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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露 林间雾气浓 ...

  •   林间雾气浓重,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偶尔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几缕破碎的天光。

      谢汀足尖点在自己赤色长鞭之上,那鞭身浑身泛着暗红微光,载着她如游鱼般无声穿行于古木虬枝之间,身形快得只在视线边缘留下一抹残影。但她的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疑虑,终是按捺不住,侧首向身侧的谢景传音:

      “把他一个人扔在山头……当真稳妥?”

      话音未落,林间某处阴影陡然蠕动,一头体覆青鳞、形似山豹的妖兽无声扑出,腥风扑面。谢景甚至未曾回头,广袖微拂,腕间一转,一道冰蓝色灵力凝成的虚影便如利箭般激射而出,精准没入妖兽额心。那妖兽甚至来不及哀嚎,便轰然倒地,身形化作点点幽光逸散。

      而谢景的身形也随之虚化了一瞬,仿佛水墨画上被水洇开的笔触,顷刻又凝实如初,他对此浑不在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静谧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我只怕……他再经受不住一次真相。”

      谢汀闻言,鞭梢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一道焦躁的弧线,抽得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爆鸣,几片枯叶随之簌簌落下,“你那套说辞,我听着都嫌迂回。”她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

      谢景并未反驳,只是目光沉静地望向雾气弥漫的林深处。“总而言之,”他收敛了神色,语气转为凝重,“先谈正事。山下情形,远比预想的棘手。”

      谢汀身形一顿,赤鞭如灵蛇般卷住一根横出的枝干,将她轻盈悬停。“你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阿姐可曾听闻,”谢景自袖中取出一物,却不是实体,而是一卷由淡金色灵力勾勒出的虚幻书影,书页无风自动,“‘秋露白’?”

      谢汀瞳孔骤然一缩,周身气息瞬间凛冽如出鞘之刃。“你是说,山下肆虐的并非寻常瘟疫,而是……‘寒鸦杀’?”

      寒鸦杀,邶历四百年曾如阴影般笼罩南境。染者高热咳血,肌肤浮现诡异赤斑,三日之内生机断绝,尸骨如被寒鸦啄食,故而得名。那段历史,至今仍是许多人心头的噩梦。

      “正是。”谢景指尖轻点,那虚幻书影迅速翻动,定格在一页泛黄的古籍影像上。影像中字迹古朴:“……有隐士以‘秋露白’破此咒术,帝大悦,破例赐亲王爵,更增予仙物血玉……”

      然而,影像骤然剧烈抖动、扭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记载着那位王爷封号与名讳的一页,竟被生生撕去,只余半角残破的、血迹般的“秋”字,触目惊心。

      几乎同时,谢汀手中的赤色长鞭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猛地绷直,鞭梢如毒蛇昂首,直指左侧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谁在那里?!”谢汀厉喝出声,声音穿透层层雾气。

      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森寒剑光毫无征兆地从那片阴影中暴起,如冷月破开乌云,直取谢景后心!剑势之快,之刁钻,竟隐有风雷之声。

      谢汀反应极快,赤鞭化作一道红色闪电,挟着凌厉气劲横扫而出,“铿”的一声脆响,与那剑光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气浪翻滚,震得周围古木枝叶狂摇。

      “当心!有埋伏!”谢汀话音未落,已与谢景极有默契地同时掐诀。谢景周身灵光大盛,无数细如牛毛的剑气凭空向着剑光来处刺去。谢汀则鞭影重重,如赤龙盘绕,封死了对方所有可能的退路。

      然而,那偷袭者似乎志不在此。借着剑气与鞭影制造的刹那混乱,那道剑光骤然折转,不再纠缠,竟化作一道凄厉的流光,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山下村镇的方向疾射而去!

