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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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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瑶带着绿玉出门时,晨光刚漫过林府的朱漆大门。她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衫,头发简单挽成螺髻,只插了支素银簪,瞧着清丽又利落。
“小姐,咱们先去城东的绸缎庄吗?” 绿玉提着食盒,里面装着刚温好的糕点,“阿福说,绸缎庄的王掌柜是林管家的远亲,您可得多留个心眼。”
谢知瑶颔首,脚步未停:“嗯,先从账目疑点最多的地方查起。”
马车驶到绸缎庄门口,刚下车就见王掌柜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躬身行礼:“少夫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上好的雨前龙井刚沏好。”
他态度热络得过分,眼底却藏着几分慌乱。谢知瑶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伸来的手,淡淡道:“不必了,我今日来,是想看看库房的存货和近期的采买单据。”
王掌柜脸上的笑僵了僵,连忙道:“少夫人说笑了,库房潮湿,哪能劳您亲自去?单据都在账房,我这就让人取来给您过目。”
“我要亲自去库房。” 谢知瑶语气坚定,不容置喙,“若是掌柜阻拦,便是心里有鬼。”
王掌柜脸色瞬间发白,还想再说些什么,绿玉已上前一步,高声道:“掌柜是想违抗少夫人的命令?”
这一声倒让王掌柜不敢再阻拦,他只能咬着牙,引着谢知瑶往库房走去。
库房果然杂乱,各色绸缎堆得乱七八糟,不少布料上还沾着灰尘。谢知瑶随手拿起一匹云锦,指尖抚过布料的纹路,眉头微蹙:“这是上个月采买的云锦?账目上写着每匹纹银二十两,可这布料的成色,最多只值十五两。”
王掌柜额头冒汗,支支吾吾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如今云锦涨价,采买价自然高些。”
“哦?” 谢知瑶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那你说说,哪家布庄的云锦涨到了二十两?我昨日刚让阿福打听,城西最大的布庄,上等云锦也不过十七两一匹。”
王掌柜脸色彻底垮了,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少夫人饶命!是老奴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
谢知瑶没再听他辩解,让绿玉叫来账房先生,当场核对采买单据与库房存货。一番清算下来,仅绸缎庄这半年,就通过虚报价格、克扣存货等方式,侵吞了近千两白银。
“这些银子,三日内必须追回。” 谢知瑶将清算结果写在纸上,递到王掌柜面前,“若是交不出来,便送官查办。”
王掌柜连连磕头:“老奴遵令!老奴一定设法凑齐!”
离开绸缎庄时,已近午时。绿玉愤愤道:“这些人也太胆大包天了,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贪墨!公子若是在家,定不会饶了他们。”
谢知瑶脚步顿了顿,想起林凤梧。自她开始查账以来,已有五日未见他了。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忙于生意,可这几日听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说公子夜夜流连青楼,与城南 “醉春坊” 的花魁苏伶烟形影不离。
“公子心里怕是根本不在意这些产业。” 绿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满,“他把中馈交给您,就是想让您替他收拾烂摊子,他好逍遥快活。昨日我还听门房说,公子在醉春坊一掷千金,只为博苏伶烟一笑。”
谢知瑶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她嘴上淡淡道:“与我无关,我只需做好我该做的。”
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原以为,林凤梧虽有算计,却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毕竟她背负着家族责任。可如今看来,那些所谓的 “护业”,或许只是她为了让自己安心享乐找的借口。林凤梧娶她,不过是找个可靠的工具人,替她守住家业,他好做个甩手掌柜,沉迷温柔乡。
这般想着,谢知瑶心中对林凤梧的那点改观,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几分鄙夷。
回到府中,刚踏进院子,就见丫鬟端着一个食盒走来,恭敬道:“少夫人,这是厨房按公子的吩咐,给您做的莲子羹,说是您今日在外劳累,补补身子。”
食盒打开,莲子羹温热,上面撒着几颗枸杞,香气扑鼻。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冰镇的杨梅,正是她昨日随口跟绿玉提过想吃的。
谢知瑶看着那碗莲子羹,心中五味杂陈。她在外花天酒地,却还不忘吩咐下人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这般周到,究竟是真心,还是为了让她能更尽心地替她办事?
