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心音》抹茶香菜折耳根

17、第 17 章 顾

　　顾堇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附在窗帘外层渗着微弱光亮。身侧空无一人，另一张床有轻微的褶皱，是被睡过的痕迹，昨晚沈沁没有和自己睡一起吗？

　　一阵空落落的失望混合梦醒后的恍惚攫住了她的心。那些温暖的怀抱、轻柔的抚慰都只是自我安慰的一场梦？可那温度分明那么真实，真实到此刻她蜷缩在被子里，还能感到安心。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和被褥之间，试图捕捉一丝确凿的证据。可她们用的是酒店统一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气息早已混淆在一起，根本无法从中辨别出独属于沈沁的那份清冽。

　　心口微微发涩。原来真的是梦啊...也好，至少梦里她不再是一个人。只是这梦醒后的失落，为何如此清晰？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带着怅惘挪到卫生间，意识不清地直直拉开门，看到沈沁正在洗浴间里柔柔地刷牙。

　　“我吵醒你了吗？”

　　沈沁含着厚厚的牙膏模糊地说，顾堇倒也听出个大概，只摇摇头，靠在洗手台边往里看去，羞涩开口：“我想...上厕所...”

　　沈沁立刻会意，含着牙刷走出卫生间，为顾堇留下私密空间。顾堇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她身边蹭进去。解决生理需求，流淌在指间的凉意让顾堇头脑清醒许多，决意不再思索是否与沈沁同床共枕。

　　这个决意在开门看到沈沁的瞬间便消散了。沈沁就靠在卫生间对面的衣柜处，满嘴的牙膏不受控向下划落只能用手接住。顾堇第一次在沈沁身上体会到淡淡的无助，尽管只是因为牙膏的缘故。她慌忙侧身让沈沁进去清洗，待沈沁清洗结束，却发现她笑意盈盈地打量自己。随着沈沁目光下移，顾堇注意到两条光溜溜的腿就这么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脚趾无意识地蜷缩在酒店柔软的地毯上。

　　！！！

　　顾堇的大脑瞬间死机，羞耻感如海啸般轰然席卷她每一寸皮肤。自己居然就这么...只穿着上衣跑去上厕所，连自己没穿裤子都没意识到？！

　　“我又光着下身出现在沈老师面前…”

　　血液“嗡”地冲到了头顶，朝霞全然映在她的脸颊和耳朵上。顾堇猛地抬头，对上沈沁那双带着难以言喻的柔和的眼睛。

　　沈沁的视线很自然地从她通红的脸颊，滑到她光裸的腿上，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立刻移开，只静静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幅...有些意料之外但也不算太意外的画面。她的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

　　几秒后，顾堇找回了身体支配权，手下意识地往下拽衣摆遮住腿，低头踉跄冲回床边，掀开被子一头钻进去，把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把脸死死埋进枕头，恨不得原地消失，或者让时间倒流回。天啊，她都干了什么？！沈老师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不检点了？或者...太傻了？

　　顾堇把自己越裹越紧，越裹越紧，直到身侧传来明显的塌陷。她知道沈沁坐在床边，那双温热的手掌隔着被子，轻轻落在自己脑袋的位置，安抚地拍了拍，轻柔地说：“好啦，快出来，我想再躺会~”

　　顾堇没有动作，死死地藏在被窝里。她宁愿沈沁就这么离开，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这巨大的尴尬。半晌，脑袋上的温热触感消失了，身边的床垫也似乎恢复了平整。顾堇的心猛地一沉——沈老师走了？

　　一股更加汹涌的慌乱淹没了羞耻，她怎会真的希望沈沁离开？她悄悄掀开被角，露出一条缝隙，像只偷偷观察外界的小动物，目光怯生生地向外探去...

