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一句话的事 ...
-
从立身中学到二实验有六公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还是打车最方便。常圆圆带着宋邱予打一辆车，立身三人组打一辆车。
车来了。程思涵本想发扬学姐风格自己坐到副驾驶，留两个同班同学在后座培养感情。没想到余述先她一步钻了进去，扣好了安全带。她只能和迟先昀在后座大眼瞪小眼。
司机是个健谈的人，而且对连海市有着极强的文化认同，路过每一座建筑都要介绍两句其悠久的历史。偏偏副驾驶的余述不仅是个外来土包子，而且迫切需要跟人交谈来转移注意力，于是俩人聊得热火朝天。
“红绿灯右手边这座塔楼啊，始建于民国时期，在抗日战争的时候炸毁了一半。”
“天呐，那现在看着还挺完好的！”余述举起手机，隔着玻璃拍照。
“是，这几年市政府重视旅游，修了不少老建筑。一会儿咱过一座钢结构的开启桥，也是近几年修的，经常在抗战题材的电视剧里面出现。”
“什么是开启桥啊？”
别看余述现在展示出一副勤学好问的样子，其实他心里已经慌得要死了。
“岑江不是咱们连海乃至全国相当重要的水路之一吗，其实以前有很多大货船在这过，近两年不多了，但不是没了。那种特别高的大船一过来，两边桥板就得往上抬，老远一看就跟断了一样。”司机把手比成一个汉字的“八”，以模拟大桥开启时的状态。
“哇，”想象力的匮乏让余述不自觉地张大了嘴，“那什么时候能开啊？”
“绿灯了师傅。”后排的迟先昀好心提醒。
“哦哦，”司机把手放回方向盘上，“不知道，有重大活动时候会开？反正我活了四十多年就看见过一次。”
迟先昀补充：“我活了十几年，一次也没看见过。”
“谁问你了。”余述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
程思涵悄悄问迟先昀：“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哈哈，没事。”
迟先昀抱着胳膊转过脸，额头贴在玻璃上。今天是晴朗的一天，岑江大桥在他面前飞速掠过，他决定把两岸的风景都记住，画到一个新本子上。
到了礼堂，自然是男女各进一个屋准备更衣。
余述什么也没带，只能坐在边上摆弄化妆台前面的几个瓶子，发胶黏糊糊，喷了他一手。
刚才他还斗志满满地要跟迟先昀分出个高下，可岑江上的风似乎有奇效，把他吹得现实了许多。
此时，他的头脑里很热闹。
有一个带着白色发箍的小人在说：没关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有西装又怎么样，咱们用实力说话！
另一个黑色发箍的小人说：你有什么实力啊？本来人家就定的迟先昀当主持人，你非得抢什么呢？你还没看出来吗，今天就是找个理由把名额还给他。
莫名的，他相当认可黑色小人的说法。
当初迟先昀让给他一次，现在他再还回去，十分公平，不亏。
可如果要是真还的话，那今天可就是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上台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借，只能穿校服，很狼狈的句号。
“你不换衣服？”迟先昀脱了校服，披上衬衫。
余述若无其事，抠着瓶子的手却一直没停：“今天不是彩排吗，随便走一趟也没事，呵呵。”
不得不承认，衣服还是穿在合适的人身上最好看。
他怀着一种遗憾的心情，看着迟先昀小心翼翼地系着手腕上的袖扣。白色的衬衫似乎被仔细地熨烫过，衬得他整个人很精神。棕色的外套搭配条纹领带，看上去很像新闻里那些成功而独立的白领上班族。
至于自己，算了吧，不管是穿上校服还是脱了校服，都像个傻傻的中学生。
“看这么半天，我觉得你有话要跟我说。”迟先昀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怎么说？你衣服真好看，我也想试试？试完真合适，我替你当主持？
“帅！”余述选了一个更爷们的方式，挑起大拇指，敷衍道。
“谢谢你不真心的夸奖，我说的不是这个。”
“真挺帅的，适合你。”余述给他把衬衣领子翻出来。
迟先昀顺从地低下头：“别往我领子上抹发胶啊。”
这真的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上台吗？
白色小人质问他：你甘心吗，余述？
“没有要说的了？”迟先昀看着他的眼睛。
“嗯。”余述机械地点头。
“真没了？”
余述觉得迟先昀招人讨厌的其中一点是讲话很没有边界感，侵略性很强，但真对上他的眼睛，这种念头又完全是在扯淡：他看自己的眼神跟看木板上的木块、磁场里的电子都差不多，纯粹是好奇。
这个人怎么总是穷追不舍，他到底有没有底线？另外，这愚蠢的对话循环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啊啊啊啊啊，不行！
余述终于鼓足勇气，喊出一句未经大脑皮层深度加工的话，却是出于本能。
“我想穿你衣服！”
