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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炼 窗外夜色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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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微凉,寒风凌烈吹得窗户夸夸作响。
“到底怎么回事?”谢闻礼终是失了耐心,强压着将身上如藤蔓般缠绕之人掀开的冲动,言语间已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白露却浑不在意,只将温热的吐息凑近他耳畔,声音轻若游丝:“方才窗外……有人。”
太近了。
近到谢闻礼能清晰地嗅到他衣襟间残留的血气与某种清苦的药草香。他皱眉,身体下意识绷紧。
白露却似汲取够了暖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竟主动松开了手,轻巧地向后撤开。他滑下竹榻,跌坐于冰冷的地面,仰起脸望来时,那张沾染血污的面容在昏黄烛光下显出一种破碎的昳丽。
茶色眼眸清澈见底,仿佛方才那个气息撩人、步步紧逼的并非是他。
“小公子,”白露歪了歪头,语气纯然无辜,“我教你修行如何?”
谢闻礼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得,对方抽身得太快,倒显得自己方才的紧绷有些可笑。
这人在破防的边缘,手一摊,懒散倚在榻上。“可以啊,”谢闻礼答得漫不经心,眼神却清明,“不过学不学,我都不会下山。”
“为何?”白露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
谢闻礼拿着手里的弯刀,诡异却和谐地在手里翻了圈,“因为我这人,贪生怕死。”他好意地和白露解释道。
“所以,别对我做任何指望。”
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冷冷丢下一句,“还有,离我远点。”
雨停了。
“休息吧,小公子,”白露答非所问,唇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他苍白的手腕轻轻一翻,指尖流转起橙色的灵光,如同掬起一捧温暖的暖意,不由分说地洒落在谢闻礼周身。
那光芒触体即融,带来一股不容抗拒的沉沉睡意,迅速侵蚀着谢闻礼的意识。
“思虑过甚,于你身体无益。”白露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谢闻礼清晰地听到那句带着些许缱绻意味的低语:
“予您一夜好眠。”
谢闻礼嘴角无力地抽搐了一下,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梦里,银灰色的长发落在地上,雾里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四周弥漫扰乱人视线的白雾。谢闻礼不自觉耸了耸鼻子。
嗯,空气里还漂浮着很淡的血腥味。
“您谁?”
天地间仅有两人,谢闻礼用手托起了下颚,他盯着离自己不远处的唯一活物。
那人端正坐在一个阵法里喃喃自语,好听的声音微冷。“鸿蒙天地,诸神初临,神护人,仙惧神......”细细碎碎的声音由远及近,其实不吵,那人的声音算得上好听。
很像,嗯,想不起来像什么。
但谢闻礼想起了自己失忆了。
“你和我什么关系?”谢闻礼换了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换了个问题若有所思道。
他尝试着挣脱这个梦境。显而易见,没成功,索性就放任了。
谢闻礼努力忽视自己心里腾起的不适感,嘴角扯了扯,挤出来个假笑。
刺骨的寒风吹开了屋里的木窗,皮肤冒起的鸡皮疙瘩提醒着主人该加厚棉被了。
“好冷。”
刺骨寒风撞开木窗,将谢闻礼生生冻醒。他蜷缩起身子,试图留住那点可怜的体温。
窗户外枯败的树枝被北风吹得四处摇晃。阵阵刺骨寒风狰狞着入了这一方本就不温暖的小屋,顺带掀起不知道谁放在他身边的一本书。只见上面写着:
廿一即谷雨,春泽润八荒。
自此,大雪过,万物生。
而后夏至,终霜结。
—《祈四神》
梦里那人一袭银灰色的长发垂地,背影模糊,让他莫名心悸。谢闻礼猛得睁眼,那人银灰色的长发貌似还在眼前晃。
他下意识抬手,想抓住那缕发丝,抬手却抓住了,一片梅瓣。
天已大亮,刺目冬阳透过大开的窗户照进来,晃得他眼睛发疼。
“冷死了。”谢闻礼低声嘀咕道,拢紧单薄的衣衫下床关窗,
手指刚碰到窗棂,他的动作猛的顿住。
院子里,白露正执剑而舞。
冬日的暖阳洒在他身上。
白露一袭素白长衫,衣袂翻飞间如鹤展翅,剑锋划过寒夜的冷雾,带着细碎的冰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剑尖轻佻时似有流风回雪,手腕翻转时又似江河奔涌。分明是杀伐之气,却被他舞得宛如谪仙降世。
谢闻礼愣住了,“你......”这人才刚开口,一股寒气就猛得呛入了他肺腑,刺激得他闷哼一声,喉间腥甜上涌,一口血直直喷了出来。
“谢闻礼!”