　　与室内灯光一同出现的是沈沁宠溺的神情。沈沁并没有离开，只是从床边挪到了地毯上，此刻正微微倾身，双臂交叠搭在床沿，下巴枕着手臂，耐心地蹲守在床边，仿佛早就预料到顾堇会忍不住探出头。她捕捉顾堇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戏谑，没有责怪，只有纵容的观察，没有人会对如此可爱的小动物生气。

　　“嗯哼，抓住你了~”

　　这句话是一种温柔的宣告，宣告沈沁看穿了顾堇的心思和笨拙。

　　“现在能让我回去了嘛？”

　　“嗯...”顾堇避无可避，只得打开被窝放沈沁进入。沈沁像是一块吸铁石，她才刚刚调整好姿势，顾堇就不受控般贴在她的胳膊旁，低着头手指不断摩挲沈沁的衣服。

　　沈沁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调整姿势，任由小孩约束着肆意地依靠自己、摆弄自己、偷看自己，享受着被唯一依赖、被唯一需要的美妙感觉。直到杨雪喊吃早饭，两人才不舍分离。

　　今天的安排很简单，上午四人参观博物馆，而下午则是完全的自由活动时间。杨黎早就和顾堇约好一起去二次元街区闲逛。

　　“好好听话，别让你顾堇姐姐操心。”临行前，杨雪反复嘱咐杨黎不要给顾堇添麻烦。这不是对顾堇的担忧，而是对杨黎大大咧咧性格的了解，毕竟这场旅行让杨雪见识到顾堇的细致体贴。

　　“注意安全。”沈沁的叮嘱言简意赅，为顾堇打理好碎发后便默默退后，目送顾堇被杨黎带走，直至消失在视野之中。

　　“小朋友不在了，我们俩干嘛？”杨雪的胳膊自然搭在沈沁肩头，询问沈沁下午的打算。

　　“要去商场逛逛吗？”

　　“不要，上午逛博物馆好累...”

　　“那你想干嘛？”

　　“去屋里聊聊天呗，比如聊聊你和小堇~”

　　此刻，顾堇和杨黎在地铁站里辗转腾挪，杨黎和小跟班一样紧紧跟在顾堇身后以免被人流冲散。半个小时后，两人终于出站，踏出地铁站的瞬间就被大屏滚动播放的二次元同人图吸引。视线下移，街道两旁的店铺装饰着各种动漫海报和灯牌，播放着时下流行的动画OP或游戏BGM，随处可见穿着COS服或特色服饰的年轻人，空气里仿佛都跳动着青春的像素块。

　　顾堇置身于这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环境里，上午的尴尬和拘谨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眼睛也亮了起来。这里是她精神世界的延伸，是她可以暂时卸下现实包袱的乐园。两人就这样空手钻进第一家店铺，拎着一大堆谷子又走进第二家、第三家店铺。

　　“你说，我们买这么多周边，会不会被姐姐们骂啊？”

　　逛完街区，俩人坐在奶茶店里，看着桌面上满出的谷子，顾堇有些后知后觉的顾虑。

　　“放心吧，肯定会的。”杨黎咬着吸管，回答得斩钉截铁，但脸上毫无惧色，反而还带点恶作剧般的兴奋，“她骂她的，也不耽误我买我的。”

　　“沈沁姐姐倒是无所谓，只是偶尔会让我注意生活费的分配。”

　　顾堇松下口气，她还担忧沈老师看到自己在二次元上如此开销会不会觉得自己乱花钱，捏起一块小饼干送入嘴边，一边咀嚼一边晃动身体，很是开心。

　　“顾姐姐，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嘛？”

　　“可以啊，你问。”

　　杨黎向前坐了坐，探出身子轻声问道：“顾姐姐，你喜欢沈沁姐姐吗？”

　　“喜欢呀。”顾堇没有任何迟疑回复，就好像被问的是喜不喜欢喝手中这杯奶茶。

　　“我说的喜欢是，那种喜欢。”

　　顾堇怔怔地看着杨黎，后知后觉才明白那种喜欢是哪种喜欢，思索良久认真回答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

　　顾堇接着说：“我知道沈老师对我很好，她照顾我、呵护我，这些我都能感受到，所以我也很依赖她，但我不认为这就是情侣间的喜欢。我可以依赖任何人，但不能喜欢上每一个我依赖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且，我不知道沈老师她是不是，拉拉。”

　　听完顾堇的回答，杨黎试图从中捕捉更为细腻的东西，奈何自己也只是个刚上大二的学生，情感问题自己也是一塌糊涂不明不白的。不过她原本只是带着点青春期的八卦心思随口一问，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认真的回答。

