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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忆 那铃声来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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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铃声来自距皇宫百里之外的山中。
谢闻礼在古寺残破的神龛旁醒来时,后脑传来一阵钝痛,仿佛有钝器在颅骨内侧缓慢敲击。
“可喜可贺,谢闻礼,你小子也有今日。”
那声音带着某种玉石相击的冷冽质感。灰衣男子迟缓地眨了眨眼,抬手揉按胀痛的太阳穴,过了半晌才循声望去:“姑娘……在说我?”
谢汀眯起眼,突然俯身逼近。
“当真失忆了?”她问,声音压得极低,宛如淬了冰的刀刃贴着耳廓划过。
谢闻礼下意识后撤,脊背抵上冰凉的神龛木雕。抬头时,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只见这女子一身赤红色劲装,偏生骨相里透出矜贵的锐气,像王侯府邸用金玉娇养出的剑,此刻却拎着一条赤色长鞭,在他眼前危险地晃荡。
“我……”谢闻礼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茫。
谢汀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嗤笑一声,唇间逸出极轻的低语:“……倒是干净了。”
话音未落,她骤然直身,长鞭“啪”地甩出空响,震得破庙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行,”她居高临下睨着谢闻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忘了,那就记好——”
她忽又弯下腰,鞭柄上系着的褪色平安符在谢闻礼眼前晃了晃,符纸边缘已磨损得泛起毛边。
“病秧子,姑奶奶我叫谢汀。”
破庙外忽地卷进一阵山风,吹起她高束的马尾,寺外檐角残存的铜铃叮当清响,如碎玉落盘。
“阿姐,不可如此。”
一道身影踏风而来,衣袂翻飞间如月华倾泻,轻飘飘落在庙前青石阶上。来人约莫弱冠年纪,眉目清朗温润,与谢汀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似沉静的水。他手中提着的油纸包渗出温热香气,是烤饼混着肉糜的暖意。
谢汀眉尾一扬,赤鞭如灵蛇般倏然扫向弟弟面门,动作行云流水。
谢景侧身避让,将油纸包递至谢闻礼面前,温声道:“公子可觉着好些了?”
“多谢关怀,”谢闻礼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温热的油纸,“尚可。”
谢汀看着谢闻礼用食,敛了戏谑,正色看向弟弟,“山下情形如何?”
谢闻礼亦抬起眼,略带好奇的目光落向谢景。
谢景沉默片刻,才缓声解释道:“我与阿姐奉命查探山下村镇的高热怪症,途经此地歇脚时,发现公子昏倒在此,气息微弱几近断绝。”他顿了顿,垂下眼帘,“阿姐不放心,暂且留下照看;我先行下山查探。”
他见谢闻礼似□□饼噎着,连忙将腰间水囊解下递去。
“公子方才说尚可,”见谢闻礼接过,谢景声音放得轻缓,“不知可还记得,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荒山古寺?”
谢闻礼动作微顿,注意力被水囊上复杂的缠纹吸引,摩挲着那些冰冷刻痕,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东西,该是见过的。
可那念头快如檐下掠过的燕影,没待谢闻礼细究,转瞬便没入苍茫暮色,不留痕迹。
“公子?公子?”
听到呼唤,谢闻礼回了神抬起头,想回答,可唇齿刚启,脑中便如被浓雾封裹。他试图用力回想,太阳穴骤然刺痛如针扎,疼得他下意识按住额角。
破碎光影在意识深处闪现。
晃动的山道,泥泞中凌乱的脚印,有人声嘶力竭喊他的名字,音节被狂风撕碎,听不真切。
还有血。
大片大片暗红的血,浸透泥土,染红视野。
谢闻礼慢慢睁开眼,手指攥紧了水囊粗粝的皮质。
他是谁?从何处来?为何在此?
果不其然,记忆空白如雪原。
是遭遇意外?仇家追杀?还是……被人刻意遗弃在这荒山野岭?念头纷杂闪过。谢闻礼垂眸,掩去眼底瞬息万变的思量。眼下信息太少,敌友难辨,处境不明。
思绪至此······
“我……”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唇角牵起一丝歉意的笑,“似乎什么都记不得了。”
谢景闻言,侧过头,目光与谢汀相触,那对视很短,若烛火在风里的一次摇曳,却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空气里沉了一沉。
没等谢闻礼察觉,谢景立即温声安抚道:“公子竟是失了记忆?难怪……无妨,人平安便是万幸。只是如今山下瘟疫蔓延蹊跷,情势危急,我二人需即刻深入查探。不知公子眼下有何打算?”