白露脸色骤变,剑锋一收,身影已掠至窗前,一把手拦住谢闻礼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贴在他的后背,温润的灵气源源不断渡入:“别动气。”
谢闻礼也被自己这口血惊到,感受到那暖流在体内游走,老老实实没挣扎。只是……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身边人的手臂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那份小心翼翼的紧绷,一如初见。
他闭了眼,任由那橙色灵力梳理自己紊乱的气息,指尖却无意识地攥住了白露的衣袖。
灵力游走经脉,驱散寒意,行至神台时,那抹橙色忽然变得明亮而霸道。谢闻礼眉头微挑。
白露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后颈轻轻一按。那抹橙色灵光便悄无声息地沉入神台深处,如同被埋入土壤的种子。谢闻礼只觉神台微微一沉,似多了点什么。
这人在他神台上做了手脚,谢闻礼垂眸。
“怕疼?”白露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谢闻礼回过神,眨了眨眼,懒散散道:“还行吧。”
“那刚刚,怎么抓着我的袖子不放?”白露轻笑,指尖从他后颈移开。
谢闻礼低头,看着自己扣在白露袖口的手指,慢吞吞地收了回来。
“怕你跑路,”他笑了笑,“毕竟我现在是个穷光蛋,跑了就没人给我修竹屋了。”
白露眉眼弯了弯,没戳穿这拙劣的借口。
“好了。”他停了手上的运功,把谢闻礼扶了起来,随后握住了谢闻礼的手腕。
“来,陪我练剑。”
“我?”谢闻礼迷茫,没等他反应,白露已带着他跃入院中。
天边下起了细细碎碎的雪,院里的梅花也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雪打在枝头,暗香浮动。
白露的指尖掠过梅枝,折下的一支开得最盛的,红瓣如血,蕊心凝着未化的雪。他手腕轻转,梅枝便稳稳递到谢闻礼面前。
"拿着。"
谢闻礼挑眉,没接:“我可不记得答应过要学什么风雅玩意儿。"
白露低笑,忽然执起他的手,将梅枝塞入他掌心。梅枝冰凉,可白露的指尖却温热,不经意擦过他腕间脉搏时,谢闻礼莫名觉得那温度烫得惊人。
"不是风雅,"白露松开手,退后半步,"教你保命。"
他忽然并指一点梅枝,刹那间,那柔软的枝条竟覆上一层薄霜,霜气顺着枝干蔓延,在谢闻礼指间凝成一道锋利的刃。
"灵气如流水,"白露的声音轻缓,"你想让它去哪儿,它便去哪儿。"
谢闻礼盯着那截冰刃,眯起眼:"你让我用树枝杀人?"
"杀人还是救人,皆在你一念之间。"白露忽然贴近,掌心覆上他执梅枝的手,带着他凌空一划——
"唰!"
冰刃脱枝而出,在空中绽开一朵霜花,院中老梅被余波惊动,簌簌落了罪魁祸首满肩红雪。
谢闻礼怔住。
"灵气存于万物,"白露的呼吸拂在他耳畔,"梅枝可作剑,飞雪可为刃。"他引着谢闻礼的手按向他自己的丹田,"但这里,才是源头。"
掌心下的地方平稳有力。
谢闻礼由他牵引,嘴里却是不饶人,笑意不达眼底:"听不懂啊大师。"
白露不恼,反倒拾起地上另一支梅,在指尖转了转:"那这样如何?"
他忽然将梅枝抛向半空,袖中寒光一闪,长剑出鞘!
