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我听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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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身中学综合报告厅这边，节目进程已经过半，马上要跟分会场连线，后台的老师准备测试连接是否正常。
同时，二实验礼堂也陆续坐满了人，都是来看民乐团、街舞社和魔术表演的。
迟先昀有些不安，隔着帘子往台下看。舞台亮得吓人，台底下黑漆漆一片，强烈的灯光反在地板上，让人不由得眯起眼睛。
这种明亮似乎触发了他头脑里某处的音响开关，一瞬间，他听到很多人在讲话。
“老迟，我看你们家昀昀上电视啦！哦哟，真出息呢！”
“又拿奖啊，天呐，你们俩是怎么培养的孩子？”
“你下次在公共场合说话能不能大方一点？老是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
“能做到最好吗，小昀？”
“哎哟，你怎么还会不自信啊迟神，别唬我了。”
迟先昀感觉自己像在追赶一辆即将发车的高铁，一边狂奔一边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再提前出发一点。
他把右手悄悄伸进左手的袖子里，用指甲划开胳膊上那块新鲜的结痂，试图用疼痛来终止脑内的循环。
“学霸君，你还挺出名的嘞，”宋邱予把麻花辫捋到左肩，“我们班都有你的迷妹，还问我能不能给拍个照。”
后台老师提醒：“准备，还有两分钟开场！”
此时，迟先昀的有氧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人类基本的社交互动好像外来星系的语言。因为他真实的身体已经被发射到大气层之外，不然怎么会产生强烈的失重和窒息感。
就差两分钟了，两分钟，马上就要发车了。
他只能点点头，用肢体语言回应。
志愿者给他们俩带上了与主会场连线的耳麦。迟先昀以为堵上耳朵，世界就能安静一点，但很可惜，他事与愿违了。
“这个耳机带上会有点别扭，你俩坚持一会儿啊，等连完线就摘了。”常圆圆提溜着两个黑盒子，分别绕在俩小孩身上，“这后边是开关，一点就开麦了，分会场就能听见。”
“那现在呢？”余述问。
“现在没开。”
程思涵先带上了耳机：“这个有点像体检测听力的那个大电钻，应该挺降噪。”
“是吗……”余述把耳机带上，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回忆起第一次戴airpods的时候。戴上耳机的一瞬间，程思涵也变成了默剧表演艺术家，不知道指着自己在笑些什么。
常圆圆从几个电子屏幕中调出名叫“二实验-主”的一屏，上面还没有人像，只有一个很亮的舞台。
迟先昀现在应该在后台吧，也不知道他背下来词没有。
余述回想起那天这位成功人士手脚冰凉的帕金森症状，莫名有些担心。
“测试一下，你们随便说点什么。”
程思涵：“一二三，一二三。”
余述：“迟先昀，迟先昀！”
又是那种自己听着很响，但对方不一定能听见的声音，也不知道能不能传到江对面去。
被拍了两张照片的迟先昀突然一激灵，因为他听见耳机里传来熟悉的语言，那是自己星球表面的人在查询航天器的飞行状态。
雷达跟踪正常，遥测信号正常。
余述听见那一头的呼吸声逐渐清晰，又问：“别装死迟先昀，能听见吗？”
还有一分钟，没关系。
“我听见了，”迟先昀看着屏幕上被照亮一小块脸的余述，“你声音和现实的不太一样，也许是介质问题。”
余述松了口气：“别跟我扯物理，你背下来词没有？”
“全忘了，一会上台咱俩表演双簧，你说词，我对口型，可以吧。”迟先昀胡说八道地说着一本正经的话。
程思涵整理了一下因耳麦而弄乱的额发，贴心补充道：“就他那个脑子能背不下来？他就骗你一个小傻子呢，小余！”
“我没骗人，我真紧张，你看我像坏人吗？”迟先昀无辜地说。
“神经病，”余述笑着回怼，“你要丢人就丢人，少拉上我。”
一阵掌声响起，灯光渐暗。余述和程思涵走上舞台。
迟先昀和宋邱予也在台上站定，礼堂后方的大屏幕亮起。
程思涵：“此刻的岑江，烟雨蒙蒙，而对岸的学生们，却是喜气洋洋！”
余述：“接下来我们将目光转向分会场，有请两位主持人！”
立身中学报告厅里欢呼声此起彼伏，同学们都对着大屏幕挥手。
观众里有人在说：“哇哇哇，迟神好帅啊！”
“身板也太正了，往那儿一站就是一个兵！”
坐在中后排的女班长托着脸遗憾万分：“你说他要是在现场多好啊，和程思涵站在一起，对我的眼睛很好……”
“我怎么看余述这衣服有点眼熟呢？”旁边的王为敏陷入回忆。
台上太亮了，舞台灯照得迟先昀浑身发热，加快了血液流动和神经元传递信号的速度，于是许多重要不重要的碎片都走马灯似的从大脑皮层飞速划过。海量的信息会让人在一瞬间自信，又在下一个瞬间自怨自艾。这时他才确定世界是一个正在自转的球体，离心力明明真实存在，只是物理学不存在了。
台下的一片黑暗中，他看见那些可怕的怪兽瞪着红眼睛，发出可怖的叫声。
“看我。”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
他只能依照指令回头看，背后的大屏幕上，有一个比他大了许多倍的男生影像在给他比口型，虽然不太明显，但他能看出来是下面自己要说的词。