“我不知。”谢闻礼老实答道,“但既失了记忆,总该……寻回来才是。”
谢景的眉头轻轻蹙起,像远山被薄雾笼罩。谢汀握着鞭柄的手指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失忆了就好好活着,瞎折腾什么!”谢汀声音陡然拔高,“活着比什么都强,你懂不懂!”
她狠狠瞪了谢闻礼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凝固成冰,赤红色的衣身随着主人猛地转身,大步跨出破庙残破的门槛,金丝线勾勒的衣摆在山风里猎猎作响。
谢景望着那背影在暮色里远去,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带着某种陈年的重量。
“家姐她……曾见过有人因失了记忆,最后连命也丢了。”他转回脸,声音像温过的酒,暖意里透着涩,“公子莫怪。”
谢闻礼摸了摸鼻尖,未作评价,只安静地点了点头。
谢景沉吟片刻,像是经过了某种权衡,才开口道:“公子若执意寻回过往,估计得下山,毕竟山下人多之处,消息也更灵通。只是眼下疫病横行,危险重重。”
见谢闻礼陷入沉思,谢景继续道,“公子若暂无去处,不如我们姐弟二人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谢闻礼早已暗自检视过自身,除了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与剪裁皆非凡品的灰衣,身无长物,连半枚铜钱也无。
眼前这两人虽来历不明、态度微妙,但至少目前看来并无杀意,且气度衣着皆是不凡。跟着他们,确是眼下最妥的选择。
他当即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意,从善如流:“在下这般境况,若得二位相助,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恐怕要叨扰了。”
话音未落,庙门外红影骤闪!
赤色长鞭如毒蛇吐信般倏然探入,精准擦着谢闻礼衣角落下,重重砸在他身旁青砖上,激起尘土飞扬。
谢闻礼身体本能一僵,他倒是想躲,可这具身体虚弱得厉害,根本来不及反应。
幸而,鞭子主人显然未动真格。谢汀握着鞭子走进来,脸上余怒未消,耳尖却泛着薄红。
她恶声恶气对上谢闻礼调转回来的视线:“看什么看!你周身半点灵力波动也无,弱得像刚破壳的雏鸟,现在下山?是去给瘟疫送菜,还是给妖兽加餐?”
谢闻礼恍然大悟般点头,神情十分认同,就见两人十分有默契得齐齐看向谢景,目光里写着“你想办法”。
谢景看着自家姐姐这副模样,又看看一脸无辜(且弱小)的谢闻礼,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触手温润的青玉哨将其郑重放入谢闻礼掌心。
“阿姐的担忧不无道理。”他声音沉稳下来,“此山暂无妖兽踪迹,公子可以暂且在此等候。待我们下山查探一二。此哨收好,以三日为限。三日之后,无论山下情形如何,我二人必回此处与公子汇合,再议后续,如何?”
谢闻礼指尖摩挲着青玉哨温润的玉质。哨子做工极精巧,他将它置于掌心把玩,指尖无意识扣住某个凹陷处。
那一刹,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深潭底轻轻翻了个身,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是和水囊一样的缠纹。
他忽然抬眼,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状似不经意问道:“二位少侠此行,所求为何?”
谢汀嗤笑:“救人,拿钱,两不耽误。”
谢景温和补充:“家姐的意思是,镇上出了怪症,我等受人之托查探。”
“原来如此。”谢闻礼轻笑,随即掩唇低咳两声,将青玉哨在掌心轻轻一托,“敢问,此哨有何妙用?”
“山中虽算安宁,但若遇紧急,吹响它,自有山雀前来报信。”谢景温声解释。
谢汀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取出符纸折成的鹤,与谢景交换了一个眼神,复又对谢闻礼道:“乖乖待在山上,莫要乱跑。若饿了……便自行寻些野果。”
她转身欲行,复又停步,回头丢下一句:“这三日,仔细些,别先把自己饿死了,病秧子。”
那姐弟两人逐渐远去。谢闻礼未再应声。
山风穿过破庙腐朽的窗棂,呜咽如泣。
他静立原地,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苍茫山道尽头,忽然屈指,在青玉哨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清越孤鸣撕裂山间寂静,惊起林间宿鸟簌簌飞远,羽翼划破暮色如墨痕。
谢闻礼缓步走出破庙残破的门廊,仰首见雀群掠过苍穹,他唇角微扬,低语随风消散在渐起的山岚里:
“谢家姐弟……么?”
百里之外,风雪之中。
刚出宫的太子捂着骤然刺痛的心口,在呼啸的风声里,听到了那一缕跨越山河的清越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