      “不好!他的目标是山下百姓!”谢景脸色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怒。没有丝毫犹豫,谢景身化流光,谢汀足踏赤鞭,如同两颗逆向的流星,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剑光遁走的方向紧追而去,瞬息间便消失在茫茫林海与雾气之中。

      林间重归死寂,只有方才激斗处,几片被剑气割裂的树叶缓缓飘落。

      片刻之后,方才剑光暴起的那片阴影中,枯叶沙沙作响。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踱出,立在谢家姐弟方才停留之处。公子如玉,却满身伤痕。

      那人锦袍被血渗透了大半,仍不掩其矜贵气度,他抬眸,一双浅茶色的桃花眼望向远处的破庙,唇边浮起一丝似悲似喜的弧度。

      “找到您了......”

      暮色如潮水般漫过破庙的门槛,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积满香灰的供桌上。

      谢闻礼支回了破庙,准备四处看看。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那尊断了胳膊的泥塑神像上。

      神像脸上的金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陶土,一双空洞的眼眸低垂,似悲似悯地凝视着下方。

      谢闻礼与那目光对视一瞬,便没什么情绪地移开了眼。他随手用灰色的袖角拂过神像肩头的积尘,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掸去路边一块石头的灰尘。

      泥塑冰冷粗糙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他指尖未停,只将那点尘埃揩净,便收回手,仿佛做完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绕着香案走了一圈,莫名的牵动了不知哪处的伤,他轻轻“嘶”了一声,蹙眉按了按胸口。

      环顾这四处漏风的破败殿堂,谢闻礼叹了口气,显然不打算将就于此过夜,毕竟半夜被狼叼走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抱着几分姑且一试的心态,这人绕到神像后方,拨开层层垂落的破旧帷幔时蛛网和灰尘簌簌落下,他挥袖挡开,抬头间,却微微一愣。

      庙后竟另有一小片天地。

      一座竹子搭得小屋,简陋却干净。屋檐下挂着蜘蛛吐司结成的网,推门进去,里头只有一张竹榻、一方矮案。

      “倒是好地方。”谢闻礼用指尖抹了一下案面,搓了搓沾灰的指腹。

      够偏、够静、够藏人。

      他顺着路走,居然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后院,里面几亩荒芜的菜畦,杂草间还顽强地钻出几株草药。井台边的木桶早已干裂,但井绳尚且结实。

      谢闻礼随地坐了下来,手指搓捻着自己身上不凡的布料。

      我是谁?

      这身衣服......可不像普通人......

      还有身上的伤。

      他自己挽起手腕,露出了胳膊上深浅不一的刀痕,这些刀痕或深或浅,在胳膊上突兀异常。

      谢闻礼揉了揉仍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顺手从地里掐了根野黄瓜,在井水里洗了洗。黄瓜还没咬下去吃到嘴里,就听到了竹篱外传来了重物倒地的闷响。

      是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谢闻礼在原地沉默了。

      血色伴随污泥,来者脸色苍白,一双浅茶色的桃花眼却是直勾勾地看向谢闻礼,白底金边衣袍破得不成样子,却仍看得出用的是上好的云锦。

      看得出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手指插入泥土里,但又很显然体力不支,只得抬头时却对谢闻礼露出了一个温温柔柔的笑:“......打扰了。”

      谢闻礼走到了那人身边,蹲下来咬了一口黄瓜。

      “伤成这样还笑,莫不是脑子有问题?”

      “对呀。”那人咳出血,也不恼,声音轻得像羽毛。

      谢闻礼笑了起来,“那很好啊,”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衣袂顺着主人的动作滑落,再次露出了白净的胳膊,可惜的是如此好看的胳膊上有深浅不一的刀痕,主人却不当回事,懒散散道,“我也脑子有问题。”

      白露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呼吸猛地一滞。

      那些刀痕整齐排列,位置极其精准,是有人亲手划开的。

      而且划开的力度、角度、深度,都像是在......

