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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从一开始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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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一场宴会,让宋知予在京城彻底出了名。
自打谢聿安当众将她从宴席上抱出,这种风声便已经隐隐有了苗头。
更何况,宴会过后,赵召被留在了宫里,拿着他的腰牌,以龙钥卫的名头将在场赴宴的官员、宫人全都拦在御花园,挨个盘查了一遍。
本该于下午就结束的宫宴,这些赴宴的人硬是被扣押到了天色渐暗都不准出。
有人气恼不过:
“即便是以龙钥卫的名义办案,也要讲究规程章法。我等不是他谢聿安的犯人,他岂敢如此僭越无礼!”
赵召耷拉着眼,腰间挂着谢聿安留给他的御赐佩剑,拇指在剑柄上一顶,利剑出鞘。
“您想要讲理?那就有点难办了。我们将军府从不是靠与人讲道理才走到今日的。”
连一个侍卫都敢如此狂妄,扣押朝廷命官、各府家眷,如今还胆敢持剑威胁!
“这谢聿安难道想要翻了天去吗!”
因病早归的皇帝终于被惊动,勃然大怒,勒令赵召立马放人。
赵召这才将御赐的腰牌与佩剑呈上,却是一副恕难从命的模样。
“陛下,谢大人临出宫前托我向您禀告。公主生辰宴上,礼物中混进伤人利器,又箭指他这一肱骨之臣。如今伤了各位大人的面子事小,若就这样不清不楚地将在场的人放回去,将来若是传出静安公主为了争风吃醋,竟然当众痛下杀手。这样的风闻传出去,公主的清白该如何?我朝的脸面又该如何?”
皇帝沉下脸,只能宣谢聿安进宫问话。
赵召查出,事发之时,静安公主所拆的礼物乃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所赠,但她献上的本是一镶金雕花的玉如意,不知怎么竟会被调换成了弓弩。
再往下查,查出这礼物从进宫开始便交于专门的宫人看管,全程没有其他人有机会接近。而那宫人,则是静安公主身边伺候多年的贴身宫女。
静安瞬间白了脸,膝行两步抱住皇帝的腿:“父皇,女儿再怎么蠢笨狠毒,也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脸上带泪,又回首看向谢聿安:
“谢将军与我相识多年,难道你也以为,我会在这宫宴之上对你府中人下杀手吗!”
谢聿安负手站在殿中,却是神情漠然,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那涉事的宫女被鞭笞得奄奄一息,被太监们架着扔在殿中,仍在磕头求饶:
“奴才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才换了这礼物,本也只是为了博公主一笑……”
明晃晃的狡辩,连个高明的托辞都想不出。
知子莫若父,这样低级而拙劣的栽赃陷害出自谁手,几乎一目了然。
皇帝脸色难看,攥着宽椅上的雕金龙头,最终也只能挥挥手:
“既然是宫人擅作主张,拉下去杖毙,家中人一同拉去砍了就是。”
谢聿安轻笑一声,似是毫不意外他会选择这样息事宁人。
“如今各位朝臣还在宴席上等候,最终也只是发落一个下人,陛下可觉得足以服众?”
皇帝冷眼扫下,属于帝王的威压如山倾倒而下,谢聿安却岿然不动。
他今日特地将朝臣们都扣下,就是为了将事情闹大,逼皇帝有个表态。
皇帝神色冷然,搭在宽椅上的手却不住发抖,他自知身体已成强弩之末。
“谢聿安,你好大的胆子。”
说罢,却是疲惫地闭了闭眼。
“那你道如何?”
谢聿安负手,开口回:
“这宫人既然抱有死志,可见是个忠心的奴才,无非是效忠的主子不是公主罢了。要从一个抱着必死之心的人口中挖出真相,总是无用功。”
“但这弓弩意图在取臣性命,与其苦寻证据,倒不如想想,究竟是谁恨臣入骨,在宫宴之上都想要臣死。”
谢聿安话音落,赵召拎着一个脸色煞白的人进来,一并呈于台下的,还有几封信件,一本厚重的账册。
皇帝也难得有些愣神,看着堂下瑟瑟发抖的人,唤:
“……李太医?”
谢聿安抬眼:
“陛下难道就从未好奇,分明这些年悉心调理龙体,为何如今反倒更不如前?”
……
守在殿门外的众人并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但谢聿安从殿门中走出,在场的人被遣散回府。
第二日,宫里便传出消息,三皇子被勒令在府中思过,手中所掌督造司、户部的权力暂悬。静安公主为替兄长求情,在盘云殿门外跪了一整夜,也被下令带回宫中静思,无招不得出。
另一个消息便是,陛下病体有恙,已经到了难以上朝的地步,暂命太子代为理政。
一夜间,天翻地覆,朝野震荡。
那些原本依附三皇子一党的朝臣纷纷上书求见,皆被皇帝以养病不理的理由推了回去。
没有人知道那日的内情。
一切风云变故的缘由,说起来,好像都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宋知予。
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谢聿安早就掌握了三皇子的罪证,迟迟隐忍不发,是还没选定立场。如今之所以突然坚定,刀剑相向,是因为静安公主差点要了宋知予的命。
似乎所有权力斗争、政'治阴谋,一旦与女子、情感沾上关系,就更多了几分引人兴奋的东西,也变得没那么严肃,即便不懂朝野势力的平头百姓也能拿出来咂摸几遍,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提起宋知予,就难免避开那日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掉了面具,显露出真容。
总是一传十、十传百,将她那毁掉的半张脸形容得像行走人间的罗刹,小儿看上一眼便要整夜梦魇,连日高烧不退。
有人说宋知予的阿娘是巫女,教会她如何给男人下蛊,才将一个好儿郎迷惑得失心疯。
还有人说她是修成一半人形的妖女,本就是靠吸食男人的精'气才得以化形,只是谢聿安身为将军,身上的阳刚之气掺杂着煞气,她不能完全克化,这才一半美人像一半恶鬼样。
小红自然是避开那些人令人听了怄火的说法,只挑些好听的话讲给宋知予解闷:“娘子,坊间都传您与将军感情甚好,说什么…什么……”
她挠挠头,“说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什么一怒为了什么红……”
宋知予恹恹,替她补充:“冲冠一怒为红颜。”
小红一拍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对,对!就是这么说的。”
她的喜悦却与宋知予身上的沉寂格格不入。宋知予盯着手中的药碗,喃喃自语:
“他若是缺一个向人发难的理由,我那日若死在箭下,岂不是更合他意?”