　　“顾姐姐，”杨黎放下奶茶杯，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种不同于之前嬉闹的认真，“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嗯？”顾堇被这突如其来的评价弄得一愣，脸颊微微泛红，“怎么突然这么说…”

　　“就是觉得嘛，”杨黎笑了笑，漫上属于大学生的直率劲儿，“感情的事情我也不懂，但我觉得像顾姐姐这样慢慢想清楚，不着急，也挺好。”

　　“那谢谢你的认可啦～”顾堇将手架在座椅的扶手上，手背撑着侧脸笑着看向杨黎，举手投足间竟有一丝沈沁的感觉。

　　休息够了，奶茶见底，谷子也妥善收进背包。顾堇看眼手机，已经快六点，正巧杨雪发来消息，说餐厅已经订好，并发来定位。

　　“杨雪姐姐她们到餐厅了，我们也走吧。”顾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知道啦~”杨黎伸了个懒腰，背上鼓鼓囊囊的战利品，跟着顾堇走出奶茶店。

　　餐厅距离二次元街区不算太远，是一家评价不错的本帮菜馆，环境清雅。两人按照导航找过去，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坐着的不是杨雪和沈沁，而是沈熠和苏韫明。

　　“苏姐姐！你怎么在这？！”见到苏韫明，杨黎喜出望外，完全忽视了坐在苏韫明旁边的沈熠，径直走到苏韫明身边。

　　“怎么？满心满眼都是你苏姐姐，也不和我打招呼？”

　　闻言，杨黎探出头，隔着苏韫明看向沈熠，傻笑着对她打招呼。沈熠也不生气，像是习惯了杨黎的性子，摆摆手放她回去继续和苏韫明滋润感情。随后她看向刚刚放下东西的顾堇，顾堇很懂事地坐在沈熠身边陪她聊天，直到杨雪和沈沁赶来，顾堇才被杨雪从沈熠身侧换到沈沁身边。

　　“有人想掼蛋吗？”

　　不知怎的，沈熠突然提了一嘴，许是这两天出差忙碌终于得到休息的机会。杨雪积极回应，她许久没有打牌很是激动。作为沈熠关注的优秀下属，苏韫明自然被沈熠捞着一起。杨黎不会打牌，剩下一人只能在顾堇和沈沁中挑选。

　　“快，你们俩选一人和我打对门。”杨雪叉腰站在桌子前，等待自己的队友。

　　“你想打吗？”沈沁低下头问着顾堇。

　　“我都可以，沈老师想去吗？”顾堇会打牌，但技术不是很好，只是能凑一把手的程度。

　　“我有些累，可以麻烦你替我上场吗？”

　　“嗯嗯！”

　　没有任何思考，顾堇直接应下沈沁的请求，拉出椅子坐在杨雪对面摩拳擦掌，她从来没有在打牌上如此火热。见顾堇答应的干脆，沈沁得意地坐在沙发上，没一会另一个小朋友灰溜溜跑来自己身边，看那扭扭捏捏难以启齿的样子，还不知憋的哪些奇怪问题。

　　牌桌的战况愈发激烈，懊悔与得意在四人之间流转。沙发这边却是静默无声，按杨黎的性子什么问题都能轻易脱口，倒让沈沁好奇究竟是什么问题能让杨黎如此扭捏。

　　“你若再不问，我就要去看你顾姐姐打牌了。”沈沁打趣道，也为杨黎施加压力。

　　杨黎鼓起勇气，悄咪咪问出口：“沈姐姐，您是，拉拉吗？”

　　听到问题，沈沁大脑仿佛被雷霆击打一般陷入沉默，几秒后才无奈对杨黎说：“你不知道？”

　　“我…我好像知道…但顾姐姐不知道…”

　　这一回答让沈沁有些惊喜，嘴角的笑意有些抑制不住，短短回复杨黎一个“是”后，开始对杨黎刨根问底，她迫切想知道为什么顾堇会询问自己的性取向。杨黎是一个仗义的人，来自沈沁的威逼没有让她开口，至于其他方式就……

　　牌局最终在杨雪意犹未尽的嚷嚷声中结束，同时沈沁也以给杨黎报销周边为代价，知道了她和顾堇下午的聊天内容。服务员适时地开始上菜，诱人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包厢。沈熠作为在场最年长者，又是做东，自然地招呼大家随意落座。

　　“都别客气啊，尤其是小堇，听说这次旅行都是你做攻略，多吃点。”

　　“嗯好，谢谢沈熠姐。”顾堇轻声回应，夹起一块被转到面前的松鼠鳜鱼，用筷子挑出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便再没吃过。

　　“不合胃口吗？”沈沁注意到顾堇没有再动过盘中的鱼肉，趁其余人聊得火热问向顾堇。

　　“不是，我不爱吃鱼，有点腥...”

