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破冰 ...
-
接下来的两日,林凤梧果然没再来打扰她。每日三餐按她的口味备好,安神汤也从未断过,甚至让人送来几盆新鲜的白兰花,摆在窗台上,那是她从前在谢家最喜欢的花。
这些事,他都做得不动声色,像是只是履行一个 “夫君” 的基本职责,谢知瑶亦是坦然接受,内心却并未有一丝波澜。
第三日一早,回门礼已备得妥妥当当。十几抬礼盒,摆满了整个前厅,有珍贵的药材、上好的绸缎,还有林家商队特意从西域带回的奇珍异宝,样样价值不菲,看得谢知瑶都有些惊讶林府的财力。
林凤梧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绾,清俊挺拔。见她出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 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支碧玉簪,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透着几分温润的气色。
“走吧。” 他淡淡开口,率先迈步。
回谢家的路不算远,马车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谢老太爷和老太太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们来了,脸上满是笑意。谢知瑶刚下车,就被老太太拉着嘘寒问暖,满眼的疼惜。
林凤梧则跟着谢老太爷进了前厅,应对得体,礼数周全。她奉上回门礼,言辞恳切地说着照顾谢知瑶的心意,既不显卑微,也不张扬,恰到好处地展现了林家的诚意,让谢老太爷颇为满意。
这一日,谢知瑶陪着祖父母说话,林凤梧则应付着谢家的亲友,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直到傍晚时分,准备回林府时,林凤梧才在马车里,对谢知瑶说了第一句私下里的话。
“嫁给我,委屈你了。”
谢知瑶愣了愣,转头看向他。马车里光线昏暗,只能看清他模糊的侧脸轮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还好。” 她轻声回道。
马车缓缓行驶,车厢里一片寂静。过了许久,林凤梧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谢知瑶,我们谈谈吧。”
谢知瑶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我知道你心里有过别人,” 林凤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厢壁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不会强迫你。这场婚姻,于你而言,是无奈之举,也许你心中会鄙夷我趁人之危;但是于我而言,娶你,是必须为之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今往后,你是林府的女主人,林家的财富,你可以随意支配,府里的中馈,也由你掌管。但相应的,你需担起女主人的责任 —— 对外,维护林府的名声;对内,稳住府中局面。至于我们之间……” 他侧过头,目光与她相对,车厢里的微光映在他眼底,深邃而冷静,“我会尊重你,不越界,也希望你能守好本分。”
这一番话,说得坦诚而直接,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却也透着十足的疏离。
谢知瑶看着他,心中有些气结,自己嫁他已是情非得已的下嫁,怎么他这么不稀罕自己做他的妻子吗,口口声声全都是为了家业做的打算。
谢知瑶冷冷道:“你只是要找个管家婆子,何必非得是我,虽说自古财帛动人心,但给我开出这样的条件便想打动我,未免太小瞧谢府了。”
林凤梧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轻笑接道:“夫人教训的是,是小生唐突了,小姐出生在勋贵世家,财富当然是打动不了你的,只是我给你的是——自由。”
谢知瑶怔愣了一下,口中低喃道:“自由...”
林凤梧道:“对,自由!我会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和支持,你可以享受作为林府少夫人的一切权利,而不必承担作为我妻子的义务。我不会限制你做任何事,我甚至不会限制你爱上别人,只要别传出去辱了名声即可。”
谢知瑶想到之前绿玉说林凤梧原是益州城中的纨绔子弟的说法,原来也并非空穴来风,竟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只是这话太过离谱,反倒将她噎住,不知如何作答。
但林凤梧的一番话,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谢知瑶的心在此刻泛起了阵阵涟漪。于是她望着林凤梧认真的眉眼,脆生答道:“好,我答应你!”
