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囚瑶》南国大红豆

5、掌家

　　第二日辰时刚到，就有丫鬟来报，说管家林祥求见。

　　谢知瑶已洗漱完毕，正坐在窗边翻看一本闲书。闻言，她合上书，淡淡道：“让他进来。”

　　林祥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长衫，腰间系着玉带，进门后对着谢知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老奴林祥，见过少夫人。”

　　“管家不必多礼，坐吧。” 谢知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稳，没有半分初掌家事的生涩。

　　林祥谢过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新少夫人。传闻中，谢知瑶遭人掳掠，名声受损才下嫁林家，原以为是个柔弱可欺的性子，可今日一见，她端坐椅上，脊背挺直，眼神沉静，竟透着一股无形的威仪，让他心中暗自警惕。

　　“少夫人唤老奴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林祥率先开口，试探着问道。

　　“昨日夫君已然告知，往后林府中馈由我执掌。” 谢知瑶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林祥脸上，“今日请管家前来，是想看看府里的账目，还有各处田庄、铺子、商队的资产明细。”

　　果然是为了账目。林祥心中一紧，脸上却依旧堆着笑：“少夫人刚嫁进来，身子还未完全康复，何必急于一时？府里的账目繁杂，田庄铺子遍布各地，真要细查，怕是要费不少心力。”

　　“管家说笑了。” 谢知瑶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身为林府主母，执掌中馈是本分，摸清府中资产，更是分内之事。难道管家觉得，我不配看这些账目？”

　　“老奴不敢！” 林祥连忙起身告罪，“少夫人言重了，老奴只是心疼少夫人辛劳。既然少夫人有令，老奴这就去取账目。只是府中账目繁多，近三年的总账都在库房，还有各田庄铺子的分账，怕是要分批次送来。”

　　“无妨，分批送来便是。” 谢知瑶放下茶盏，“今日先将府中日常用度的总账，还有益州城内几家主要铺子的账目送来。另外，我想知道，府中现有多少田产、铺面，分布在何处，各有多少人手打理，这些明细，也一并给我。”

　　林祥心中暗惊，这位少夫人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一开口就直指核心。他不敢再多推诿，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午时之前，定将账目送到少夫人院中。”

　　“有劳管家了。” 谢知瑶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林祥躬身退下，走出院子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眉头紧紧皱起。他没想到，谢知瑶竟是个如此不好糊弄的角色。看来，往后这账目上的手脚，怕是难以为继了。他得赶紧派人给族里的几位叔伯递个信，商量对策。

　　谢知瑶看着林祥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她虽不谙世事，却也并非愚笨。林祥方才的推诿与试探，她看得一清二楚。看来，林凤梧说的 “族人如蛭”，并非虚言。

　　绿玉在一旁担忧道：“小姐，这林府的事看着就复杂，管家又是族里的人，怕是不会真心配合您。您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

　　“应付不来也得应付。” 谢知瑶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语气坚定，“既已答应了林凤梧，便没有退缩的道理。再者，这林府的中馈，本就是我该执掌的。”

　　她不仅是为了履行与林凤梧的约定，更是为了自己。在这陌生的林府，只有手握实权，才能真正立足，才能不再任人摆布。

　　午时刚到，林祥便让人送来了几大箱账目。箱子打开，厚厚的账册堆了满满一桌子，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看得人眼花缭乱。

　　“少夫人，府中近三年的日常用度总账，还有城东绸缎庄、城西粮铺、城南胭脂铺的账目都在这里了。田产铺面的明细，老奴也一并带来了。” 送账目的小厮恭敬地回话。

　　谢知瑶让绿玉将账册分门别类整理好，又让人搬来一张宽大的书桌放在窗边，便开始逐本翻看。

　　她自小跟着祖父读书，不仅识文断字，还跟着父亲学过看账。谢家虽是官宦之家，却也有不少产业，父亲常说，看账能识人，能知事，能明辨是非。那时她只当是闲暇消遣，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一开始，她看得还比较慢，毕竟林府的账目与谢家不同，涉及的产业更为繁杂。但渐渐地，她便找到了规律。越往下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账面上看似收支平衡，甚至还有盈余，但细细推敲，便会发现诸多疑点。比如，绸缎庄每月的采买费用，比市面上的市价高出近三成；粮铺的进项，与出货量明显对不上；府中日常采买的开销，更是有多处重复记账，或是虚报金额。

