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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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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想要提早回府去歇息,只管让下人来说一声,我带你回去。”谢聿安垂眼看着她,语气中难辨喜怒。
宋知予勉强对他笑了笑,回:
“将军放心,我…没事。”
宫中宴会本就要男女分席,她和谢聿安一进庭院,便有宫女前来迎接,分别引着两人去落座。但今日来的朝臣、家眷众多,所谓分席,也只是在庭院中分隔两侧。
她一路向前走,仍能感觉到那侧谢聿安的目光一直凝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果真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这谢小将军以往看着不解风情,如今像是眼睛都要黏在你身上似的。”有人轻笑一声,迎了上来,扶住宋知予的手,带着她往席面中坐。
宋知予抬眼,认出对方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
她的座位紧挨着都察院左督御史家的女儿,对方见她过来也起身相迎,笑道:“这才成婚不久便有了身孕,感情自然是好的。别说谢小将军,连我瞧了宋娘子都觉得喜欢。”
宋知予只抿唇,装作腼腆地回之一笑。
成婚许久,这是她第一次与谢聿安共同赴宴。无论坊间对她有何种议论,世人向来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宋知予知道这些亲热与赞誉不过都是看在将军府的脸面与地位之上,她并不当真,也不往心里去。
只是她不知道,宫中亭台楼阁,早有人隐在高处,将她与谢聿安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太子殿下又何必烦忧?这谢聿安看着沉迷于女人的温柔乡,倒不像是有什么大的动作。”
亭台中,有人起身给太子添了杯茶。
太子的目光阴恻恻地在谢家夫妇身上盯了许久,才冷哼一声收回。
“你真是蠢货,谢聿安再怎么说也是个正常男人,难道还真能对一丑女付出真情?本王就怕他是装的,心里不知道揣着什么葫芦!”
一旁的谋士沉吟片刻:
“是否是装的,其实也不重要。近日,北方蛮子多有骚乱,三皇子竟然向陛下提出,出兵敌对非长久之计,倒不如以怀柔之策应对,安排静安公主与其部族王子和亲,以求携手互通、平息兵戈。”
“就连陛下听了都勃然大怒,谢小将军却十分平静。若真如太子殿下担心的那样,他与静安和老三始终有瓜葛,怎么忍心看自己心爱的女人远嫁给蛮子受辱?”
太子捏紧手中茶杯,骨节发白:
“老三从小把静安当眼珠子一样疼爱,如今北方战事并不严峻,他却能出此烂招,要么是他慌了,要么是他有更大的图谋。”
“私下都传谢聿安掌握了老三与蛮子勾结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动静。本王实在放心不下。”
“若谢聿安当真倒向老三,本王被蒙在鼓里,岂不是只剩下束手就擒的份儿?”
那谋士拧眉深思,片刻后,却是笑开了:
“殿下既然实在放心不下,在下倒是有一个一石二鸟的法子。若成了,可以一次替殿下拔掉两个眼中钉,若不成,至少也可以替殿下试一试,这谢聿安的心,到底倒向何处。”
他凑在太子耳边,用气声说了些什么。太子本不耐烦,渐渐睁大了眼,眼中迸发出狠戾而兴奋的光,满意地低笑一声:
“你小子,倒是个狠心毒辣的角色!”