剑影如虹,却在触及梅枝的刹那化作绕指柔。
那支梅竟保留了最艳的一段,完好无损地落回白露掌心,只是每一片花瓣都裹上了晶莹剑气,在月光下流转如星子。
"以神驭气,以意化形。"
他将剑气梅花别回谢闻礼衣襟。
夜风骤起,吹得满树红梅纷扬如雨。
谢闻礼盯着衣襟上那朵不凋的剑梅,忽然觉得,这人想在他身上得到的东西,他给不了。
谢闻礼懒散得倚靠着梅树,白露站在他身前,比他高了近半个脑袋。
这人弯着腰,背着太阳,眉眼温和对谢闻礼又问了一边那个问题,只见他轻声道,“我教你修仙,好不好?”
谢闻礼疑惑。
谢闻礼不解。
谢闻礼觉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谢闻礼点头。
“闭眼。” 白露轻笑,指尖在谢闻礼眉间划过,“感受风。”
谢闻礼本有些疑惑,却在白露指尖涌入的暖流里,感受到自己的世间骤然变了模样。
空气中浮动者无数细小的光点,金的如碎阳,蓝的似冰晶,青的若嫩芽......它们缠绕在梅枝间,流淌在晨风里,甚至黏在他的袖口,像一群顽皮的小精灵。
“这是什么?”
“灵气。”白露收回手,“现在,试着引它们进入体内。”
谢闻礼挑眉,随手一抓。
掌心刚接触到空气,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猛然反扑。
不是他抓住了灵气,而是灵气抓住了他。
院子里骤然刮起一阵狂风,梅树在狂风里剧烈震颤,石桌上的茶盏被风卷起,砸在石板上"啪"地碎裂。
谢闻礼惊喘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无数光点疯狂涌入他掌心,充盈着、挤压着、几乎要撑爆他的经脉。
寒气被强行驱散,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陌生而可怕的饱胀感。
他下意识地想收手,可那股力量却像有意识般,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
“......”谢闻礼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白露的手忽然覆上他的手背,一股温和的力量稳住了失控的灵气。
“别急。”白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慢慢来。”
谢闻礼这才喘过一口气,额头上已渗出冷汗,待他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手掌按在白露的掌心。
白露正低头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真是怀念啊......”白露轻声道。
谢闻礼眯眼:“怀念什么?”
白露没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微扬。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秘密。
谢闻礼挑眉。
白露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给你,最基础的功法。”
竹简徐徐展开,墨色的字迹如游龙般浮空而起,萦绕着谢闻礼缓缓旋转,流淌着古老的气息。
他凝神望向浮空的文字,一字一句轻声诵读,嗓音清越如玉珠落盘:
“意守丹田,神游太虚......”
话音刚落,意识便忽然一沉,仿佛坠入深渊。
世界安静了下来。
他看不见梅树,看不见竹屋,也看不见白露,只看见体内灵气如江河奔流,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寒气在灵气的冲刷下一点点化开,被驱散,被融入新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浮出水面,耳边传来风声。
谢闻礼缓缓睁开眼,瞳孔微微放大。
眼前的院子......变了。
竹屋的破洞被补上了,屋顶的积雪被扫干净了,连石桌上破碎的茶盏都被换成了新的。
更让人心惊的是,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白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堆竹料,衣摆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茅屋顶换成了青瓦,漏风的窗棂糊上了鲛绡纸,那张破竹榻也被换成了软塌,素净靛青色、暗秀流云纹,指尖摸上去能感受到细微的灵力波动。
“是阵法。”白露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抬的解释道,“可以抵挡半神修士一击。”
“这么厉害?”谢闻礼惊讶,推开新制的雕花门,发现连菜地都修正过,篱笆上爬着藤蔓,冬日里正半死不活。
谢闻礼用手碰了碰那半死不活的藤蔓,没留意到藤蔓上细小的刺,尖锐的刺痛从指尖袭来,鲜红的血落入藤蔓。
满墙的藤蔓,起死回生。
白露赶到时,只见新扎的篱笆墙上藤蔓疯长,翠绿欲滴的叶片间已隐约可见细小的白色花苞。而一旁的谢闻礼正冷着脸,眉头紧锁地盯着那一片过于“生机勃勃”的绿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在认真思考该从哪里放火把这弄疼了他的玩意儿烧个干净。
“别,祖宗。”白露劝到,在谢闻礼扭头看过来时举双手投降,“没别的意思,这玩意能治你的眼疾。”
谢闻礼那双总是蒙着层薄雾似的灰色眼睛骤然定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难以置信,片刻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唇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这你都知道?”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试图看清眼前人的脸,可那层薄雾依旧,怎么也散不开。
这毛病自醒来起就有了,眼前总像蒙着层雾,看什么都隔着一层。他自认从见到白露第一面起,至今为止,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视物不清的迹象。连那般细心关照他的谢家姐弟都未曾察觉的隐秘。
那这个来历不明、浑身是谜的男人是如何得知?
