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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舍命挡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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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简单直白的真相,被包裹在情感充沛的话语中,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一掌扇在宋知予脸上。
她失神地看着静安公主的嘴唇开合,说着她早该猜到、却一直逃避的真相。
宋知予甚至没有费神去听谢聿安回答了些什么。
身后押送她的人早就没了影儿,目的既然已经达成。她这样的人根本不足为惧。难不成,她还会恬不知耻地冲上去,当着静安的面,质问她这个夫君所谓的真相吗?
多可笑。
宋知予擦掉眼角生理性的泪水,转身就走。
脚步衣裙擦过枯枝,发出轻响。谢聿安倏而转头,却只看到一截一闪而过的湖蓝。
他压低眉眼,立刻意识到这场纠缠不过是一个粗略的圈套,心中慌乱一闪而过,他抬步就要跟上。
手腕被人攥住,怀里一头扎进一个柔软的身躯。
“谢聿安,你敢走!”
谢聿安垂下手臂,冷然抬眼,彻底丧失了耐性。
“公主若再做纠缠,我恐怕不会再留情面。”
静安的身体一僵,极慢的动作松开手。抬眼,却是他冷淡无情的目光。
之前数次,她在他面前任性、挑衅、无理取闹。是因为她心里始终觉得,他不会对她毫无感情。但他此刻眼中压抑的不耐烦、乃至杀意,像一击重锤,击打在她脆弱的神经。
谢聿安快步追去。
静安僵立在原地,羞耻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为他做了这么多,甚至不惜一个贵女的名节。可他竟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谢聿安,你就不怕我杀了她!”
他的脚步只有片刻停滞,他偏头,天光勾勒出凌厉的侧脸。
他回:
“我从不受人威胁。”
“再有下次,我必杀你。”
* *
宋知予脚步虚浮,她不知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
皇宫很大,几步便有侍奉的宫女太监。她只要随口问上一句,便会有人带她回宴会去。
但她喘不上气来。
那种真相,从胸口一直下沉,沉甸甸地坠在小腹,让她头痛欲裂,几乎难以忍受。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是他追来。但她想要逃避面对,一闪身躲进假山石后,在那里发了许久的呆。
宫宴那里热闹嘈杂,管弦乐声阵阵传来。
她知道这是开宴了,自己躲不得,仍要体面地去过完这一程,装作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穿过白玉桥,再往前,便是御花园设宴所在。
宋知予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难堪的神情压下,提步而上。远远有宫女迎上来:
“娘子总算回来了,方才皇后娘娘还在问,‘怎么没见宋家的丫头’。”
宋知予眨眨眼,勉强用了同样蹩脚的理由。
“一时赏花看迷了眼,忘记了时辰。”
她一抬头,却看见谢聿安于座位上,紧紧地将她盯着。他瞧见她了,正起身向她走来。宋知予心中慌乱,连忙避开了目光。
御阶上,正有世家女陪着静安公主,拆看各宫各家送来的生辰礼物。不知是谁竟送了一架小弩,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却是木质的材质外裹着金箔,精致地雕着花。
有人稀奇地“呀”了一声,“这礼物倒是别致,只是不知是谁送来的呢。怎么想起送给姑娘家这样一个玩意儿?”
静安喜欢热闹、隆重,生辰年年变花样,也不喜欢那些老套古板的礼物。今年生辰宴,特地允了大家匿名献礼,这样便可不拘于形式,多送些新奇的玩意儿。
只是她此刻神情却是恹恹,眼神不住地往席间扫,心思压根不在那礼物上。
太子在一旁轻笑一声,却是暗讽:
“本宫瞧这送礼的人倒是懂事,若妹妹当真嫁去北方,北蛮人向来好武,带着这小弩岂不是正好应景?”
皇帝早早离席休息,在场的人官小位卑,谁也不敢应和这话。
静安一向脾气爆,此刻却像全然没听到这话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席间。
谢聿安已经穿过人群,一步步向宋知予走去了。
静安心中酸涩,不甘心地咬了下唇,提声问:
“谢聿安。”
“你是习武之人,不如为大家演示一下,这袖弩是如何用的?”
谢聿安充耳不闻,连头都没回一下。
宋知予见席上的目光尽数往这边投来,而他却只看着她,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心中既慌乱又难堪,转向身边的宫女:
“可有近一些的路,带我回席?”