哈，终于说出来了，虽然不像句人话。
“这么想穿啊，声音还挺大……”
迟先昀露出一个特别舒展的微笑，不是看笑话的那种，是真心实意的笑。
“把校服脱了吧。”
“干什么？”余述往后退了一步。
迟先昀一边解扣子一边打量他：“你不脱怎么穿啊？这个衬衣也是你的，等那天上台穿。”
“等那天，上台？”余述大脑有些短路，怎么就轮到他上台了，他们俩不竞争了吗？
迟先昀从自己书包里又拿出来一身米色的西装：“对啊，咱们俩都得上台，程姐说她要穿棕色的裙子，我就给你配了这套。”
“我说你之前又是装模作样，又是低声下气的干什么……常老师打电话来，她才知道你没找我借衣服。是借又不是送，以后跟我不许这么客气，听见没有？”
一瞬间，挡在余述面前的困难土崩瓦解。
原来，原来不需要模仿，不需要忍耐，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成为低三下四的人。
没有这么难以启齿，对迟先昀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我之前傻了吧唧在那干什么呢？余述心想。
“现在变成……四个主持人了？”他试图从迟先昀的只言片语中理清目前的状况。
“本校区还是两个，二实验这边是分会场，一会老师们就是确定一下谁在分会场，跟领导知会一声。不过大概率是我和那个谁。”迟先昀看着镜子里的余述，穿衣服的时候看着挺薄，没想到还有点肌肉线条，“你以为是什么，咱俩竞争得你死我活，最后得走一个？”
“没有。”余述迅速系好扣子，衣服上残留的体温让他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四人在后台相遇，余述看见程思涵和宋邱予轻松愉悦的神情，又看了看她们俩与自己和迟先昀衣服颜色对应的裙子，瞬间意识到只有自己会错了常圆圆的意，十分惭愧。
“咱们俩现在可是搭档诶！”迟先昀摆弄着手卡，指着上面一行小字给余述看，“你看，你还得跟我连线呢！”
“我跟学姐是搭档，跟你顶多算同事。”
程思涵转头看了余述一眼，又回过头和宋邱予说笑去了。
谈笑间，余述瞄了一眼迟先昀的手，好像在以常人难以发觉的微小幅度颤抖着。
不可能吧，迟先昀都在大庭广众之下领了这么多回奖，也算是身经百战。这回只是个主持人的彩排，他一个成功人士怎么会紧张呢！
余述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对方却触电一样抽走了。
“怎么这么凉？你冻着了？”余述靠近，用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不发烧啊。”
“没事，帕金森晚期而已。”迟先昀抖了个并不好笑的包袱，并且努力按住自己的手，“你试体温……是这样的吗。”
“对啊，我小时候都这样。你不是？”
“不是……”
迟先昀把头转到一边，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背，又偷偷试了好几次体温。
完全如大家所预料的那样，余述和程思涵留在立身中学的主会场，而迟先昀和宋邱予在相隔一江水的分会场。至于为什么多了个会场，常圆圆只能说是“为了集团化办学的安排”。没错，虽然很难相信，但成绩平平的二实验竟然和立身中学同属于一个教育集团。实际上，要是没有市里政策的部署，这两个学校没有任何联系。你想想，立身的校长天天想的是怎么让学生都考985，而二实验的校长想的是怎么让更多的学生上一本，这能有共同话题吗？
不过真走进二实验之后，迟先昀倒觉得自己太狭隘了。他以前觉得大家都在一条险峻的山路上拼命往上爬，只要一个没留神就会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就是所谓的差学校。但离近了一看才发现，这里跟上面差不了多少，大家的步伐还更松弛了些。
正式演出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温度骤降。
宋邱予和迟先昀在后台备场，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各拿各的手机在忙。
yun.：二实验礼堂顶棚到底是什么做的
yun.：我在这闭上眼听，跟煎鸡蛋的声音一样
yun.：语音8s
迟先昀按住说话键，给余述发了一段雨落在顶棚上的白噪音过去。
“除不尽”没回。
“一会儿和主会场能连上吗？”迟先昀担忧地问。
“又不是刮台风，放宽心啦！”宋邱予还在玩手机，好像是那种跟好几个长得很帅的男主角聊天的游戏。她读到一段和超能力男主互动的剧情，不禁感慨道：“学霸君，你说心灵感应是真的吗？我怎么就闭上眼念了一下他的名字，这个男人就出现了呢！”
迟先昀想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更何况还是这种要充钱的童话。但他此时又非常希望某个人能听到他的召唤，随便回条消息给他，什么都成。
于是他说：“真的，心诚则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