而且不仅知道,竟还悄无声息地在他眼前种下了这对症的“草药”。
“你到底图什么?”谢闻礼呼吸间站立于梅花树下,伸手折了一支梅花,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白露后退至院外的古松下,茶色的眸子里映着斑驳月影,依旧笑得温润:“出来打。”
见谢闻礼不动。
“教你保命。”白露又说。
“放你他娘的屁。”谢闻礼终动了,手腕一翻,周身平和的白光骤然波动,碎裂成数十道尖锐的灵针悬于身前,“少拿救命之恩糊弄我,你明明能自行恢复,却偏要凑到我眼前装这副模样——”他指尖一划,灰色灵气包裹的针疾射而出,“总不至于是图我这个失忆又落魄、被丢在荒山野岭的人吧?”
白露袖袍轻拂,灵针在触及他衣角的刹那如烟消散。素衣公子于月下踏前一步,忽然并指如剑,一道温和的剑气擦着谢闻礼耳畔掠过,精准斩落了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一只鸠。
鸠,一种类似于百姓口中野鸡的兽,喜欢到处游荡,肉质鲜美、智商为零,还喜欢到处创人。
“谢闻礼,”白露一脸无辜的收手,“今天晚上可以吃肉了。”
谢闻礼气极反笑。
“再来!”
梅枝如剑刺来,白露弯腰避让,手腕撑地间信手拾起一根枯枝,如鞭般抽向谢闻礼。
谢闻礼侧身,本能地调动体内那股新生而陌生的力量。周遭空气微颤,无形的灵力在他掌心自然汇聚,凝成一道柔光流转的薄盾。
枯枝击在盾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让谢闻礼清晰地感知到自身灵力的运转轨迹。
“专注。”白露的声音如影随形,清晰而平稳。
话音未落,谢闻礼忽然旋身,薄盾随念而动,化作一道纯白利刃劈出!白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枯枝横档,应声而断。
“好身手。”白露轻笑,赞叹道。
谢闻礼皱眉刚准备说些什么,后背骤然一凉——
“嗖!”
一道乌光自暗处激射而来,直取谢闻礼后心!
“小心!”白露面色骤变,身形如鬼魅般闪至谢闻礼身后。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谢闻礼回头,白露胸口透出一截漆黑的刀刃,血顺着刀口滴落,在枯叶上洇出暗红的花。
时间仿佛凝固。
白露却笑了。他沾血的手抚上谢闻礼惊愕的脸,拇指擦过他颧骨上溅到的血珠,然后,
反手一拧。
“咔嚓!”
偷袭者的脖子被他生生拧断。尸体软倒时,露出脖颈间摇曳的红莲。
“啊......仙界的人。”白露咳出一口血,声音却温柔如常,“谢闻礼,看来有人发现我们了。”
他身形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谢闻礼伸手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冷黏湿。他犹豫一瞬,学着对方先前渡灵的法子,将掌心灰白灵力缓缓送入白露体内。
灵力探入的刹那,谢闻礼动作顿住。
白露的经脉早已千疮百孔,处处是旧伤裂痕与新创,那温暖明亮的橙色灵力在这些破损处艰难流转修补,却如杯水车薪。这副躯体,根本已是强弩之末。
“你……”谢闻礼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白露借力靠着他,气息微弱:“旧伤罢了,不碍事。”
谢闻礼没接话,掌心下的身体单薄得惊人。他终究将人扶稳了些,声音低沉:“怎么救你?”
白露得寸进尺的握上了谢闻礼的手,苍白的面容上异样平和,带着他,缓慢、而又坚定地拔出了自己胸口的暗器。
身上的血随着主人的动作溅出了一个弧度,倒印在谢闻礼微微放大的瞳孔。
那人气若游丝,却还是在他耳畔温声安抚,怕他受惊。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