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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思念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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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温时婉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冰凉。
她考得很好,足以进入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事,如果林语也考上的话。
“我差三分。”电话那头,林语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自然,“没事,二中也不错,离你家还近点。”
温时婉握紧话筒,说不出话。她们曾无数次想象高中生活: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角落分享同一副耳机,一起在操场上看星星。
现在,这些想象都成了泡影。
“婉婉?”林语轻声唤她的小名,“真的没事。我们可以周末见面,平时打电话。”
“嗯。”温时婉终于发出声音,喉咙发紧。
挂断电话后,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直到母亲敲门喊她吃饭。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美好得刺眼。
她和林语的人生,第一次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一中坐落在城市东边,以理科教学著称。校园里种满了银杏树,入秋后,金黄的叶子铺满小径,美得像幅油画。但温时婉无心欣赏。
她的新生活按部就班:上课、刷题、参加物理竞赛培训。她选择了理科,因为父亲曾说过“学理出路广”,也因为林语说过她逻辑思维强,适合学理。
只是,一中的校园太大,人太多,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对她挥手微笑。
她总是下意识地在课间看向门口,期待林语会像初中时那样“偶然”经过。直到意识到不可能,才默默收回目光。
温时婉的储物柜里有一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这是林语初中毕业时送她的礼物,里面除了空白的纸张,第一页还写着:“给最会憋气的婉婉——愿你的高中生活像水下的世界一样,安静但充满光。”
她开始在这本笔记本上写日记。不是每天都写,而是在特别想林语的时候写。
“9月15日,晴。一中的银杏开始黄了。今天物理课讲浮力,突然想起你把我从泳池拉出来的那天。老师问为什么人在水里会浮起来,我想举手说:因为有人会把你拉上来。”
“10月8日,阴。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第18。如果你在,一定会揉着我的头发说‘婉婉好厉害’。没有你,连高兴都好像少了一半。”
“10月22日,雨。路过学校游泳馆,站了很久没进去。没有你在岸边看着,潜水好像失去了意义。”
她也开始给林语写信。不是发短信或邮件,而是用笔在信纸上写,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一中的图书馆有七层,顶楼有个小露台,可以看到整个操场。我经常在那里自习,因为安静。今天看到一对女生并肩坐在角落里,分享同一副耳机,突然很想你。”
“食堂的糖醋排骨和你妈妈做的不太一样,没那么酸,但也还不错。如果你来,我可以请你吃。”
“物理竞赛班很难,有时候一道题要解一晚上。但解出来的瞬间,总是第一个想告诉你。”
她把日常琐碎一点一点写进信里,像是用这种方式让林语参与自己的生活。
林语的高中生活比想象中忙碌。二中管理严格,课业繁重,她还要参加辩论社和篮球队。忙碌可以暂时淹没思念,但只是暂时。
她的储物柜里贴着一张温时婉的照片——初中毕业时拍的,两人并肩站在学校门口,温时婉难得笑得眼睛眯起来。每天开柜取书时,她都会看一眼,像是充电。
二中离温时婉家只有两站公交车的距离,但离一中却要转两趟车,耗时近一个小时。开学一个月,她们一次面都没见上。
“这周末能见面吗?”周五晚上,林语终于打通了温时婉的电话。温时婉家没有装固定电话,只能用公共电话亭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周末......学校有数学竞赛培训。”
林语的心沉了一下,但她努力让声音保持轻快:“那下周?”
“下周物理小组有实验项目。”
“再下周?”
“再下周我妈妈要带我去看望奶奶......”
“温时婉。”林语打断她,声音微微颤抖,“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林语以为信号断了。
“不是。”温时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见到你之后,会更想你。”温时婉的声音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怕知道我们真的在不同的学校,过不同的生活。”
林语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冰冷的电话亭玻璃:“我也想你,婉婉。每天都想。”
“我知道。”温时婉的声音柔软下来,“我也是。”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各自的老师、同学、课程。挂断电话前,林语说:“我会给你写信的,等我。”
第二天,林语真的开始写信。在辩论稿和数学题的间隙,她挤出时间,用不太好看但有力的字迹写下:
“二中的篮球场旁边有棵老槐树,我经常在那里背单词。今天看到两只麻雀在树枝上打架,突然想起初中时我们一起喂过的流浪猫。”
“辩论社的学长很厉害,但我赢了他一次。要是你在,一定会为我骄傲吧。”
“今天降温了,你手容易冰,记得戴我送你的那副手套。”
她写的信总是比温时婉的短,但更频繁,有时候一周能寄出两三封。每封信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等你忙完了,我们见面。”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天空阴沉了一整天。放学时,林语抬头看天,预感到要下雪。
今年的初雪。她突然很想见温时婉,就现在。
没有犹豫,她背起书包冲向公交站。一小时后,她站在一中校门外,冷得跺脚。放学的人流涌出来,她伸长脖子张望,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学生渐渐稀少,天完全黑了,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
温时婉没有出现。
林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也许温时婉早就走了?也许她今天根本没来上学?也许......