小红慢慢瞪大了眼睛,她虽然听不懂宋知予在说什么,却也听得出她语气中自伤与厌恶的情绪,但又不知这种情绪源自哪里,更不知该如何安慰。
宋知予将勺子丢回碗中,把药碗一推:
“我想再睡一会儿。”
从宫中回来之后,她便是这样,成日将自己闷在床上,甚至连床幔都不掀起。因为脸上的箭伤需要上药,不能用面具遮着,也无法遮掩自己的烧伤。她不想见人,便成日这么避着。甚至连谢聿安晚上回来,她也拒而不见,让他歇在偏房。
人人都觉得,只要等宋知予脸上的箭伤好了,一切都会恢复如前。
但宋知予比谁都清楚,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从宫中回来的第一日,她便自己去了小厨房,将这些日子她喝药的药渣一一分辨。
原来,那所谓流胎的药也根本是拿来骗她的。
她一直服用的,根本就是安胎护体的药。
谢聿安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而这个孩子,像是一个寄生在她体内,吸附她精'血的玩意儿,已经不知不觉长到了这么大。
宋知予得知这真相的瞬间,第一反应是觉得恶心。甚至在一瞬间产生冲动,恨不能将腹中的东西当场剖出才觉得干净。
但这些日子渐渐冷静下来,她其实也想明白了。
谢聿安并没有骗她,从一开始这婚姻明摆着便是他与她的交易。他只不过是向她隐瞒了部分真相,没有告诉她真正交易的是什么罢了。
甚至,他应当对她是有两次心软的。
第一次,是成婚后他与她说只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互不相干。
第二次,是在得知她有孕之后,劝她不要这个孩子。
宋知予不傻,她眼中的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也感觉得出,他对她的好并非全然作伪、毫无真情。
就像他对她的两次心软、两次反复,她想,也许连谢聿安自己都没有完全掌握他自己的心。冷血与理性、激情与冲动、前进与回避,他和她在一次次的矛盾反复之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局面。
但在他决定瞒着她留下这个孩子的时候,他的抉择,她与他的结局就有了定论。
难道她就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处境,没有发现他对她真正的意图?
她只是自己蒙住了自己的眼睛,沉溺于片刻的温暖,沉溺于拥有一个家的妄想之中。
宋知予想通了,她没有责怪谢聿安的立场,只是无法再幻想一个与他的善终。
如果这个孩子是完成交易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她愿意继续蒙着眼睛配合。
但她始终要忠于自己,要为自己谋求一个出路。
“睡下了吗?”
一道声音将宋知予从半睡半醒中唤醒。
床幔轻纱之外,谢聿安的身影背着天光,像梦中一道模糊不清的幻影。
这些日子,她摆明了在躲他,他好像也不甚在意,每日来看她,也只远远地隔着床幔,从不多上前几步。
宋知予撑着身子,坐起身,说话时仍带着困倦的鼻音。
“将军宫中的事忙完了?”
他好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答:
“还有许多繁杂的事没有收尾,我只是想回来看看你。”
这些日子,宋知予也有所耳闻。
自从三皇子被软禁,陛下病重不起,无法上朝。
太子监国理政以来,谢聿安像是从观望中立的立场,彻底倒向太子一边。
原本军需粮草一事掌权在三皇子手中,如今尽数交于谢聿安打理。而三皇子被软禁,那些原本在三皇子一党的朝臣、世家自然不愿意坐以待毙,每日弹劾的折子不断往上递,各种陈年旧案都被翻了出来,朝中互相攻讦,争斗不休。
谢聿安在龙钥卫的闲职一下变得权力滔天,宋知予听说他前几日连夜抓了不少闹事的朝臣,连日来大狱中惨叫声不断,听说冲刷地面的水从门缝里流出来,都带着浓重的血色,将路过的宫人吓得不轻。
几年来游手好闲的谢小将军,已经成了京中人人惧怕的狠角色。
众人像是这才发现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纨绔模样下,隐忍而狠戾的一面。
“你既然正在歇息,我便不打扰你了,正好宫中还有些事要处理。”他见她许久没有说话,主动打破沉默。
她透过纱幔看向他的面目,却觉得朦胧一片,像天边飘忽不定的云。
“将军今日也不歇在家里吗?”宋知予猛不丁地开口,将正要转身离开的谢聿安脚步绊住。
这几日她借口养伤,他借口宫中忙碌。两人默契地互相回避,守护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和平。可是她这一开口,却是主动示好,让谢聿安忍不住愣神。
青葱素白的手撩开床幔,轻纱半拢,恰好挡住她半边藏覆于面具之下的脸,眼神幽幽怨怨地望来,看得他呼吸一滞,忍不住缓步走近,在拔步床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