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除不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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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澜一下楼就看见一辆银色的suv停在门口。车窗缓缓下移，探出来一个熟悉的脑袋。
“这儿！”
谢君君一头干练的短发，搭配宽松的卫衣，看起来还像个小孩。她手指捏着墨镜腿，朝着赵澜挥手。
赵澜绕着车转了半圈，才恋恋不舍地打开门。坐在副驾驶，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怕碰到中控大屏幕。
她仔细看过内饰的每一个角落，才想起来开口：“新买的啊。你一个小姑娘……开得了这么大车？”
谢君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哪里大了！要是开着去自驾游，我这是最低配置，再说了，大车才好开嘛！”
“真的？我还以为老年人代步车那种比较好操控……”
“真的。有机会我带你坐一回房车，在那种一望无际的公路上开，简直爽爆了。”
谢君君一讲起旅游经历就滔滔不绝，比如什么在烂路上拖了车底啊，在景区遇上洪水啊，在边境遇到歹徒啊，听起来都是令人后怕的绝境，可她就像是在茶余饭后讲段子一样轻松愉悦。
如果以世俗的标准来看，谢君君在他们所有同学里算过得最一般的那档，工作一般，月薪五千，没房有车，四十多岁，没结婚没对象没孩子，只要一有空就出去疯玩混日子。父母辈刚开始戳着脊梁骨骂，后来觉得此人无药可救，干脆放弃了。可她就像那个恶心但踩不死的蟑螂一样，毫不羞愧地出现在生活的每个角落，张牙舞爪。
“你就……这样过了？”赵澜问她。
谢君君轻笑了一声：“姐，什么叫‘就这样过了’，我哪样了？我过得不好吗？”
她把音响开大了点，一首不知名的爵士乐与金色的夕阳交相辉映，路灯在飞逝，而车在向前。
包间里，旧日不修边幅的同学如今已是西装革履，一个一个颇具人形。
“大个！还认得我吗？”谢君君拍一个高个男人后背。
对方转过身，礼貌地伸出手：“谢……”
一个妖娆的妇人端着酒杯挽上男人的胳膊：“老公，你怎么把她忘了？你班里那个男人婆，锅包肉，谢君君啊！”
她把长发掀起，撩到背后，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谢小姐，我是孙庆阳，这是我老公，你还是叫他张局长吧！”
孙庆阳？谢君君想了半天，他们那几届女生本就不多，似乎没有姓孙的……
她虽然看这女人不爽，但对陌生人发脾气实在失礼。于是她伸出手，牵起一个做作的微笑，和中年男人轻握了下：“张局长好。”
等那二人离开，赵澜凑到谢君君旁边小声说：“这不是阳仔吗？十八栋那个小学弟，唱歌特好听那个。”
谢君君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你说阳仔？是她？”
赵澜捏捏鼻子：“虽然性别变了，但五官完全没变样。我就说咱们专业女生什么时候变多了……”
谢君君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攥紧了拳头：“那他还说我男人婆，明明他是！！他才是！！”
群贤毕至，众人围坐在圆桌前，但几乎没人吃菜，而是都很投入地加入到这场成功人士的盛大表演中。
班长当年没出息地去考了公务员，谁成想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已经位高权重。最好学的小蜈蚣去了海外读到博士，回国后到一所知名高校当教授。也有不务正业的人去下海干小买卖，现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某汽车品牌的副总。
身着高领毛衣的眼镜男人清了清嗓：“各位过于优秀，相比之下，我过得很平淡，现在在温哥华生活，是一家普通外企的ceo。”
众人对着海归一阵吹捧。
“呦，那袁哥过来一趟可是不容易啊，怎么不把媳妇孩子带来玩啊？”孙庆阳问。
“袁哥”尴尬地笑了笑：“我没结婚的。”
周围人起哄说给袁锐介绍对象，又打趣他这么帅的基因和这么聪明的脑子不用简直浪费。他却只是望着赵澜的方向，一言不发。
谢君君在桌子底下用腿撞了撞赵澜：“这是不是大学时候追你那个学弟？”
“不知道……忘了。”赵澜回得有些犹豫。
轮到赵澜自我介绍，她突然发现自己乏善可陈，捏着餐巾纸磕磕绊绊地说：“我之前是在某驻外部门工作，在非洲，现在……”
幸好谢君君及时救场：“现在澜姐看够了世间浮华，回归家庭啦！她老公开战斗机的，儿子也特别厉害，在立身中学最好的班呢！”
众人一下打起了精神，说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又说立身中学全国都有名，是不是清北预订了，还讨论他们家待遇是不是特别好，门儿清得跟自己家事情一样。
这一桌子人，仿佛对赵澜十分关心，谈论的东西却又和她本人无关。袁锐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望着赵澜的方向，表情黯淡了几分。
“耷拉着脸干什么，都兴奋一点啊！我要开始表演了。”
放学前最后一节是化学课，老师难得带来了实验设备，打算现场给大家演示各种金属的燃烧。
“第一排的坐远点，我怕崩着你们。”
女生们互相抱着，男生们捂住眼睛。
化学老师点燃了镁条，举着镊子，看起来很像在燃放那种冷光烟花。