      放血。

      大量的血。

      白露的瞳孔骤然收缩,茶色的眸子里涌出恐惧、悲伤、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

      恨意。

      他攥紧的手指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茶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谢闻礼手腕上的刀痕,像是要透过那些伤疤,看到当年那个让谢闻礼放血的人。

      呼吸猛地一滞,白露随即侧首呛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点溅在青翠的草叶上,触目惊心。

      “要帮忙吗?”谢闻礼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刚从地里扯了棵蔫头耷脑的萝卜,正用袖口慢条斯理地蹭着泥,仿佛眼前的美人吐血远不如手里的萝卜值得关注。

      “公子……”白露却猝不及防地伸手,冰凉染血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谢闻礼的袖口,力道大得惊人,那双茶色的瞳孔里漾着朦胧水光,声音虚弱又委屈,“我伤口好疼……帮帮我……”

      温热的血从白露白皙的指缝间渗出,迅速洇入谢闻礼灰色的袖纹。

      这示弱的举动,谢闻礼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上传来的力道。

      力气大的惊人。不像是求助,更像是怕他转身离去而进行的禁锢。

      谢闻礼没有动,任由他抓着。

      白露得寸进尺,另一只冰冷的手也覆了上来,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整个人几乎要倚靠过来。

      “求公子收留……”白衣美人泪眼婆娑,重伤孱弱,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怜惜。

      白露将大半重量都压到了谢闻礼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迫使谢闻礼不得不向后用手撑住地面才稳住身形。

      谢闻礼的假笑差点挂不住。。

      他用那只还拿着萝卜的手,用萝卜头轻轻戳了戳白露染血的衣襟,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好可怜啊。”

      但话峰一转,带着笑意,谢闻礼继续说,“想要我帮你,一两银子一天,包住不包吃。”

      小财迷。

      两人距离极近,谢闻礼能清楚地看见白露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茶色眸底水光更盛,却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只见他艰难地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玉佩,递到谢闻礼眼前,气息微弱:“先用此物……抵偿,余下的……日后定当补齐,可好?”

      那玉佩触手生温,是上好的血玉,雕着精致的忍冬花纹,背面刻着一个繁体的“秋”字。

      谢闻礼掂了掂,利落地收进怀里,随即起身,毫不客气地“刺啦”一声撕下自己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手法算不上温柔却异常迅速地替白露将不断渗血的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你从哪来?”谢闻礼一边包扎,一边问道。

      “山下,在路边歇息时......”白露半个身体都靠在谢闻礼身上,浑身轻微着发抖,却依然仰着脸仍由谢闻礼施为,“被身边之人所伤......··”

      “嗯?”谢闻礼眸光微闪,好像有点不满意这个回答,手上的动作加重,白露闷哼了一声,谢闻礼继续问道,“你认识我?”

      刚止住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谢闻礼的衣物,白露染血的手指攥住了谢闻礼的衣角,“我......” 他喘息着,露出一个破碎的笑,“我若能活着熬过今晚......再告诉公子......”

      “没药。”谢闻礼起身踢开竹屋的破门,头也不回,温温和和地撂下一句,“自己进来,别死门口。”

      白露扶着剧痛的心口,望着那消失在竹门后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茶色的眸子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润明亮。

      “多谢公子。”

      “谢早了。”白露刚进门,就看见谢闻礼往狭小的竹榻上一坐,半曲着腿,脚尖点地,“你睡这。”

      白露看了眼潮湿的泥地,又看了一眼谢闻礼,唇角微弯。

      “好。”

      他慢慢挪进屋,每走一步都像是忍着剧痛,却偏偏不发出一点声音。谢闻礼低头静静地看着,直到白露真的在自己旁边蜷缩下来,才问道,“你也是修仙者?”

      白露抬眸,眼底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大概是吧。”

      “怎么落到如此地步?”

      “以身入局。”

      点到为止。谢闻礼从竹榻的角落里扯出了一叠棉被递给白露,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好听,“垫着,别弄脏我的地。”

      白露接住,指尖不经意擦过谢闻礼的手腕,温良得很。

      “公子怕血?”

      “怕疼。”谢闻礼抽回自己的手,眯眼笑,“我倒是想问你,为何你一副怕我消失的样子,手劲大得吓人?”