宫女微怔,瞧了瞧她,又瞧了瞧谢聿安,转身带她往反方向走:
“这里更近一些。”
“多谢。”
她确实是当众逃跑,几乎称得上慌不择路。昨日刚落雨,宫渠旁小路泥泞,泥巴粘上她的鞋底,行走艰难。
宋知予偏偏不争气地想起,那日在庙中,他蹲下为她刮鞋底的泥。一晃神,又是那次伏日宴上,他在一叶小舟上,给予她宽慰。
谢聿安见她背道而行,停下了脚步。
宋知予心中松了口气。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情境下与他相处,她的心太乱。
御台上,有太监提声问:
“谢将军,公主在问您话呢。”
声音平静,但意在压迫。
谢聿安终于还是给了些面子,负手转身。
“花拳绣腿的小玩意儿,我也不知该怎么用。”
“呵呵,将军这是在谦虚呢…”
那些你来我往的对话,听在宋知予耳中像干扰的杂音。她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这一场难堪又难捱的宴席给熬过去。
冷不丁的,不知脚边被谁绊了一下,她勉力站稳身体,又有什么东西撞击而来,她腰间一麻,彻底失了重心。
“有人落水了!”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惊呼,即刻引起一场骚乱。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呛进宋知予的肺腑。
她原本是会些水性的,但身体从腰心那里将酥麻感延伸开来,竟然让她感觉四肢瘫软,动弹不得,只能清醒地感觉自己不断往下坠。
水刺得她眼睛酸痛,拼命地向上看,但天光还是离她越来越远,将绝望灌进她的四肢肺腑。
直到有人破开水面,朝她而来。
先被攥住的是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向上一拽,然后被熟悉的臂膀环住腰,并不算温暖的唇齿撬开她的唇瓣,为她渡气,她好像渐渐又能够呼吸了。
谢聿安带着宋知予游上了岸,两人的衣衫早就湿透了。她垂着脑袋,本能地发着抖。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周围乱糟糟的一片,已经有不少人围上来,慌乱、寻问、无措。是真的关心还是看热闹,谁又有心思分辨清楚呢。
谢聿安抬眼,目光冷然地射向围观的人群。
“滚。”
向前拥挤的步伐随着这一声而凝滞,自发地后退,分散开来,以谢聿安与宋知予为圆心,疏散开一块清静的空地。
赵召上前,递上一件披风。谢聿安冷脸接过,却是极为轻柔地,披在宋知予身上。
他将她妥帖地裹住,紧紧地揽进怀中。
“公主,公主?”随侍太监在一旁提醒,“出了这样的事,您该及时主持大局。”
静安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只呆愣地看着不远处的人出神。他那样紧地抱住她,分明浑身戾气、一眼可以看出压抑的怒火,垂眼对怀中人说话,却是轻声细语,眉眼温柔。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那柄袖弩虽然小巧但已然很重,她仍保持着两手相持的状态,一时竟忘了搁下。就连身边有人在耳边说话,她都恍恍惚惚,像是压根没听到一样。
直到,手肘处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击中,骨节处传来一阵裂痛和酸麻。静安抽了口冷气,手上瞬间没了力道,本能地托紧了那弓弩。
她并没有触动扳机,却听“咔哒”一声。绷紧的弦没了约束,弹射回缩,弩箭离弦,破风而去。
宋知予倚靠在谢聿安怀中,今日所有的事情接连发生,种种疑点在心中串联,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得她心慌。
她本能地从他怀中抬起眼,正正好,看见御台上静安公主惊愕怔愣的神情,以及那离弦的箭,犹如放慢了数百倍,眼睁睁地冲着谢聿安的后心飞来。
他抱着她背对御台,久经沙场对危险的敏锐度,已然让他冷然地抬起眉眼。
但宋知予的本能比她自己的理性、比他的身体反应更快一些,她攥紧他的衣领,扑在他身上,带着他趴躲。
两人摔倒在地,那弩箭正正好从她侧脸擦过,本就因落水而松散的面具系带,被弩箭彻底穿落,划破她脸颊的皮肉,“铮”地一声插进廊柱的木石中。
温热的血滴在谢聿安的颈侧,顺着湿透的衣衫沿着皮肤下滑。
他一时怔愣,目光迟迟地挪向身上的人。
“啊——!!”人群中终于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惊叫声。
有人惊呼有刺客,掺杂着谁的驳斥声,好像还有谁在为静安开解。毕竟是世家里的人,骚乱来得快,安静得也快。
但宋知予已然没有心思去分辨周遭发生的事。
脸上热辣的痛感,顺着陈年烧伤的旧疤开裂,血几乎要流进她耳朵里。
宋知予此前积攒的所有纷繁的想法通通消散,伴着一种耳鸣声,她心中冒出的唯一念头是——
他们的尖叫声,是因为那弩箭…
还是因为看到了她的脸?
宋知予能感觉到谢聿安环抱着她的手不禁用力,一种风雨欲来的威压在他身上酝酿。抱着她的手微动,似是要起身。
她攥紧了他的衣襟,头面更深地埋进他的怀中。
“忱之…”
她唤他的表字,让谢聿安所有的动作与思绪都彻底凝结。
夜间温存时,他将自己的表字告诉她,曾许多次哄弄她喊上一声,她从来不肯。如今这一声,却是带着浓重的依赖与无助。
“别走……”
“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谢聿安垂眼,从她凌乱的发,到散乱的衣衫,以及脸侧触目惊心、血肉狰狞的伤痕。
他攥紧了手,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此刻的浓重杀意。
他将那披风往上拉了拉,轻轻遮住她的头面,让她倚靠在他胸前,抱她起身。
静安见他要不辞而别,终于在慌乱中忍不住要解释:
“谢聿安,我…”
谢聿安止步侧目,却是看向盘云殿的方向。他一言未发,眼底阴云翻涌,看得人本能畏惧。
静安所有解释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她明白过来,他这是已经不屑于放什么狠话,但谁都能看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谢聿安收回目光,随手拽下身上的腰牌,掷给赵召,薄唇吐字:
“去查。”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他就这么将她抱在怀中,一步步出了宫。
等坐进马车,带着香气的炉子烘出热气,将所有恶意的、寒凉的风隔绝在一隅之外。
宋知予仍在发抖,像躲避现实的受惊雏鸟,将头与脸深深埋进他衣襟中。
谢聿安也仍旧抱着她,不知该用力收紧,还是该轻柔地安抚。
方才惊雷之间的情绪仍在心中盘旋,她落水时、受伤时他的惊慌、滔天恨意,让他甚至要在一瞬间丧失理智,恨不得将在场所有伪善的、隔岸观火的人都杀净。
他将下巴轻抵在她发心处,感受她身体上的温度,以此确认她的存在。
当弩箭射出的那一刻,他才真切地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无法想象身边没有她。
与此同时,在知道她情愿冒险为他挡箭时,那充盈满怀的情绪又让他忍不住颤抖……
他知道这种颤抖,来自于难以压制的…
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