她挥了挥手:“端下去吧,我没胃口。”
丫鬟愣了愣,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下。
接下来的几日,谢知瑶愈发忙碌。粮铺、胭脂铺的账目陆续查清,每一处都有林祥等人侵吞资产的痕迹。她一边追讨欠款,一边重新整顿铺子,更换不称职的掌柜,提拔忠心耿耿的老伙计。林府上下,都对这位新少夫人刮目相看,再也没人敢把她当成那个 “名声受损、被迫下嫁” 的谢家小姐。
可林凤梧,依旧没有回府。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说他在醉春坊流连忘返,甚至把铺子的收益都拿去挥霍,连族里的长辈都看不过去,派人去劝过几次,却都被他挡了回来。
谢知瑶偶尔会在深夜处理账目时,听到院外传来阿福与护卫的低语,说公子在醉春坊一切安好,让府里不必挂念。她总是淡淡瞥一眼窗外,继续埋头对账。
她告诉自己,她与林凤梧只是合作关系,他如何行事,与她无关。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他在马车里说的那些沉重往事,想起他眼底的孤冷与坚韧,再对比如今的流言,心中总会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日,谢知瑶正在处理粮铺追回的欠款,阿福忽然急匆匆地赶来,神色凝重:“少夫人,族里的几位叔伯来了,说要见您,还带着不少家丁,看样子来者不善。”
谢知瑶心中一凛,放下手中的账册:“让他们到前厅等着。”
她知道,林祥等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林凤梧不在府中,他们是想趁着这个机会,逼她交出中馈的权力。
整理了一下衣衫,谢知瑶挺直脊背,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坐着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都是林家宗族的长辈,为首的是林凤梧祖父的几位兄弟,排行老二的林振山,排行老三的林振海,排行老四的林振川。他们身后站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气氛剑拔弩张。
见谢知瑶进来,林振山冷哼一声,没有起身,语气不善:“谢知瑶,你一个外嫁进来的媳妇,刚进门就搅得林府鸡犬不宁,更换掌柜,咄咄逼人,你眼里还有我们这些长辈吗?”
“二爷爷说笑了。” 谢知瑶从容落座,语气平静,“我身为林府主母,执掌中馈,整顿府中产业,是分内之事。那些掌柜贪墨公款,损害的是林家的利益,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守住祖宗的家业。”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 旁边的三爷爷林振海接口道,“谁不知道你是因为名声不好,才被迫嫁给凤梧?如今凤梧不在府中,你就趁机夺权,安的什么心?我看你是想把林家的产业,都转到谢家去!”
“三爷爷这话可有证据?” 谢知瑶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若是没有证据,便是污蔑。我谢知瑶虽是女子,却也知道名声重要,三爷爷这般血口喷人,就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林家长辈不分青红皂白?”
林振海被噎得说不出话,林振山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休要巧言令色!凤梧如今沉迷青楼,不理家事,你不仅不劝,反而趁机揽权,我看你就是祸水!今日我们若是不教训你,你还不知道要把林家霍霍成什么样!”
他说着,对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把她给我带下去,禁足在院子里,没有我们的命令,不准出来!”
家丁们立刻上前,就要去抓谢知瑶。绿玉连忙挡在她身前,厉声道:“谁敢动我们小姐!”
就在这时,前厅的门被猛地推开,阿福带着十几个护卫冲了进来,挡在谢知瑶面前。阿福沉声道:“少夫人是公子明媒正娶的主母,执掌中馈是公子的意思,几位爷纵使是林氏族老,也无权干涉!”
“反了!反了!” 林振川气得吹胡子瞪眼,“一个奴才也敢跟我们顶嘴!今日我非要教训你们不可!”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声音:“二爷爷、三爷爷,许久不见,倒是越发有精神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凤梧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他脸上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清俊逼人,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他怎么回来了?
谢知瑶心中一愣,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来,身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酒气,想来是刚从醉春坊回来。
林振山见到林凤梧,脸色稍缓,随即又沉了下来:“凤梧,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把林府搅得鸡犬不宁,你还在外面花天酒地,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林凤梧走到谢知瑶身边站定,目光扫过前厅里的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爷爷这话错了。瑶儿执掌中馈,整顿产业,是我让她做的。那些贪墨公款的掌柜,该换就换;亏欠林家的银子,该追就追。她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他顿了顿,看向林振山,眼神冷了几分:“倒是二爷爷,三爷爷,四爷爷,今日带着家丁闯府,想要禁足主母,未免手伸得太长了些吧。
林振山脸色一变:“凤梧,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们也是为了林家好!”
“为了林家好?” 林凤梧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还是为了你们自己的私欲?林祥贪墨的银子,有多少进了你们的口袋,你们心里清楚。若是再敢插手府中事务,休怪我不念及宗族情分!”
他的话像一把利剑,刺得林振山等人脸色发白。他们没想到,林凤梧看似沉迷酒色,却对府里的事了如指掌。
林振山还想再说些什么,林凤梧已经转头对阿福道:“把几位爷爷‘送’回去,告诉他们,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入林府半步。”
阿福应声上前,带着护卫将林振山等人 “请” 了出去。前厅里的家丁见主子都走了,也不敢再多停留,纷纷溜走,绿玉等人也识趣的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