      赵召又是一愣。
      这意思便是现在要去查,马上便来回话的意思。竟然这么急吗?

      江南毕竟不是他们侯府的势力范围内,要调查一个人,若想查得仔细、可靠,少说也要两三日的光景才行。可是谢聿安这次却如此心急,恨不得马上便知道一切。

      这女子有何特殊之处?

      赵召没有时间深想,立刻便去了。

      谢聿安独坐正堂,膝上搁着一本军书,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堂外。身边桌子上的茶盏中,茶水冷了一遍又一遍,下人上来换茶,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谁也不敢惊扰了这位年轻却心思难测的侯爷。

      “主子,查到了。”赵召从门外进来,第一件事便是冲谢聿安禀告。

      “属下去衙门调了文书,也看了那女子和她丈夫的当初抵达云江府的路引、户籍证明,正如她所说的一样,那女子名叫林芝,青城山人士,大约八九个月前来到江南。”
      “她丈夫名叫张三,也是青城山来的,据他们邻居所说,这夫妻二人是做药材生意的,经常在各地游历,不会久呆一个地方。但是家里主事的主要是那林芝娘子,丈夫有些游手好闲,故而家中用度也有些吃紧。这林娘子为了补贴家用,除了倒卖药材,日常也会替人看病,偶尔也为人作画卖钱。”

      “这林芝之所以会和苏府搭上关系,据说是便是苏府里的陈姨娘瞧中了林娘子的画,特地让她上苏府去为满月的女儿作画的。只是不知为何,竟就这么被苏临安打晕了送到咱们这里来了。”

      游历、药材生意,替人作画。

      这几个字眼一锤一锤地凿进谢聿安耳朵里,将他心中那点忽明忽暗的火光,又点燃了些许。

      他闭了闭眼,握紧自己的手,才控制住声音不去发颤,再睁眼,似是又冷静异常:
      “你可见到了她那夫君长什么样子。”

      赵召摇了摇头,“说来也是巧了,属下上门去探查时,听说那张三在外作画时,遇见了一个画材商人,跟着人家到临城去买什么银丝墨去了,说走就走,只给家里留了个口信,正巧这林娘子也不在家中,恐怕夫妻俩谁也不知道彼此的去向呢。”

      赵召语气有些揶揄,一抬眼,却瞧见谢聿安沉沉的脸色,心中一顿:
      “爷,这女子究竟是有何不妥吗?”

      谢聿安垂眼,半晌才从口中逸出一句:
      “那双眼睛,很像她。”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却一字不落地落进赵召的耳朵里,让他瞪大了眼睛。
      这么多年了,赵召自然知道,这口中的“她”是谁,一时却也不知该作何感受。

      “爷可看清楚了那林芝的模样?”

      “她遮着脸。”

      赵召沉默半晌,才忍不住劝:
      “爷是说,那林芝娘子的眼睛像宋娘子?可是,怎会有如此巧的事。咱们找了这么多年,正逢入江南剿匪、朝廷推行新法的关键时候,在这样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这时机也更巧,咱们前脚将那画像送进苏府,后脚苏临安便送来一个与宋娘子眉眼极其相似的人?”

      “若只是投其所好,送一个替身来便也罢了,爷心性坚定,也不怕一时玩物丧志,失了心神。但若苏临安早有图谋,特意挑着您的弱点,送进府一个探子,那便影响甚大了。”

      赵召苦口婆心,谢聿安却垂眼不语。
      赵召不相信,连他都想得到的事,谢聿安会想不到。

      一个家境贫寒、丈夫软弱不担事的女子,眉眼又与他失去的妻子格外相似,这样的特质最容易迷惑人心,若真收于房中,怕是晚上被人一刀捅死都无处申冤。
      可谢聿安眼下的态度,竟是宁愿冒着这样的风险,也要先将这浑身疑点的人留下。

      “文书与路引皆可作假,你要彻底查清对方的身份,需要多久?”谢聿安问。

      “快则两日,迟则五日。”

      谢聿安颔首,“去吧。”

      赵召盯着谢聿安的背影,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提声道:
      “其实爷要确认那女子是不是宋娘子,有一更直接,更简单不过的方法。”

      只要将面纱揭去,瞧一瞧被遮掩的面目就是了。
      宋知予没有孪生姐妹,这世间即便神医在世,也修不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来。只需掀开面纱一验的事情,何须舍近求远?

      “爷,这些年不少人想往将军府塞女人,您都不为所动,只一心寻找宋娘子的下落。尽管许聪大人、府上的其他幕僚多次劝说,想让您放下这件事,属下都曾以为并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执念于一个死人,只不过是心中痛一些,迟早会过去,总好过痴迷于一个能够影响他心性的活人要好。
      可是,若如今仅仅对一个眉眼相似的女人都会被影响至此,说明宋娘子在他心中不仅没有淡去,反而成了一种执念,几近疯魔。

      赵召顿了顿,到底是没有再口下留情:
      “爷,已经四年了,若宋娘子仍活在世上,甚至此刻就在咱们府中,在您面前。她既然宁可伪造身份,编造另一种人生,也不与您相认,又…何必再纠缠?”

