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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零度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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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的温时婉讨厌冬天,尤其讨厌北方的冬天。
南方的冷是湿冷,钻进骨缝里;北方的冷则是干冽的刀,刮在脸上生疼。她裹紧不合身的旧羽绒服,低头快步穿过操场,想要尽快躲进教学楼。这是她转学来这个北方小城的第三周,依然没适应这里的寒冷,也没适应新环境。
“让一下!”
温时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量撞倒在地。课本和文具散落一地,雪花趁机钻进她的衣领。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短发女孩急忙蹲下来帮她捡东西,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我刚刚没刹住,你没事吧?”
温时婉抬起头,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像只狡黠的小猫。女孩的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没、没事。”温时婉低声说,自己也开始收拾散落的东西。
“你是新来的吧?三班的?”女孩把捡到的笔记本递给她,瞥见封面上的名字,“温时婉?名字真好听。我叫林语,四班的,就在你们班隔壁。”
温时婉点点头,接过笔记本时指尖不小心触到对方的手,很温暖。
“你手好冰啊。”林语说着,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走,快上课了,一起回教室。”
温时婉被拉着站起来,怔怔地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林语的手心很暖,在这零下十度的天气里,像是唯一的热源。
那是她们第一次相遇,温时婉记得很清楚。
温时婉的沉默寡言很快被同学贴上“孤僻”“不合群”的标签。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课间也不参与女生们热络的聊天。没人知道她父亲刚刚因病去世,母亲为了生计带着她搬到这座陌生的小城,租住在没有暖气的老旧小区里。
只有林语不一样。
她会故意在课间经过三班门口,大声和同学说笑,眼睛却瞟向温时婉的方向;会“偶然”多带一份早餐,“不小心”买了两杯热豆浆;会在放学时“刚好”同路,其实绕了一大圈。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有一天放学,林语终于直接问道。雪花飘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温时婉低头看着自己破旧但刷得很干净的运动鞋:“习惯。”
“习惯是可以改的。”林语歪着头看她,“比如,你可以习惯和我一起回家。”
“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温时婉终于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林语是那种在哪里都会发光的人——成绩好,运动好,性格开朗,朋友众多。她为什么要关注一个不起眼的转学生?
林语思考了几秒,认真地说:“因为你眼睛里有很多故事,而我恰好喜欢听故事。”
温时婉愣住了,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而且,”林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憋气很厉害。”
“什么?”
“上次游泳课,你憋气时间全班最长。体育老师都惊讶了。”林语眨眨眼,“我喜欢厉害的人。”
温时婉想起那节游泳课。她沉入水中,不是因为擅长,而是因为水下的安静让她感到安全。没有同情的目光,没有窃窃私语,只有温柔的蓝色包裹着她。
“那不算什么。”她小声说。
“我觉得算。”林语固执地说,“至少比我厉害多了,我憋不到三十秒就受不了。”
那天,温时婉第一次和林语一起走完了回家的整条路。在路口分别时,林语塞给她一副手套:“借你戴,明天还我。手老是这么冰,会生冻疮的。”
温时婉看着那副淡紫色的毛线手套,上面绣着小小的雪花图案。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不客气。”林语挥挥手,转身跑向另一个方向,短发在风中飞扬。
温时婉戴上手套,柔软的绒线包裹着冰冷的手指,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那个冬天,林语以惊人的执着融化了温时婉周身的冰层。
她发现温时婉喜欢画画,就经常拉着她去图书馆找艺术类书籍;知道温时婉家境不好,就用各种不伤自尊的方式帮助她——“这本参考书我买重了,送你吧”“我妈做了太多饺子,帮我分担点”。
期末考试前,温时婉发高烧,却因为不想让母亲担心和花钱,硬撑着没说。林语发现她状态不对,午休时伸手探她额头,吓了一跳。
“你烧得可以煮鸡蛋了!”林语压低声音,眉头紧皱。
“没事......”
“有事!”林语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去医务室,又跑去跟老师请假,最后亲自送她回家。
温时婉住的地方比林语想象的更简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昏暗,她家在五楼,房间里阴冷潮湿,取暖只能靠一个小电暖器。
“你就住这里?”林语的语气里没有鄙夷,只有心疼。
温时婉烧得迷迷糊糊,倒在床上,感觉自己像沉入冰冷的海底。恍惚间,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擦她的脸和手,有人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有人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醒来时已是傍晚,烧退了些。林语趴在她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她的。小电暖器发出橙红的光,房间里难得有了暖意。
温时婉静静地看着林语的睡颜,心里某个冻结的角落开始松动、融化。
林语醒了,揉揉眼睛:“你好点了吗?我熬了粥,还热着。”
“你一直在这里?”
“嗯。”林语伸个懒腰,“阿姨上夜班,我总不能丢下病人不管。”
温时婉的鼻子突然一酸。父亲去世后,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要照顾母亲,不能软弱。但此刻,她允许自己脆弱了一小会儿。
“谢谢你,林语。”
林语笑了,捏捏她的手:“朋友之间,不用总说谢谢。”
朋友。温时婉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初二的春天,学校游泳池开放。游泳课上,温时婉再次展现了惊人的憋气能力。她沉入水底,看着阳光透过水面,变成摇曳的光斑。
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
肺部开始疼痛,但她没有浮上去的欲望。水下的世界如此安静,如此安全,让她想要永远停留在这里。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猛地拉出水面。
“温时婉!你疯了吗?!”林语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和怒气,“你憋了快三分钟了!”
温时婉大口呼吸,水从头发上流下来,模糊了视线。泳池边的同学们都看了过来,体育老师也朝这边走来。
“我没事。”她小声说。
“你这叫没事?”林语的脸色发白,“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像......”
“像什么?”
林语咬了咬嘴唇,没说完,只是拉着她上岸,用毛巾裹住她:“以后不许这样。”
后来,温时婉才知道,她沉入水中的样子让林语想起曾经溺水的感觉——无助,窒息,一点点沉入黑暗。那天放学后,林语才告诉她,小学时她曾不小心掉进湖里,差点没救上来。
“所以看到你在水下一动不动,我很害怕。”林语轻声说,“像是你也要消失了。”
温时婉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行为会让别人这样担心。
“对不起。”她真诚地说,“我只是喜欢水下的安静。”
“那我可以陪你安静,但要在水面上。”林语认真地看着她,“答应我,不要再那样了。”
温时婉点点头。林语笑了,拉起她的手:“走,请你吃校门口的烤红薯,庆祝你今天创造了新的憋气纪录。”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初三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就下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缓缓落下。
温时婉和林语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她们的关系在过去两年中越来越亲密,几乎形影不离。温时婉的话依然不多,但只有和林语在一起时,她会笑,会开玩笑,会展现出别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时婉。”林语突然停下脚步,摘下一只耳机。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林语的表情难得严肃,耳朵却微微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温时婉的心跳莫名加快:“什么话?”
林语深吸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散开:“我可能......不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雪花落在林语的睫毛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温时婉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脸颊迅速升温。
“我也......”她小声说,却不好意思说完。
“你也什么?”林语追问,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温时婉鼓起勇气,抬头直视林语的眼睛:“我也不只想和你做朋友。”
那一瞬间,林语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她握住温时婉的手,十指相扣:“那说好了,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嗯。”
初雪见证了两个少女青涩而真诚的告白。那一刻,温时婉觉得,即使是最寒冷的冬天,只要有林语在身边,就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