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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失约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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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门结束铃响起时,温时婉就知道自己考砸了。
不是一般的失误,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失常。走出考场时,她的手在发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婉婉!”林语在考点门口等她,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终于考完了!我们去......”
林语的话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温时婉苍白的脸和失神的眼睛。
“怎么了?”林语握住她的手,发现冰凉得可怕,“题太难了?”
温时婉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低声说:“我想回家。”
那天晚上,温时婉没有接林语的电话。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参考答案估分。越对心越沉,最后她得出了一个令自己绝望的数字——比平时模拟考低了近一百分,别说梦想的学校,连一本线都可能悬。
手机一直在震,全是林语的消息:
“婉婉你没事吧?”
“接电话好吗?”
“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在。”
温时婉一条都没回。她看着那些消息,眼泪无声地滑落。林语考得很好,她知道的。林语会去北市,会去她梦想的学校,会有光明的前途。
而自己呢?
成绩出来的那天,温时婉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时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
分数跳出来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比她估的还要低二十分。
客厅里传来母亲压抑的抽泣声,虽然母亲一直在说“没关系,咱们明年再考”,但温时婉听得出其中的失望。父亲去世后,母亲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省吃俭用供她读书,就盼着她能考上好大学改变命运。
手机又开始震动,林语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
温时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按下了静音键。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年来林语写给她的所有信,一共一百七十四封。每封信她都按日期排好,用浅蓝色的丝带系着。
她一封一封地重新看。从高一的稚嫩字迹,到高三的成熟笔触;从简单的日常分享,到深夜的思念倾诉。林语把三年的青春都写在了这些信里,也把温时婉的青春都收藏在了这些纸页间。
最后一封信是高考前一天收到的:“明天加油,我的婉婉。考完我们去吃火锅,去游泳,去做所有我们约定过的事。北市见。”
温时婉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北市见。
可是她去不了北市了。
复读的决定做得很艰难。母亲希望她就在本市的重点高中复读,但温时婉坚持要去邻省的一所封闭式复读学校。
“那里管理严,升学率高。”温时婉对母亲说,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真正的原因是,她无法面对。无法面对曾经的老师同学,无法面对那些熟悉的地方,更无法面对林语。
临行前的晚上,温时婉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林语所有的信装进一个铁盒里,那是她行李中唯一的带有个人情感的物品。
第二件,她注销了手机号,删除了所有社交账号。像要抹去过去三年的一切痕迹。
第三件,她写了一封信,没有寄出地址,只写了收件人林语的名字。信很短:
“林语,我决定复读了,去了别的学校。对不起,不能和你一起去北市了。不要找我,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后我考好了,我会联系你。如果没考好......就忘了我吧。温时婉。”
她把信放在书桌抽屉里,知道母亲会在整理房间时发现,也许会转交给林语,也许不会。这已经不重要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温时婉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家。她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林语发现温时婉消失时,已经是六月底。
高考成绩出来后,她第一时间给温时婉打电话,但一直关机。她去温时婉家找,邻居说她们搬家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她问遍了所有初中同学,没有人知道温时婉去了哪里。
直到九月初,她收到一封辗转而来的信——温时婉母亲托人转交的。
看完那封短信,林语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窗外是北市初秋的蓝天,她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本该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刻。可是她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人不见了,所有的快乐都失去了颜色。
“不要找我”——温时婉这样写道。
但林语怎么可能不找?
国庆假期,她买了最早的车票回家。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到温时婉原来的家,果然已经换了住户。她去一中打听,老师只知道温时婉复读了,具体去了哪里不清楚。她甚至去了二中,在她们曾经坐过的槐树下等了一整天,希望温时婉会像以前一样突然出现。
但温时婉没有出现。
深秋的北京,林语坐在大学图书馆里,面前摊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再也打不通的号码,编辑了一条又一条短信,尽管知道永远不会被收到:
“10月7日,北市开始降温了。你那里冷吗?手还是那么容易冰吗?”
“10月15日,今天路过一个泳池,突然想起你憋气的样子。你说要学游泳的,还记得吗?”
“10月28日,银杏叶黄了。一中的银杏也该黄了吧?”
