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班风建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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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先昀回到立身中学的时候，余述和程思涵刚刚卸完妆，正在楼道里聊天。余述的头发经过镁光灯的炙烤有些炸毛，加上残余发胶的威力，老远一看跟铁臂阿童木一样。而程思涵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公主头，在礼服裙外面披了件校服，轻轻地倚在墙上。俩人说着说着还加入了一些肢体语言，好像聊得很投入。
“咳咳，”迟先昀清了清嗓子，双手插兜，慢慢靠近，“你手机呢？”
虽然有两个人，但迟先昀直勾勾盯着余述，让这句话很难产生歧义。
“啊？”聊到兴头上被打断，余述有点茫然，他也不知道迟先昀为什么突然开始关心起他的财产安全，“在，在书包里，屋里沙发上。”
他以为迟先昀想借来打电话什么的，于是又补充了更详细的地理位置：“你自己拿，包里有个袋子，袋子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就是……”
由于过于复杂，他越说声音越小。
程思涵皱起鼻子：“你是被警方调查了吗？通讯工具已经作为呈堂证供了？”
“不是不是，后台人多眼杂的，谨慎一点嘛。呵呵。”余述其实不太喜欢别人动自己的东西，尤其是这部父母省吃俭用给他攒出来的手机，所以平时放得很小心。
迟先昀也对这种过度包装感到奇怪，但之前余述跟程思涵争辩，跟算命大师要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好像再怪异的行为放在他身上也很合理。
于是他转移了话题：“回家吗？”
“你不是还有物理竞赛课？”余述难得记忆力超群了一回。
“我困了。”迟先昀进屋，往沙发上一倒，头紧紧挨着余述的书包，假寐。
见里面没动静了，程思涵站起来，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年轻人这睡眠质量还是好啊。”
余述降低了音量，继续之前的话题：“学姐，领军班的人也可以转出去学文科吗？”
“理论上说是可以的，我上一届有个学长就跳出去学文了，还考得不错。不过听说学文科对以后选专业有影响，毕竟现在就业还是数理化的天下。”程思涵摩挲着手指，“怎么说呢，进领军班就很难，退出更得需要勇气。”
“那竞赛呢？是所有人必须学的吗？”
“倒也不是，我就不学，但我也考过，只是志不在此。家里的安排是让我出国读书。”
“出国……”余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从迁明到连海的车票就不便宜，那从连海到国外，得坐多少趟车，花多少钱啊。
“我早就知道自己学习其实挺一般的，也就英语好一点，在国内上不了什么顶尖的大学。而且现在出国也方便嘛，申请交给中介，花个几万块就能解决，就是考试比较烦，考不到那个分就老得考，”程思涵用食指绕着头发，“哎，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她说得特别轻巧，就好像在谈论今天早晨吃的面条里香菜放多了一样。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余述觉得自己是那个避世隐居的山顶洞人。
他过了半晌，才缓缓点头：“谢谢……学姐，你的建议对我很有帮助。”
程思涵一边回答他，一边用余光观察里面沙发上那一长条：“没关系的小余，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可以再来问我。”
然后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快走吧。没看出来他等你呢？”
真的假的？明明看他睡得挺香。
余述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以每秒几微米的速度缓慢撤走书包。他盯着迟先昀微微颤动的眼皮，呼吸都谨慎了许多。
不得不说，迟先昀睡相很好，至少没有张着大嘴流口水，而且一闭上眼睛，少了一分不正经，多了些许疏离感。余述总觉得迟先昀这个人也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搞不懂。
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屋里的暖气很热，迟先昀竟然真的睡着了。
余述背上书包，刚要出门，又回头看见半开的窗户，犹豫了片刻，把窗户关紧了，并且把自己借的那身西装外套拿出来，轻柔地盖在他身上。
迟先昀再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这个点醒来总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他手往上伸，抓了个空，很显然余述也把他抛弃了。他正要埋怨自己不合时宜的睡眠质量时，手机发来几条消息。
除不尽：语音8s
除不尽：煎了个鸡蛋，还真的
除不尽：[图片]
虽然回复得很晚，但是回了。
走在回家路上的迟先昀带上蓝牙耳机，点开语音条一听，煎鸡蛋的声音，噼里啪啦。听完一遍，他又点开，再听。他恨不得微信推出一个语音循环播放功能，这样就可以不用在寒冷的深秋夜晚伸出手来挨冻。
听着听着，他居然感觉到饥饿。
他一直觉得一日三餐不过是人类为维持日常生活所集体创造的谎言，大多数时候不是因为饿才吃饭，而是因为“应该”吃饭才饿。可那碟子里咬过一口的煎鸡蛋和似雨似油的液体飞溅声居然唤醒了他作为动物的本能。
yun.：我衬衣和裤子呢，就还一半啊
余述低头一看，完了。
除不尽：我穿着呢
yun.：别告诉我你穿着这身衣服煎鸡蛋
除不尽：［微笑］
yun.：（昏倒
升旗仪式后，从二实验轮岗来的余副校长把马田拦住，问他，小马啊，最近领军班怎么样？
余副校长是个看起来很有气质的中年女性，分管教学，听郑岩说她在高校搞了几年科研，然后毅然决然放弃了高薪体面的岗位，回归一线搞起了教育改革实践。郑岩最后补充了一句自己的评价：不理解但尊重。