这样的安排,于她而言,或许是最好的结果。没有情爱纠葛,却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控自己的人生,谢知瑶对这个可能跃跃欲试。
林凤梧似乎没想到她这般痛快,眸色微动,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起了林家的往事。
“林家发迹,始于我祖父。”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祖父本是货郎,挑着一担子小玩意,走街串巷,从南到北。后来娶了祖母,勤俭持家,慢慢做起了生意。到我父亲那一代,林家已是益州首富。”
“那时候朝局混乱,群雄割据,百姓流离失所。祖父和父亲虽是商人,却也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后来太祖起兵,缺粮草军需,找到了祖父。祖父见太祖仁厚,便答应全力支持,用林家的商队为他运输物资,筹措资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只是在一次至关重要的运输中,祖父和父亲为保万无一失,亲自押送。结果…… 一去不回。不仅人没了,还遗失了太祖托付的一样重要东西。太祖震怒,虽未追责,却也断了封赏的念头。”
“那时候,我母亲怀着我,受了这等噩耗刺激,难产大出血,没能保住性命。”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谢知瑶却能感觉到,那份平静之下,藏着深深的伤痛,“族里的叔伯,还有祖父的庶子,都盯着林家的家业,想要抓住一切机会将我祖孙二人吃干抹净。
林凤梧终于看向她,微笑道:“其实我的浪荡是名声在外的,毕竟如果我看起来不像个败家子,也是活不到那么大的。但从我记事起,读书、习武、学习打理生意,我没有一天荒废过。我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去了。护住林家,查清当年事情的原委,是我此生唯一的目标。”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今日对谢知瑶说起,并非全然信任,而是觉得,她作为这场合作的伙伴,理应知道这些。只有让她明白她的处境与决心,她们的合作才能更稳固。
谢知瑶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从未想过,林凤梧的背后,藏着这样沉重的往事。那个看似风光无限的林家少主,竟有着如此身不由己的人生。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受的委屈,与林凤梧的遭遇相比,似乎算不得什么。
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车轮滚动的 “轱辘” 声。
谢知瑶看着林凤梧的侧脸,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依旧清俊,却透着一股孤冷的坚韧。她心中的坚冰,又融化了一丝。
原来,她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原来,这场婚姻,是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取暖,也是两个各有执念的人的相互成全。
“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便会尽力做到。” 许久,谢知瑶轻声开口,语气坚定。这一次,不再是无奈的妥协,而是真切的承诺。
林凤梧转头看她,眸色深了些,轻轻点头:“多谢。”
马车继续前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车厢里的两人,虽依旧隔着距离,却仿佛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破冰之路,依旧漫长。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马车驶入林府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暖黄的光线下,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泽。
林凤梧先下车,转身时,恰好对上谢知瑶掀帘的手。她指尖微凉,刚触到夜风便微微蜷缩了一下,见林凤梧望过来,又飞快地收回手,低头踩着丫鬟递来的脚踏下车。
“夜深了,你先回房歇息。” 林凤梧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照,“明日辰时,让管家林祥来你院中一趟。”
谢知瑶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何事?”
“林府的中馈,总要有主母执掌才名正言顺。” 林凤梧看着她眼底的疑惑,缓缓道,“往后府里的账目、采买、人事调度,都交由你打理。”
这话让谢知瑶着实愣了愣。她原以为,所谓 “当家主母” 不过是个虚名,林凤梧这般看重林家产业,怎会真的将实权交到她手上?
“我……” 她刚想推辞,毕竟她对林府一无所知,更不懂管家理事。
“你是谢家嫡女,祖父是当朝丞相,父亲也曾主理朝政,你自小耳濡目染,打理一个府邸,对你而言并非难事。” 林凤梧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再者,你是林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由你掌家,族中之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说的是实情,却也藏着更深的算计。林祥是她的族叔,在林府当管家已有近二十年。这些年,借着打理家事的便利,与其他族人勾结,暗地里侵吞林家资产,中饱私囊。林凤梧早已想动他,却碍于族中关系错综复杂,又怕打草惊蛇,一直隐忍未发。
谢知瑶是外来者,与林家各族无任何牵扯,且背后有谢家撑腰,由她出面查账、捋资产,名正言顺,族中之人即便想阻挠,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这是收回族产最稳妥的第一步,也是他对谢知瑶的试探 —— 试探她的能力,也试探她是否真的能成为她可靠的 “合作伙伴”。
谢知瑶看着她深邃的眼眸,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林凤梧不是信任她,而是需要一个合适的 “棋子”,一个能帮她扫清家族内部障碍的 “挡箭牌”。
但她没有拒绝。
执掌中馈,意味着她在林府不再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意味着她有了立足的资本,也意味着她能真正摸清林府的底细。这场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她没有理由推辞。
“好。” 谢知瑶轻轻点头,语气平静无波,“我会尽力。”
林凤梧眸色微动,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他原以为,她会推诿,会犹豫,毕竟掌家并非易事,更何况林府内部盘根错节。但她眼中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像极了她在谢家时,面对苏文彦的背叛仍能挺直脊背的模样。
“有任何需要,可让绿玉来寻我。” 林凤梧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向书房走去。她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尤其是要提前给阿福递话,让他暗中配合谢知瑶,必要时提供助力。
谢知瑶站在原地,看着林凤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从明日起,她在林府的日子,将不再是单纯的 “歇息”,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