“能为殿下分忧,是小人的荣幸。”
太子眼神挪向庭院中的两人,犹豫地搓着手上的扳指,半晌冷哼一声:
“本王多次给他脸面,是他自己不要。那也怪不得本王心狠了。”
* *
宴会中的主角迟迟未至。
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过来通传,说陛下与娘娘在园中赏花,一时看迷了眼,让各位不必等候,可自行开宴。
话虽这么说,自然席面上无人敢动弹。
真正在宫中混迹的大臣、家眷,都偶有耳闻近日陛下身子越发不好,前几日上朝时还接连咳嗽,呕出血来。只是没人胆大包天,敢议论龙体。
如今刚刚秋日,夏天的花谢了,又还没到深秋赏菊的时候。
这园子里有什么花可赏?谁都知道是托词,谁也不敢拆穿。只能彼此坐着谈笑,既不敢动筷,却也得耐心等着人来。
宋知予打从落座以来,便感觉到谢聿安的眼神时不时往她身上瞟。她几次与他目光相遇,他便冲她扬扬眉,只一味地盯着她看。
宋知予身边的人都打趣,说他和她这是在眉目传情。宋知予因为害臊而脸色烧红,背过身去不理他。
但这一桌上都是世家贵女,坐在一起谈论的都是珠宝首饰、城中八卦。虽也会谈一些诗词歌赋、话本故事,但宋知予本就性格内敛、规矩老实,而她的见解又总带着李呈白教给她的江湖草莽气,与那些真正的闺阁小姐所学的诗书礼仪格格不入。
她总是一说话就冷场,偏偏身边人还要顾忌她的脸面,干笑着为她解围捧场。
宋知予觉得十分没意思,坐在这里又拘谨得很。她下意识地目光往谢聿安的方向看,却见他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已经没了人。她目光一顿,心中莫名空落落的,只是没让自己多想。
她正坐着发呆,猛不丁地手上一阵热辣的剧痛,烫得她低呼一声,立即站起身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一个宫女立刻伏倒在她脚边,不住地磕头。
身边有人替她呵斥:“笨手笨脚的东西,这是什么地方,你在这里当差,也敢如此粗心大意!”
那宫女抖如筛糠,只不住地求饶,额头在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宋知予衣袖被宫女打翻的汤水打湿,偏偏是在她烧伤过的那条胳膊上。汤水滚烫的温度随着布料贴在身上,像刀割火烧一般剜着她带着旧伤的皮肤。但她忍着痛,硬是一声没吭。
一旁的贵家小姐这才发现宋知予浑身忍不住发抖,额头上都冒出了滴滴冷汗,这才后知后觉:
“哎呀!这烫伤可不是小事,宋娘子,得赶紧把湿衣服换掉,不能让那汤水再贴着皮'肉!”
她许是好心,连忙拿着帕子要来为宋知予擦拭。宋知予心中一惊,本能地后退躲闪,却仍是躲闪不及。她湿掉的衣袖被人翻开,露出下面的胳膊。
那条烧伤的胳膊,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展现在众人面前。
场中瞬间静了下来,宋知予僵立在原地,感觉有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她胳膊上看。
皮肤上狰狞的伤疤像数条血色模糊的蜈蚣从血肉里穿进穿出,盘旋而上,一直蔓延进仍被衣袖遮盖住的地方。
宋知予连忙将袖子翻了下来,但那些目光却像如影随形,湿沉地粘在她身上。
“狗奴才,多亏宋娘子心善,换作别的主子,怕是当场要了你的命都不为过!”有一道苍老但具有威严的声音打破平静。
“还不快滚下去领罚!”
这话说得僭越,擅自替宋知予处置了犯错的宫女。席间已经有人不悦地蹙眉,但众人认出说话的是静安公主身边的嬷嬷,谁也不敢再置喙什么。
“宋娘子,这衣衫湿了是小事,只是衣袖既然脏了,只怕待会儿在陛下娘娘面前失仪倒是不好了。不如,娘子先随老奴前去更衣可好?”
宋知予只看出这说话的嬷嬷有些眼熟,并未认出是谁。她急于逃离众人的目光,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有劳嬷嬷。”
只是她跟着嬷嬷一路前行,宫径小道曲折。即便她对宫中布局并不熟悉,也觉察出这路越走越偏,人迹罕至。
宋知予带着犹豫,步伐已然慢了下来。
那嬷嬷见她迟迟未跟上,扭过头来问:
“娘子可是有何顾虑?”
宋知予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我忽然想起,自家马车中备的是有衣裳的。不如我去车中换也是一样,省得脏了宫中贵人的衣裳。”
她微一俯身,转身就走。
那嬷嬷看着年老,却是步伐敏捷,一闪身便挡住了她的退路,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皮笑肉不笑:
“娘子甚少入宫,可能不知。这宫中的规矩,向来是不走回头的路的。”
她步履逼近两步,逼得宋知予不住后退:
“还请娘子莫要为难老奴,继续往前罢。”
* *
两日前。
殿门紧闭,满地撕扯的东西已经被下人打扫干净。
静安端坐在木质圈椅中,眼睛红肿地盯着眼前的人,早已没有了歇斯底里的力气。
三皇子,她的好哥哥,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儿时不受宠时,曾有人爬到她头上欺辱,在他的保护下,那人第二日便落水身亡。
有许多年,静安都以为他是自己可以依赖一辈子的好兄长。
但同样是这样的三哥,主动向父皇提出,要送她去北蛮和亲。
三皇子捡起地上的皮影玩物,叹口气,在静安腿边蹲下,握住她的手仰视她。
是示弱的姿态,也是安抚哄弄:
“静安,阿兄也是为了你好。你帮阿兄笼络好北方,阿兄怎会弃你不顾呢?等将来大业落成,我会亲自去将你接回来,到时候天下荣华富贵、尊崇地位,还不都是你的?”