马田说，数学竞赛有实力拿奖的有五六个，物理化学也不差，还有这几次月考，这些要参赛的孩子们发挥稳定，请领导放心。
副校长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是班里整体情况如何。
马田恍然大悟，您说平均分是吧，数学一直都是年级第一，虽然之前两次语文和英语成绩和普通班相差不大，但孩子们学习态度都很好。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一定积极协调各科老师形成合力，把咱们领军班的优势地位凸显出来。
余副校长没说话，只是翻出来历次流动红旗的归属表，高一九班后边那行连续两个月都是空。
“小马啊，我知道你个人能力很强，教学能力也不差，但是呢，还是要注意班风建设啊！”
说实话，马田看见那张表的时候有些语塞。流动红旗这种集体荣誉的分值，主要来自于纪律巡视和卫生检查。他上学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仅仅起到一个精神胜利的作用，越是花大心思放在获得流动红旗上，越是证明教师本人难堪大用。多少年了，立身的领导也没有在意过领军班得不得红旗，得过几次红旗。更何况，这本应是德育副校长该管的事。马田感到诧异的同时，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哪里怠慢了新领导。
他陪笑道：“好嘞，谢谢领导关心，我下一步就把班风建设提上日程。”
“等下，你们班那个余述……状态怎么样？”
关于余述，校长跟马田简要交代过几句。他一看录取分就懂了，肯定又是哪个领导递过来的条子，于是忙着给他申请助学金，又找各种补贴给他租房。他正愁自己折腾半天没有领导看到他的一片苦心……
哦……哦！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余述，余副校长，都姓余。
不会吧，原来是这样……
他回答道：“挺好的，特别好，前一段还主持艺术节了呢！特别自信大方，声音也洪亮……”马田往上罗列自己毕生所学的形容词。
“我问的不是这个，小马，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一会我还有个会，”余副校长把头发挽到耳后，“我认为领军班现在的状态并不是很理想。这个班不是靠几个高分学生和竞赛成绩才把名声打出去的，而是靠先进的价值观和教育理念。你回去好好想想，争取拿点行动出来。”
余副校长步履匆匆地离开。操场上空无一人，运动员进行曲也早就停止播放，乌鸦和喜鹊从学校上空并肩飞过，谁也没有停下歇脚的意思。
马田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挨领导批评。是领军班不好吗？肯定不是。打他在这儿上学起，领军班就是这么教过来的。综上所述，领导发表上述言论的原因，只能是还没给他们家的孩子伺候到位。
“钱难挣，屎难吃啊。”他抛着手里的钥匙，一阵风刮过，分不清是落叶还是金属的撞击声。
当天，马田在班会课上硬着头皮宣布，为提高班级凝聚力，要恢复原始的2-2-2-2座位，也就是每个人都有同桌，不再安排单列单座。此外，他还颁布了一系列促进团队合作的班级条例。
“第一，同桌两人形成最小的学习单位，每天上学要问好，放学要道别，遇到学习生活上的困难要互帮互助。
第二，前后四个人要形成次级同盟，每周要进行讨论，内容为最小学习单位解决不了的问题。
第三，每隔两个月，同桌会随机进行更换，请严格遵守上述条例。
后续条例待学生们建言献策，共同建设我们最温暖的家！”
“温暖的家……卧槽，他还用鎏金厚卡纸打印出来的，”王为敏忍俊不禁，上手摸了摸，双面胶死死地扒在门上，贴得很结实，“别的班看见不会笑话我们吗？”
男班长正色道：“你别辜负马老师的一片苦心。”
“死正经，我天天跟你打招呼你乐意吗？”王为敏贴过来，“嗨，帅哥，吃早饭了吗？”
男班长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转天早上，班门口的马田拦住先后进来的王为敏和男班长。
“注意条例。”
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新同桌就是男班长，王为敏面露难色：“老马，能不能……”
“不能，后边人家还等着呢！”马田抬抬下巴。
算了，又不是自己一个人丢脸。王为敏一咬牙一跺脚，挤出一个虚伪的笑。
“大儿子，早上好！”
然后飞速跑到自己座位上装死。
“让你爷爷进去！”男班长抡着书包楔他后背。
余副校长路过九班门口，马田立刻微笑打了招呼，指着门上的小卡纸：“班风建设，班风建设。”
余副校长微微撇嘴，表示她看到了，没有再多的话。
不一会儿，女班长和双马尾女生说笑着走到自己的位置。王为敏托着脸，看起来很是惆怅。
楼道里，差不多与教室相隔十米的位置，迟先昀倚在墙上等待，因为他同桌还没来，也不知道是谁。
“迟先昀，你别觉得马老师对你有什么意见啊……”
迟先昀抬头。
“我知道你进咱们这个班肯定是奔着清北来的，肯定想着怎么能在这三年里充分发挥自己的潜力。但是吧，咱们班毕竟是一个整体……”
迟先昀不解。
马田越说越心虚：“你也不用特意花费多少时间，就平时抽空，你帮助帮助他。就算帮我一个忙，行吗？”
余述背着书包，抱着迟先昀那身衬衣和西服裤子走过来。
马田急忙补充：“你们俩要是有什么矛盾，可以找我，给你们调……”
没等他说完，余述把手里的衣服甩到迟先昀手上。
“洗干净没有？”迟先昀假装严肃。
余述理直气壮：“没有！我又不会洗你这金贵东西！”
旁边站着的马田手心出汗。这俩还没坐一块呢，不会第一天就闹矛盾吧。
“你是我同桌？”
“不然呢？”
没想到迟先昀立刻像脉动广告里那样，从墙上弹了起来，笑容灿烂：“早上好，同桌！”
余述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病，敷衍回复：“嗯嗯，早上好。”
迟先昀露出八颗牙齿，冲着马田挥手：“早上好，马老师！”然后跟余述肩并肩进了屋。
马田愣在原地，过了半天才松了口气。
“现在小孩这相处方式，是挺层出不穷的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