“林语?”
她猛地转身。温时婉站在校门口,背着沉重的书包,手里还拿着一叠试卷,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朦胧的帘幕。
“你怎么来了?”温时婉快步走过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惊喜。
“今天初雪。”林语说得简单,但温时婉听懂了。初雪对她们有特殊的意义——那是她们告白的日子。
温时婉的眼眶微微发红:“我......我刚才在物理实验室,有个数据一直测不准,就想多试几次......”
“测准了吗?”
“嗯。”温时婉点头,随即又摇头,“其实不重要了。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林语撒谎了,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热汤面很好吃。”
她们像初中时那样并肩走着,聊着各自学校的事。温时婉说话还是不多,但林语问什么她都认真回答。到了面馆,林语点了两碗牛肉面,特意叮嘱老板其中一碗不要放香菜——温时婉不爱吃。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温时婉摘下眼镜,镜片瞬间蒙上白雾。
“你戴眼镜了?”林语有些惊讶。
“嗯,今年才配的。刷题太多,有点近视。”温时婉擦净镜片重新戴上,银边眼镜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好看吗?”
“好看。”林语认真地说,“像理科学霸该有的样子。”
温时婉笑了,低头吃面。林语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几个月缺失的部分被补全了。温时婉就在对面,真实可触,不再是电话里的声音或信纸上的文字。
饭后,林语送温时婉到公交站。雪下大了,地上已经积起薄薄一层白。
“下周......”林语开口,却又停住。她不知道下周能不能再见,两人的时间表都排得很满。
“下周六下午,竞赛培训取消了。”温时婉突然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如果你有空......”
“我有空。”林语立刻说,“我来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我来二中找你吧。”温时婉说,“还没见过你的新学校。”
公交车来了,温时婉上车前,林语突然拉住她,快速抱了一下。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但足够温暖。
“路上小心。”林语说。
“你也是。”温时婉点头,转身上车。
公交车缓缓开走,林语站在原地挥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雪花落在她的头发、肩膀,融化在温热的皮肤上。
她知道,这次见面后,思念不会减少,反而会更加强烈。但至少她们有了下一个约定,有了期待。
高二那年,温时婉的物理竞赛进入了关键阶段。她的时间被习题、实验和培训填满,连写信的时间都变少了。但她还是坚持每周至少写一封,哪怕只是寥寥数语。
林语成了辩论队主力,经常要参加校际比赛。她的生活同样忙碌,但她在每场比赛前都会给温时婉寄一张明信片:
“明天对战三中,有点紧张。但想起你说过‘林语在台上会发光’,突然就有底气了。”
“赢了!进半决赛了!如果你在观众席就好了。”
“决赛对手很强,但我不会输。因为你说过你会看我的每场比赛——即使只是通过我寄给你的照片。”
温时婉把这些明信片仔细收好,贴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像是林语在对她说早安。
高二下学期,林语作为校辩论队主力参加了全市比赛。决赛那天,温时婉偷偷从物理培训中溜出来,坐了整整一小时的车赶到比赛现场。
她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林语。林语穿着合身的西装,短发梳得整齐,眼神锐利,言辞犀利。那个在泳池边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已经成长得如此耀眼。
辩论结束,林语的队伍获胜。在掌声和欢呼声中,林语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突然定格在最后一排。
温时婉对她微笑,用口型说:“恭喜。”
林语的眼睛瞬间亮了,差点在台上跳起来。
颁奖仪式后,她冲出会场,在门口抓住了温时婉的手。
“你怎么来了?物理培训不是今天吗?”
“请假了。”温时婉眼睛亮亮的,“你决赛,我怎么能不来?”
“你溜出来的?老师没说什么?”
“我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温时婉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祝贺你夺冠。”
盒子里是一支银色的钢笔,笔身刻着小小的雪花图案——和她们初雪相遇、初雪告白有关。
“我用竞赛奖金买的。”温时婉轻声说,“你说过喜欢用钢笔写信。”
林语握紧钢笔,感觉喉咙发紧:“谢谢。我会用它给你写信,一直写。”
“说到信,”温时婉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两个月的,一起补上。”
林语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你都写了什么?”
“很多。”温时婉微笑,“实验失败了十七次终于成功的那天,解出难题的瞬间,还有......每一天的想念。”
林语把信封紧紧抱在怀里:“我也是。每一天都想你。”
高三的冬天格外寒冷。学业压力像无形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温时婉的竞赛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每天刷题到深夜;林语的模拟考成绩波动,焦虑得整夜失眠。
一个寒冷的冬夜,凌晨一点,林语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爬起来,走到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旁。
她知道温时婉家附近有个电话亭,虽然不确定温时婉会不会在这么晚出门,但她还是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就在林语准备挂断时,被接起来了。
“喂?”温时婉的声音清醒,背景有翻书的声音。
“是我。”林语说,“你还没睡?”