她把这些短信存在手机备忘录里,像是在继续她们中断的通信。
邻省的复读学校比温时婉想象中的更严格。全封闭管理,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每周只有周日半天可以外出。手机一律上交,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方式是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但排队的人总是很多,通话时间限制在五分钟内。
温时婉没有打过电话。她没有可以打给的人。
她的新名字是“复读生温时婉”,学号是“高四37班023”。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物理竞赛的佼佼者,没有人知道她喜欢一个叫林语的人。
这样很好。她只需要学习,只需要刷题,只需要在下次高考中拿到该拿的分数。
只是每到深夜,当宿舍其他人都睡着后,她会悄悄下床,从铁盒里拿出一封信,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一遍遍地读。
“今天辩论赛赢了,如果你在观众席就好了。”
“下雪了,记得戴手套。”
“想你,每天都想。”
这些信成了她复读生活中唯一的温暖。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在一次次被难题击垮的夜晚,是这些信支撑着她继续下去。
她开始给林语写信,不寄出,只是写在笔记本上:
“11月3日,第一次月考,年级第89。还不够,要进前50。”
“12月15日,手生冻疮了。没有你的手套。”
“1月8日,梦见你了。梦见我们在游泳,你把我从水里拉出来,说‘不许憋那么久’。”
写信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离林语很近,近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阳光的味道。
三月,复读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考。温时婉考了年级第12名,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她。
“照这个势头,重点大学没问题。”班主任说。
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目光,但温时婉心里没有喜悦,只有麻木。她机械地刷题、考试、排名,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四月的某个周日,难得的半天外出时间,温时婉去了学校附近的邮局。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是她这大半年写给林语的所有信。
“寄到哪里?”工作人员问。
温时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林语的具体地址。她只知道林语在北市,但北市那么大,她的信该寄往何处?
“对不起,我不寄了。”她收回信封,转身离开。
走出邮局时,阳光很好,路边不知名的花开了。温时婉突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和林语坐在二中的槐树下,约定要考到同一个城市。
一年过去了,槐树应该又长新叶了吧?林语的大学生活应该很精彩吧?她会不会已经认识了新的人,开始了新的生活?她的生日快到了,会有新的人给她庆生的吧?
这些想法让温时婉的心脏一阵抽痛。她加快脚步走回学校,像是要逃离什么。
高考再次来临。
这一次,温时婉平静地走进考场,平静地答题,平静地交卷。没有紧张,没有失常,就像完成一场普通的模拟考。
最后一门结束,她走出考场,抬头看着六月的天空。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突然想起两年前的夏天,林语在泳池边把她拉出水面的那个瞬间。
“你疯了吗?!”那时的林语这样喊道,眼睛里有惊恐和愤怒,但更多的是关心。
现在,没有人在考场外等她,没有人会握住她冰凉的手,没有人会说“不管考得怎么样,我都在”。
回到学校收拾行李时,温时婉打开了那个铁盒。一百七十四封信,她一封一封数过很多遍。信的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字迹开始模糊,但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她拿出手机——复读结束后才拿回来的旧手机,充上电,开机。无数条未接来电提醒和短信涌进来,大部分是母亲发的,还有几条是以前的同学。
没有林语的。
她输入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一年前,她说给自己一年时间。现在一年到了,她考得很好,比第一次高考高了整整一百六十分,去北市的重点大学应该没问题。
但她不确定了。不确定林语是否还在等她,不确定那一年的消失是否已经让她们之间产生了无法跨越的距离,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重新走进那个人的世界。
她把铁盒装进行李箱最深处,就像把过去一年的思念和挣扎都封存起来。
火车开动时,温时婉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想起林语曾经说过的话:“有些人,值得等待。无论距离多远,时间多长,都值得。”
现在,换她在等待了。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等待一个可能已经错过的春天。
而她们的故事,在经历了一年的空白后,会在下一个路口重逢,还是永远平行?
温时婉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在冬天里握住她手的女孩,是她青春里最温暖的光。即使暂时失散在茫茫人海,那道光依然在她心底,照亮着前行的路。
零度以上的温暖,值得等待,也值得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