　　这些猫腻，做得不算隐秘，只要细心查证，便能发现。显然，林祥等人并未将她这个 “新少夫人” 放在眼里，或是觉得，即便她发现了，也不敢声张。

　　谢知瑶将有疑点的地方，用朱笔一一圈出，又在一旁的纸上记下明细。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暖黄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在账册上，映得她专注的侧脸愈发柔和。

　　绿玉端来晚膳时，见她仍在埋头翻看账册，不由得心疼道：“小姐，先吃饭吧，账册明日再看也不迟。您都看了一下午了，眼睛该累了。”

　　谢知瑶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才发现天色已然不早。她看着桌上圈满朱笔的账册，还有写满字迹的纸页，轻轻点头：“也好。”

　　简单用过晚膳，她没有歇息，又继续看起账来。直到烛火燃到过半，她才将今日送来的账册大致翻完。

　　疑点不少，涉及的金额也颇为可观。看来，林凤梧所言非虚，这些族人确实在暗中侵吞林家资产。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阿福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少夫人，公子让小的送来的，说您今日劳累，让您趁热喝了早些歇息。”

　　谢知瑶看着那碗温热的安神汤，心中微动。林凤梧倒是消息灵通，知道她今日在查账。

　　“替我多谢公子。” 她接过安神汤，小口喝着，忽然问道，“阿福，府里的管家林祥，在林府当差多少年了？”

　　阿福愣了愣，随即回道：“回少夫人，林管家是公子的三族叔，从公子父亲在世时就在府里当差，算起来，已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 谢知瑶轻声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难怪林祥如此肆无忌惮，原来是资历深厚，又有宗族关系做靠山。

　　“少夫人是觉得林管家有什么不妥吗？” 阿福试探着问道。他是林凤梧的心腹，自然知道公子的打算，也明白少夫人今日查账的用意。

　　“没什么。” 谢知瑶没有明说，只淡淡道，“只是觉得账册有些复杂，一时难以理清。”

　　阿福会意，连忙道：“公子说了，少夫人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小的。府里有不少老人是看着公子长大的，对公子忠心耿耿，少夫人若是想找人问话，或是查证什么，小的都能替您安排。”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谢知瑶看着阿福，知道他是林凤梧的人，有他帮忙，查证起来会顺利许多。

　　“有劳你了。” 她轻声道。

　　阿福躬身应下，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退了出去。

　　谢知瑶将碗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在那些账册上。烛光摇曳，映得她眸色深沉。

　　收回族产，并非易事。林祥背后是整个宗族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徐徐图之。
　　今日只是开始。

　　她拿起桌上的纸页，上面记满了她圈出的疑点。明日，她要亲自去那几家铺子看一看，实地查证一番。

　　窗外的风，吹得烛火微微晃动，也吹动了桌案上的白兰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带着一丝沁人心脾的清凉。

　　谢知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林凤梧深夜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她背负着家族的血海深仇，在群狼环伺之间步步为营，活得比谁都累。

　　而她，如今也成了这棋局中的一员。

　　她们是合作伙伴，是各取所需的盟友。

　　只是，在这场漫长的博弈中，这份纯粹的合作关系，会不会悄然发生改变？

　　谢知瑶睁开眼，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没有答案。她只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好手中的事，执掌好林府中馈，查清那些被侵吞的资产，为自己，也为这场合作，打下坚实的基础。

　　烛火燃了一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谢知瑶才起身，简单梳洗了一番。

　　今日，她要亲自去铺子里看看。

　　这是她收回族产的第一步，也是她在林府立足的第一步，她知道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因此这一步，她必须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