静安垂眼看他,眼神中却难免讥讽与失望。
“你之前让我去对谢聿安投怀送抱,说的不也是这样的话?结果呢?”
“皇兄,你的天下大业,竟然都要靠女人献媚得成吗?”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静安的手几乎痛得要被捏碎。但她倔强地盯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与他一母同胞,但母妃出身不高,早年间并不受宠。
只是后来有意无意,父皇膝下的孩子死的死伤的伤,流放的流放,有的甚至失心疯被关了起来。他带着她一路从不受重视的处境走到现在。
她成了宫中唯一的公主,宠爱加身。但他的野心好像越来越大。大到令她恍惚,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作心疼的妹妹。
还是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当初为了让她笼络谢聿安,他宁可使计让她被山匪抓走。
万千凶险,她孤立无援、心灰意冷,谢聿安来救她,让她不设防地动了心。可谢聿安始终对她无意,甚至宁愿娶一个无家世无样貌的丑女为妻。
如今,她的好皇兄又希望故技重施,让她去笼络北蛮人?
静安觉得有些疲惫,站起身,赌气道:
“好。你想让我嫁,我便嫁。听说北蛮人老子儿子能同娶一个女人,你让我去嫁个遍,嫁到你大业垂成,荣登宝座,嫁到你满意,好不好?”
三皇子盯着她,脸上的笑容不再。
“你宁可嫁给蛮子,也不愿再去找谢聿安试一试?”
静安扯开一抹讥讽的笑。
他果然只是在激她。谢聿安掌握了他的把柄,又油盐不进,他就只能用她这个妹妹去下手。
“皇兄,世人都知道我对他死缠烂打,不顾礼仪脸面,此前你也曾劝我放弃。如今他…他已经要有孩子,你仍要我送上去,自取其辱吗?”
“我一心一意时你不支持我,心灰意冷时,你又利用我、逼迫我。你究竟是不是我哥哥,究竟心不心疼我!”
三皇子膝行两步,身为兄长,却拽住她的裙角。
“难道,你便真的忍心看兄长去送死吗?”
静安心中一颤,却挪开眼,嘴硬道:
“你死,与我何干?总之父皇仍旧疼爱我,不会不管我。”
三皇子惊愕,眼中恼怒与狠厉之色一闪而过。他逼出眼泪,伏在她脚边,诉说他从小是如何对她好,如何保护她亲近她。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与他不再受人欺凌。
声泪涕下,掏心掏肺。
她如何能做到不动摇,不心软?
三皇子瞧着她的神情,擦了擦嘴上的涕泪,再下一剂猛药。
“若兄长告诉你,那谢聿安与宋家的成亲,是与父皇做了交易呢?”
* *
宋知予被那嬷嬷亦步亦趋地跟着向前走。
她像是一个正待行刑的犯人,被身后的狱卒压着往前,走向自己的灭亡。
她心里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一个个筛选、排除,在这宫中有谁胆敢如此大胆,竟敢在大宴时害人。
她只以为有人出于某种原因要取她性命,或者,毁她清白。
直到她被逼着走至一处树后,看见不远处熟悉的两道身影。宋知予才恍然大悟。
这一场鸿门宴不是图谋她这一条无足轻重的性命,而是为了故意将她引至此,让她好好睁大眼睛,认清自己的位置。
她抬眼,直愣愣地看向那两人。
树影后,静安神情恳切地握住谢聿安的手腕,质问他。
“谢聿安,你难道可以否认。你娶宋家那个女人,不就是为了与我父皇交易,放你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