“在刷题。你呢?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林语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睡不着。有点......焦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模考?”
“嗯。成绩不稳定,老师说我可能考不上理想的学校。”林语闭上眼睛,“我本来想和你考同一个城市。”
“林语,”温时婉的声音很温柔,透过电话线传来,像是就在耳边,“还记得初中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你说,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难过的时候可以找你。”温时婉停顿了一下,“现在这句话还给你。焦虑的时候,可以找我。任何时候。”
林语感觉眼眶发热:“那现在,我找你。”
“嗯,我在这里。”温时婉的声音很稳,“你想聊什么?或者,我给你念物理题?虽然可能会让你更睡不着。”
林语笑了:“念吧,我想听你的声音。”
“好。”温时婉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一道力学题,“质量为m的小球,从倾角为θ的斜面顶端由静止滑下...”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林语闭上眼睛听着。那些物理公式和定理她并不完全懂,但温时婉的声音有奇特的安抚作用。
不知过了多久,林语发现自己不再焦虑了。心跳平稳下来,困意悄然袭来。
“林语?”温时婉轻声唤她,“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林语声音有点模糊,“婉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林语说,“即使不在身边,也一直在。”
电话那头传来温柔的笑声:“你也是。睡吧,明天会更好的。”
“嗯。你也早点休息。”
“我把这道题解完就睡。晚安,林语。”
“晚安,婉婉。”
挂断电话后,林语走回宿舍,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那晚她梦见了春天,梦见和温时婉并肩走在开满花的路上,手牵着手,没有距离。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在忙碌中飞逝。竞赛、模拟考......温时婉和林语依然保持着每周通信的习惯,但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四月的某个周六,温时婉终于抽出时间,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来到二中。这是她第二次来林语的学校。
林语在门口等她,一见她就笑起来:“黑眼圈有点重啊,大学霸。”
“你也是。”温时婉也笑了,“辩论队队长。”
林语带她参观校园:红砖教学楼,绿草如茵的操场,篮球场旁那棵老槐树已经抽出新芽。
“我经常在这里背书。”林语指着槐树下的长椅,“有时候会想象你就坐在旁边。”
温时婉在长椅上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林语坐下,自然地靠在她肩上。
“累了吗?”温时婉问。
“有点。”林语闭上眼睛,“但看到你就不累了。”
春风轻柔,吹动树梢的新叶。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志愿想好了吗?”温时婉轻声问。
“嗯。第一志愿是北市的学校,第二志愿在海市,第三在南市。”林语睁开眼睛看她,“你呢?”
“我也是。”温时婉说。
林语坐直身体,眼睛亮起来:“我们想的一样诶。”
“嗯。”温时婉点头,“但......”
林语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握住她的手,“无论去哪里,我们尽量去同一个城市,好吗?”
温时婉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如果......还是没在一个城市呢?”
“那我们就每天打电话,每周写信,每个月见面。”林语说得很坚定,“高中三年都熬过来了,大学四年也可以。”
“你不怕距离吗?”
“怕。”林语诚实地说,“但更怕因为没有努力争取而后悔。”
温时婉的眼睛有些湿润:“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在春天的阳光下静静地坐了很久。三年的分离让她们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靠近——不是身体的距离,而是心的契合。
离开前,林语送温时婉到公交站。公交车还没来,她们站在站牌下,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
“林语,”温时婉突然开口,“高考完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学游泳——真正地学,不是只会憋气那种。”温时婉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你教我,好吗?”
林语的心被温柔地填满:“好。我教你,保证不让你沉下去。”
“还有,”温时婉继续说,“我想去看长城,去看外滩,去看秦淮河......我想去所有我们可能去的城市,提前看看。”
“那我们一起去。”林语说,“高考完的暑假,我们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公交车来了,温时婉上车前,林语拉住她,这次不是轻抱,而是一个真正的拥抱。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三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最后两个月,加油。”林语在她耳边说。
“你也是。”温时婉回应,声音有些哽咽,“未来见。”
“未来见。”
车开动了,温时婉透过车窗向后看。林语还站在原地,对她挥手,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直到拐角处消失不见。
她知道,高考是另一道关卡,结果未知。但她也知道,无论去往哪个城市,她们都会努力靠近彼此。
三年的思念像一条隐形的线,连接着两座不同的校园,两个不同的世界。线很长,有时几乎看不见,但它坚韧不断,因为它系着的是两颗从十四岁起就相互选择的心。
距离让她们各自成长,思念让她们更加确定:零度以上的温暖,值得用整个青春去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