　　“那把这块鱼给我吧，你多吃点别的，比如排骨。”

　　“真的可以吗？”顾堇有些不好意思，但碗里那块鱼肉几乎没动过，又不想浪费。

　　“当然。”沈沁很自然地将自己的餐碟往顾堇那边挪了挪，示意她把鱼夹过来。

　　顾堇小心地用筷子将自己碟中那块完整的松鼠鳜鱼夹起，轻轻放进沈沁的碟子里。沈沁顺势给顾堇夹了两块糖醋小排。

　　“谢谢沈老师。”

　　“没事~”

　　顾堇小口吃着排骨，糖醋汁的酸甜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很合口味。悄悄抬眼，发现沈沁姿态优雅地吃着那块鱼，神情自然，她忽然想到下午杨黎的问题，可能自己对沈老师的喜爱，更多的是依恋，依恋着被洒满春日阳光的被窝包裹住的安心和舒适。

　　饭后，回到酒店房间，顾堇哼着小曲雀跃地从浴室走出。

　　“心情不错？”

　　“啊，嗯，就，唔...嗯。”

　　“你真可爱，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可以分享一下吗？”

　　“也没啥，就是沈熠姐她夸我来着...”顾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续说：“她说我做事有条理、很细致，能为不同人着想...这类的。”

　　“被沈熠夸你很开心？”

　　“嗯嗯！超级开心！！”

　　“嗯...我去洗澡了...”

　　沈沁直直走进浴室，隔绝了外面那个因受到沈熠夸奖就闪闪发亮的顾堇，她甚至都没有听到顾堇说要帮自己吹头。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将她的长发和肌肤打湿。水汽氤氲，很快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她此刻纷乱的思绪。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脸颊，试图用这物理上的热度，浇灭心底那点陌生且无措的焦躁。沈沁清楚知道沈熠有深爱的人，所以这种情感不能算作是自己吃沈熠的醋。

　　“沁沁，你是不是喜欢小堇？”这是下午杨雪提出的问题。

　　沈沁的回答是：“嗯，我喜欢她，就像喜欢一只可爱小猫一样喜欢她。你能拒绝一只乖巧地跟在身后，无条件信任你、依赖你、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小猫吗？这是我现在对她的喜欢。”

　　沈沁享受顾堇依赖自己、看向自己时眼中那份独特的信任和光芒，她希望自己是那个能带给顾堇最多安心和快乐的人。说到底，沈沁对顾堇的喜爱以及现下的那种不爽全都源于沈沁对顾堇的占有欲。

　　水流声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皱，心绪却还未完全理顺。沈沁关掉花洒，用毛巾裹住湿发，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出浴室。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柔和。顾堇已经窝在床上，手里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我帮您吹头发！”她放下手机，作势就要起身。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沈沁一边说，一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吹风机，背对顾堇，开始慢慢吹干自己的长发。

　　“哦，那好叭。”顾堇软趴趴地回到床上继续瘫着，注意力始终在沈沁的背影。

　　吹风机的噪音终于停止。沈沁将吹风机收好，转身走过来。她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眼睫低垂，似乎有些疲倦。

　　“沈老师，你累了吗？”顾堇关切地问。

　　“有点。”沈沁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抬手，揉了揉顾堇的发顶，“玩了一天，你也早点休息。”

　　她的掌心温暖，动作轻柔。顾堇像只被顺毛的猫，不自觉地蹭了蹭，心里因沈沁刚才拒绝为她吹头而升起的小小不安被瞬间抚平。

　　“嗯，沈老师也早点睡。”顾堇乖乖躺下，拉好被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沁。

　　“嗯好，小堇晚安。”她轻声说，替顾堇掖了掖被角，然后才走向自己的那张床。

　　“沈老师晚安。”