这个人穿着他的衣服，叫着他的名字，明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却还总是做出最认真的回应。
余述提高声音，说道：“别紧张啊迟先昀，跟大家打个招呼，好不好？”
好，我没紧张，没紧张。
迟先昀终于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秒挤上了高铁，靠在紧闭的门上，呼吸和心率逐渐稳定下来。
他以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在场观众和摄像机镜头，热情大方地问好，眼神看上去很亲切，但似乎又只聚焦在一个遥远的点上，之后，那一长串的主持词便毫不费力地流淌出来。
文化节开幕式圆满结束，迟先昀查看自己的手机，多了很多条消息，草草看过去，赞美居多，吹捧其次。他懒得去点那些红点，直接往下划到“除不尽”的对话框，对方还是没回。
回程的路上，雨早就停了，他点开八秒钟的语音，雨就又落下来。
消息提示音打断了这场局部阵雨，他急忙确认消息归属，是妈妈。
在水一方：过几天我有点事
在水一方：要出门一趟
在水一方：你同意吗
出门？
在迟先昀的印象里，妈妈出门已经是一个很遥远的事情。迟先昀上幼儿园的时候，她正忙得脚不沾地，三天两头出国。直到有一天，她说想多陪陪自己和爸爸，就再也没有单独出过远门。
yun.：什么事？
在水一方：大学同学聚会，你君君阿姨跟我说的
赵澜出门买菜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她一开始以为是什么诈骗团伙打来的，于是按掉。
“大姐，这胡萝卜多钱一斤？”
早晨的市场排起长队，卖鸡蛋的地方人最多，卖菜的其次。赵澜好不容易挨到自己的个，必须得多买一点。
电话又响起来，是同一个号码。
“这骗子还挺执着哈哈。那个韭菜呢？”赵澜没理，继续问。
“还有新下来的茴香，芹菜，鲜得很，都给你来一把，行吗姐姐？”卖菜的大姐着急推销。
赵澜有点自顾不暇：“啊，那行吧。我先接个电话，你给我留着啊，一会儿结账。”
卖菜大姐看赵澜是熟客，而且从来不手欠在摊位前瞎扒拉蔬菜，就很痛快地答应了。
电话接起，那边是个很熟悉的声音：“酸菜姐！是我，锅包肉！”
赵澜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抓紧了手里的包原地转了一圈：“哎呀，谢君君！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谢君君说她刚从欧洲玩了一圈回来，正好过两天回国。本科这帮老同学跟她约定要同学聚会，就在离连海市200公里的欣荣市，定了最好的包厢，吃东北特色菜。
“澜姐，我真的好想你啊，咱俩是不是从你结婚之后就见过两次？”
赵澜一想，确实是，婚礼时她还来当伴娘了。谢君君早上学，在他们同学堆里本来就显小，穿上伴娘裙之后更是个小姑娘的样子。然而，人一结了婚，就变得身不由己，跟朋友的联系也会渐渐变少，这是个自然的规律。但谢君君不一样，不论相隔多远，时间多长，她都会张牙舞爪地出现在你面前。
“我也想你了。小昀前两天看见你的朋友圈，说他也想去北极玩。”
“玩玩玩！等他放假我带他出去！”谢君君似乎对独自旅行已经胸有成竹，“只要是他想去的地方，在地球上的地方，我都能带他去哈！”
“回再说吧，红岭让他专心学习呢。等高考完再说吧。”
“哎哟，红岭红岭，又是红岭，老迟对你这么好啊？”谢君君笑着打趣她，“你聚会一定得来嗷，通知你们家红岭，给我放人！”
放不放的倒是另说，自己走不走得开是个问题。迟红岭最近一段都应该在基地训练，回不来。迟先昀的姥姥和爷爷奶奶岁数都大了。迟先昀还是个未成年的走读高中生……
“要不还是算了吧？”赵澜抓住一个借口，犹豫道，“小昀一个人在家怎么做饭啊。”
谢君君一脸不可置信：“他都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了，在家里还能饿死？”
赵澜想了想，还是不把话说得太满：“我有空一定去。有空的。”
谢君君不由分说，直接从微信上发过来时间地点：“不是有空一定去，是一定有空！”
赵澜接完电话回到菜摊前，准备付款。卖菜的大姐一边给她装袋一边打量她的表情：“接个电话这么高兴，你儿子又考满分咯？”
“是吗？我儿子是挺优秀的，但是……”赵澜搓了搓自己的脸，让苹果肌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不！你笑得这么开心，一看就是儿子给你省心嘞！”卖菜大姐把袋子递给她。
赵澜打开12306，始发地填入“连海”，终到站填入“欣荣”，点击搜索，立刻跳出了一长串车次，从早到晚，每个时段都有。
不过谢君君发过来的时间正好处于某个法定节假日，所以车票几乎被抢光了。
也对，大家都是有工作的人，当然只能在这种时候聚会啊。
她截了个图发给谢君君。
在水一方：［图片］
在水一方：你看，这是老天不让我去
在水一方：要不下次
这条还在输入中，谢君君的消息就回过来了。
闪光河豚：我改签了机票！当当当当！
闪光河豚：［图片］
闪光河豚：落地连海吼
闪光河豚：我开车载你去
闪光河豚：你不去，我就站你家楼下死等
闪光河豚：死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