他把镁条举到迟先昀旁边。迟先昀没敢动。化学老师流露出赞许的神色：“你看人家迟神多淡定，小时候绝对没少看路边的电焊。”
全班都被逗笑了。
“你上黑板写镁条燃烧的方程式。”化学老师把粉笔头放在迟先昀桌子上，继续往后给同学们展示燃烧反应。
迟先昀捏起粉笔，两三步跨上讲台，不假思索就写出了答案。
化学老师回头看了一眼黑板：“嗯，还算给我面子。”
女班长托着脸，看着迟先昀挺拔的背影，小声嘀咕：“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和迟神坐同桌啊！”
旁边的双马尾女生撇撇嘴：“你居然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哼，重色轻友！”
化学老师不知何时从俩人中间冒出头来，举着铜丝问女班长：“铜的焰色反应是什么？快说，不说我不点了。”
老远处，余述看着他们，自己很小声地回应道：“蓝色”。
女班长大声而自信地回答道：“绿色！”
迟先昀在草稿纸上写：你说的那是铜离子。推到余述面前。
看来是女班长答对了，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铜在水里就是蓝色，而遇到火就变成绿色？余述觉得化学知识很不讲道理。
化学老师遵守约定，把铜丝伸到火焰旁。所有人都站起来，后面的同学甚至直接下座位走到了讲台跟前，扒着脑袋仔细看。瓶子里幽幽的绿色火焰因气流的微小波动而左右摇摆。
余述探着头看得很认真，只是后面的王为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化学老师突然把脸凑近，直直盯着余述：“记住了吗？”
余述吓了一跳，连忙答应。可化学老师又很快把脸凑到其他人跟前，问同样的话，神神鬼鬼的。
等大家都回到座位，他又开始点燃第三种金属——铁。这回的反应比想象得更激烈，余述看到瓶子里那一束强光时，以为整个教室马上要成为化学老师的陪葬品了，然而反应很快结束，化学老师只是用镊子夹出几个不明球状固体，绕着整个教室来回溜达。最终，他停在了余述面前。
“生成氧化铁的方程式你说一下。”
余述猛地站起来，又被化学老师按下去。他听见全班都在笑，而且跟刚才对迟先昀的笑不是一种笑，很明显。
“坐着说，你就告诉我几个铁几个氧气？”
余述最不擅长的就是背化学方程式，老师这么一问更慌。他完全没心思看迟先昀给他写的提示，只能凭借本能回答。
“三个，三个铁，两个氧气……”
化学老师没有反驳，继续问：“那四氧化三铁里面铁是几价？”
这个他知道，化合价可以现算！氧是负二，四个氧就是负八，再除以三……
“除不尽是吧？”化学老师又用那种眼神盯着他。全班又笑起来。
“感觉迟神被马老师算计了，有这样的同桌真的不会拉低智商吗。”女班长酸溜溜地评论道。
化学老师把镊子里夹着的四氧化三铁扔到余述桌上：“留个纪念，你好好研究一下这里面是几价。”
等老师回到讲台上，迟先昀推过自己的草稿纸给余述看，虽然字迹潦草，但内容很详细。
“第一个问题，氧化铁是三氧化二铁，你说的是铁的燃烧，他问的是铁锈的生成过程，四个铁三个氧气，完整方程式里还有六个水，方程式在这。
第二个问题，四氧化三铁里有二价和三价铁，所以除不尽。不过你的思路没错，其他时候可以用。”
余述盯着那一坨陨石一样坑洼的黑色固体，抄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感叹号：为什么！！！
迟先昀接过纸之后，在草稿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堆，主要是讲氧化剂的强度和铁的电子排布规律。
哼，显着你了。余述瞥了一眼那人认真的神情，发现他完全不是在故意卖弄之后，又低下头去看纸上的内容。
“我怎么感觉他还没讲这些？”
“他在……补习班讲过。”
迟先昀说的是那种机构里要交费的课外补习班，面向全市学生，通常安排在周末，每科都有，主讲人都是立身中学的在职教师。虽然价格不菲，但家长们趋之若鹜，很多人一上就是一整天。
难道在补习班讲了，在班里就不讲了吗？大家也不一定全上过补习班啊……
果然还是自己不够厉害吧，什么都要靠老师喂到嘴边。
想到这儿，他又开始习惯性厌恶起迟先昀。
班风建设条例上说同桌之间要互帮互助，然而他俩贫富差距过大，自己只能成为那个被人施舍的困难户。
放学后，两人道别，余述回了家，迟先昀去上竞赛课。要下课之前，迟先昀点了一份外卖，结果立刻接到了电话，他还想现在商家出餐真是快。
“喂，您好……”
“你在家吗？我半小时之后到家取行李，让妈妈准备一下。”
是迟红岭的声音，迟先昀的心凉了半截。
首先，赵澜不在家，而且听迟红岭的口气，很明显妈妈是有私事瞒着他出去的；其次，他要是发现了自己点外卖，绝对又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这可怎么办。
虽然迟红岭出门的行李简单得要命，不过是两套制服和几双鞋袜，但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让所有人难受，他不甘心。
叮咚，迟先昀的手机屏幕亮起。
四氧化三铁：条例上说同桌要互帮互助，我好像也帮不着你什么
四氧化三铁：[唉.gif]
头像变成了那个黑色铁疙瘩，昵称也换了……
还挺小心眼儿。
思索片刻，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与此同时，安静而狭窄的房间内，余述的手机铃声响起。
“江湖救急，春城里3栋2401，密码6734，帮我吃顿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