      白露轻笑,嗓音低柔,“大抵是缘分吧。”

      懒得理这人满口胡言乱语,谢闻礼倒在竹榻上,翘着二郎腿,也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入了梦,总之不再言语。

      夜半,暴雨倾盆。

      竹屋年久失修,雨水从茅檐缝隙漏进来,滴滴答答砸在地上,很快打湿了棉被。白露缩在谢闻礼的榻边,可怜极了。谢闻礼醒来就看到那双茶色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不知道多久。

      他噎了一下,翻了个身,竹榻吱呀作响。

      “......上来。”谢闻礼道。

      白露一愣,茶色的眼睛在黑夜中微微发亮,“什么?”

      “聋了么?”谢闻礼温声道,“想病死你就当没听见。”

      白露在黑暗里浑身发抖,但他不敢让榻上的人知道,只得慢慢起身,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他强迫自己压抑心里的情绪,躺到竹榻外侧,和谢闻礼之间隔着一巴掌宽的距离,浑身寒意刺骨。

      雨声轰鸣。

      谢闻礼背着他,把自己的棉被分给了他一些。

      白露自觉地接过,被褥上还残留着谢闻礼的体温。他轻轻拢住,低声道,“公子心善。”

      “睡觉。”谢闻礼道。

      白露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黑暗里,他的指尖悄悄悄悄捻住谢闻礼的一缕发尾,极轻的摩挲了一下,又松开,他侧卧在竹榻外侧,望着茅屋屋顶,轻声道,”公子,过些日子怕是要下雪了。”

      谢闻礼闭着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这竹屋虽然能遮风挡雨,但冬日严寒,怕是撑不住。”白露嗓音低柔,“不如......趁雪未封山,下山采买些炭火棉被?”

      谢闻礼睁开眼,挑眉,“不好意思,我一穷二白,而且,还是路痴。”

      这人做什么怂恿我下山,谢闻礼心里疑惑,但嘴里没停,“你忘记了,”他边说边点了点自己头,笑着有些懊恼皱眉道,“我和你一样,脑子有病啊公子。”

      白露眼睛带着温和的包容,在昏暗里,未语先笑,“公子说得对,我们确实都有病。”他慢条斯理地支起身子,从怀里摸出了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但幸好——”

      “世间总有能人异士。”

      地图在竹榻上铺开,墨线勾勒的山径旁密密麻麻标注着大能留下的朱砂小字。

      谢闻礼盯着那些朱砂字,眼睛忽然有些发胀,那些字迹太熟了。

      白露苍白的指尖点在某处:“这是我们的位置。”又滑向山脚,“镇上最大酒楼里的掌柜认得这枚玉佩,公子只需说......”

      谢闻礼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边缘的一行小字:

      "九重云海,七十二仙岛,玉京......"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

      白露突然闷哼一声,指腹按住了胸口,果不其然,那地方又开始渗血。

      谢闻礼听到声响回了神,连忙想替他看看怎么回事,就看着白露像做错事一样把手缩回了袖中,于是硬生生得转移话题,带着几分打趣说道,“说你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小可怜?”

      “说这是‘秋露白’的主人。”白露顺着他调侃的调调弯起好看的眉眼,“当银子二百两,赎期三个月。”见谢闻礼挑眉,又补充了一句,“够公子买十件狐裘,再雇辆马车给我扔上去了。”

      窗外忽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露话未说完,就咳出口血,整个人向前栽曲。

      谢闻礼下意识接住,耳边传来这人低低的笑声。

      “......你要做什么?”谢闻礼眯起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白露腰间顺走的匕首在寒光中擦着白露的脖颈,“干什么老往我身上凑?”

      白露伏在他身上,也不躲,茶色的眸子直勾勾看着他:

      “别动,小公子,我现在......是真的走不动了。”

      谢闻礼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

      “你见过玉京吗?”

      白露的瞳孔骤然收缩,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

      “公子如何知晓玉京?”

      “不知道。”谢闻礼笑得漫不经心,“就是忽然觉得,那里好像有人等着我回去。”

      白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埋进谢闻礼的肩膀,呼吸越来越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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