      谢聿安立于原地,沉默了许久。久到赵召心中有些打鼓,他才冷声道:
      “赵召,下次再多嘴,自己去将舌头割了。”

      若换做是四年前,赵召会以为这句话是玩笑般的训斥。但这四年来,眼看着意气风发的人越来越沉默、喜怒难测,赵召便知道这话理应当真。

      这些年,谢聿安对太多事都渐渐漫不经心。但有些人已经成为他身上的一块逆鳞,触碰不得。

      “主子,已经为林娘子换好衣服了,也按您说的,让大夫开了一副安神降火的药,给娘子服下了。”仆妇见谢聿安过来,垂头禀告道。

      谢聿安抬眼,见屋门半掩。
      里间那馥郁的花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宋知予身上的气味虽然也曾有过花香,但一向是温柔的、安静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从不像现在的气味,太过浓郁,浓郁得让他心神烦乱,本能地反胃。

      “你看过她身上,可有烧伤的疤痕?”他淡声问。
      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也好。

      仆妇微怔,垂眼答:
      “姑娘的皮肤很白,除了因催'情药而有些泛红,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疤,只是或许因为日常在家中劳作的缘故,她手上有不少茧子。”

      言外之意,并不像是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娘子。

      谢聿安久久沉默,半晌才回:
      “知道了,下去吧。”

      风停了,院子中很安静。

      谢聿安耳力极好,能听见屋中人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吸气、吐息,像是富有节律的器乐,牵引着他的心神。

      四年来平静无波、心若枯井,谢聿安此刻从未如此刻这般煎熬。

      四年前,他将京城的事安顿好,便回了北境,却不是为了北境战事,而是为了寻人。
      他派人在北境打听了许久,四处询问那传说可治愈伤疤的草药是否存在,又是否有一女子前来寻药。得到的答案却是,那草药许多年前确实有人用过,但所谓祛疤的神效,却是犹如刮骨去肉一样,先得令人痛不欲生才行。若是身子骨弱些,用这草药治疤,恐怕大半条命都要丢了。

      故而,这些年没有人真的验证过这药是否还有奇效,除了一名京城来的男子,也不见别人来寻过药。

      那男子自然是刘知容。

      谢聿安想,也许她是正在外面流亡,还没来得及与那刘知容相见。她那样想要治好自己的伤疤,一定会来的。
      他只要在这里静静地等着她就好。

      京城风云涌动,谢聿安却一直留在北境等着,一等便是两年。

      但派人盯着刘知容,两年内却没有任何动静。刘知容只是正常地生活。

      直到第二年,刘知容从屋中出来,提声对虚空中问:
      “将军在这儿看了许久,何不进来一坐。”

      两年来,谢聿安第一次现身,竟也能心平气和地与刘知容同坐一桌,一起饮一杯茶。

      刘知容为他斟满茶水:
      “今日相见,我并非要质问将军什么,而是想请将军允准,让我为她立一座衣冠冢。”

      连刘知容都放下了,接受了宋知予已死的事实。他好像也该放下。

      谢聿安回问:

      “你有什么立场质问我?”

      “若敢立冢,你便自己先躺进坟里。”

      他好像不得不接受她已经离开的事实,一整日泡在酒中,大醉一场。
      醒来后又觉得不甘心。刘知容分明那么爱她,若她真的死了,他怎么会这么平静地就接受?

      张响与那游医还在外面,下落不明,一定与她在一起。

      凭着这样的念头。
      他又能再坚持两年。

      只是这些年,费尽所有气力四处寻找,不是没有见过相似的人,但往往都是一场空欢喜。

      如今,房门就在咫尺之外。
      刻意忽略种种的不相似,那双眼睛是他最接近她的时候。

      咫尺之遥,无论是空欢喜一场,还是终于能结束这四年的噩梦,只要将那面纱摘掉,便可得一个解脱。
      只要前进一步去确认,他便不至于如此苦苦煎熬,不知前方究竟是不是梦中人。

      屋里,一声轻响,像是手中的梳子坠地,屋中人弯腰去拾。
      屏风后朦胧的身影,与记忆中的人渐渐重合,像一种诱惑,又像一场美梦。

      他突然觉得,再多煎熬一些也好。毕竟这些年来,不正是这样一个个似是而非的人,像吊在驴子脑袋前的胡萝卜一样,让他多活一天、多活一年?
      如果这是一场梦,便让他在梦中多停留一会儿。

      谢聿安的手触在门扉上,久久未动。
      半晌,才终究是收回手,大步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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